首页 > 中诗论坛
崔荣德逆光行走十首诗作以名立骨逆光观物的诗学阐释


  崔荣德诗集《逆光行走》,以《中国》作为卷首,构成整部诗集的精神总纲。本次选取的十首作品:《中国》《酒》《与泥土有关》《黑蚂蚁》《我看见一些植物》《一棵真正的树》《我们》《沉默》《光》《让一只蚂蚁爬上我们的头顶》,彼此勾连形成一套完整的诗学体系。卷首《中国》以拟人化的民族独白,提出核心命题:拒绝外界单一、浅薄的标签定义,守住自我本体的尊严,记住“我”的名字。其余九首把宏大的民族思辨,下沉到乡土万物,以酒、泥土、蚂蚁、草木、光影等寻常物象,继续延展“逆光行走”的诗学内核。
  何为“逆光行走”?“光”是外界强加的评价、浮华的表象、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逆光,就是不顺着世俗的强光去追逐光鲜,转身面向事物本真,看见低处、沉默、被忽略的生命,在阴影之中守住生命本体,坚持自我命名。十首诗,从宏大民族主体,落到人间器物、土地生灵、草木自然,由大入小,由人及物,一以贯之地探讨:外物可以随意评判表象,但生命本身,必须守住自己的名字、根脉与尊严。
  本文严格依照十首原作文本逐篇细读,以卷首《中国》为总纲,串联全部篇目挖掘诗句的修辞、意象、哲思,打通十首诗内在的逻辑脉络,阐释崔荣德独有的乡土思辨诗学。
  一、《中国》(卷首)
  面对棕色皮肤金黄头发
  不要用地大物博
  来描述我
  请抬起你高贵的头颅
  请睁大你明亮的眼睛
  我的每一块肌肤
  是这么的坚实
  我的每一寸脊梁
  是这么的钢强
  五千年的风风雨雨
  锻铸我一身坚韧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成就我东方巨人
  你可以看不起我
  但你不可以看不起 我
  延续三千年的文明史
  你可以不读我的文字
  但你不可以不读 我
  穿越秦砖汉瓦的诗歌
  你可以不尊重我的习俗
  但你不可以不尊重 我
  伟大的民族精神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记忆
  但你一定要记住 我
  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这就是:中国
  这首卷首诗定下全部十首诗的核心母题:拒绝外部简单标签,坚守本体,记住名字,守住尊严。
  诗人将整个民族拟作一个完整生命体,面对域外观察者,直接否定“地大物博”这个简化标签。在外部视角里中国仅仅是一片物产丰富的土地,却看不见这片土地上历经千年风雨淬炼出的血肉与脊梁。诗人邀请对方平视,不要隔着刻板印象远距离打量。“肌肤”“脊梁”,是民族肉身的核心隐喻,五千年风雨如同锻冶,把苦难淬炼为坚韧。
  三组“你可以……但你不可以……”的让步排比,划分出表象评判与文明底线的边界:外人可以对表象存有偏见,却不能否定文明根脉、民族精神。结尾收束于“记住名字”,不求赞美,只求承认本体身份。这一立意贯穿后面九首诗。后面每一首都是在为万物正名:酒有酒的名字,泥土有泥土的存在,蚂蚁、草木,都拥有属于自身的生命本体,不能只用外部的标准去简单定义。
  《中国》是宏大层面的“逆光宣言”:当别人用简化的强光标签打量我们,我们便逆光而立,讲述自己真实的本体。
  二、《酒》
  请你再靠近一点
  请你闻闻我的芳香
  是否达到国家检测标准
  我的体内是否含有甲醛
  请你睁大你的眼睛
  看看我的颜色是否纯正
  请让我进入你的身体
  看看能否激起你
  燃烧的欲望
  如果还不放心 再请你
  把我放在你的身边
  沿着我的名字从左到右摸摸
  看能不能让你的皮肤凉爽
  或者干脆把我放在火中
  看能不能呼啦啦地燃烧
  好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
  就算你视力不好 就算你
  失去了嗅觉 但你一定得记住
  酒这个响当当的名字
  《酒》延续《中国》第一人称独白的对话结构,把卷首民族主体的言说,缩小到器物之物的自我申辩。
  和《中国》一样诗歌设置了一个审视者。审视者不断用外在标准检验酒:检测成分、看颜色、闻气味,用一套外在指标来评判它。检验者执着于外在理化指标,试图用这套标准定义酒的全部价值。诗人层层铺陈:你可以检测、触摸、点燃,用尽外部手段查验我的表象。但所有外在检验,都只是表层。
  结尾转折,和《中国》形成精准呼应:就算感官失效,检测手段全部失灵,你依然要记住“酒”这个名字。外物的理化指标、外在观感,只是附加的表象;事物最根本的存在,是它本身的名字与本体。
  卷首《中国》说:不要用地大物博这个标签概括我;《酒》说,不要用检测标准这一套外在指标概括我。二者共享同一套诗学逻辑:外部的检验、评判、标签,都无法覆盖生命/事物本体,本体的名字,才是不可剥离的根本。这正是逆光视角:世人习惯用外在指标去衡量事物,诗人却提醒我们,表象之外,事物自有独立本体。
  三、《与泥土有关》
  我们的一生
  都与泥土有关
  我们居住的房屋高耸在泥土之上
  我们种植的庄稼深深地扎根泥土
  泥土让我们在大地上牢牢站稳脚跟
  泥土把我们的前世今生完整地收藏
  我们活着被泥土重重包围
  我们死了依然紧紧地抓住泥土
  泥土化成粉末穿行于大千世界
  泥土聚积成山就成了我们仰望的家园
  我们的一生
  都与泥土有关
  《与泥土有关》承接前两首的本体论思考,把目光投向万物的根基——泥土。《中国》写民族巨人的“坚实肌肤”,这片肌肤本质就是泥土。
  全诗以循环往复的句式,强调人与泥土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人从泥土立足,依托泥土建房、耕种;活着被泥土包围,死后归于泥土。泥土收纳人的前世今生,既可化为微末粉末,也能聚成高山家园。泥土不喧哗,没有耀眼的光芒,它处在一切生命的底层,是典型的逆光存在。世人常常仰望高楼、高山,却忽略承载一切的泥土。
  该诗把《中国》的宏大肉身落地。东方巨人坚实的肌肤,正是这片泥土。民族的根脉,文明的载体,全部扎根泥土。《中国》谈民族的名字,《酒》谈器物的名字,《与泥土有关》则探寻万物生命共同的本源。所有生命都从泥土中来,最终回归泥土。泥土是一切“本体”的根基。
  四、《黑蚂蚁》
  随便一点泥土 洞穴
  或草丛 黑蚂蚁都能居住
  平时 它们总是三五成群
  在一起寻找
  一只死去的蚂蚱和饭粒
  黑蚂蚁有时也单独觅食
  两只互不认识的黑蚂蚁
  偶尔走在一起
  它们彼此点点头碰碰触须后
  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它们从不因一只死蚂蚱
  或一粒剩饭
  争得面红耳赤
  黑蚂蚁不看天色行事
  祖祖辈辈在低处生活
  它们也向往高远
  就算天空没有一丝阳光
  也不能让阴影改变
  自己的生存
  《黑蚂蚁》是“逆光行走”生命形态的具象范本。蚂蚁居于泥土草丛,生活在低处,活在强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是底层微小生命。
  诗人描摹黑蚂蚁的生存状态:生存空间简陋,觅食资源微薄,相遇互不纠缠,不为微小利益争斗。它们祖祖辈辈居于低处,即便没有阳光,阴影也无法改变它们的生存方式。“就算天空没有一丝阳光,也不能让阴影改变自己的生存”一句,直接点破“逆光行走”的内核。
  《中国》写民族在风雨之中守住自身;《黑蚂蚁》写微小生命,在无光的低处,守住自身生存秩序。宏大民族的坚韧,浓缩在蚂蚁的生命之中。蚂蚁没有耀眼的光环,不被世人重视,却自有生存的尊严与秩序。它不追逐高处的光亮,在阴影中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这就是逆光行走。
  五、《我看见一些植物》
  我看见一些植物
  在田边地角缠绕攀升
  甚至相互争吵 它们忘记
  自己的前世今生
  把最初的诺言 丢失
  在风中
  我还看见一些植物
  它们没有本事在悬崖上
  展示自己千年的风姿
  它们一辈子靠风的小话
  颐养天年
  我说的这些植物 比如豌豆
  比如狗尾草 比如自私
  比如小人
  该诗引入对照思辨,区分两种生命姿态,深化逆光的价值取向。
  一部分植物一心向上缠绕攀升,互相争斗追逐高处的光亮,在攀附之中丢失本源忘记初心。另一类是田边地角平凡的豌豆、狗尾草,不具备悬崖之上万众瞩目的风姿,安静地在低处生存。诗人在这里做出价值判断:攀附、争抢、追逐高光,会丢失生命本来的诺言;而低处平凡草木,守住自身,才是本真的生命。
  该诗和《黑蚂蚁》形成对照。黑蚂蚁是低处生命坚守自我;而攀援植物,代表追逐世俗高光,在强光之中迷失本体。呼应卷首《中国》:如果一味追逐外界的评判标准,就会丢失自身的根脉。逆光就是不去争抢高处耀眼的光,守住自己本来的生命。
  六、《一棵真正的树》
  从不向天空生长
  天空只是它生存的
  土壤
  我们看到的枝 看到的
  叶和果实 只不过是树
  留在天空的
  根须
  一棵真正的树
  总是倒垂的
  它背负阳光和梦想
  心始终向往 脚下的
  大地
  一棵真正的树
  从不张扬
  它越是深入泥土
  思想就越是翠绿
  生命力也就
  强大
  《一棵真正的树》是整套十首诗的核心意象,是“逆光行走”的精神象征。常规认知里树木向着天空、向着阳光向上生长。诗人彻底翻转这个惯性认知:真正的树心向着脚下大地。我们看见的枝叶果实,只是伸向天空的根须;它的生命力,全部来自深入泥土的扎根。它背负阳光,却不追逐阳光不张扬,越深扎泥土生命力越旺盛。
  这是对“逆光”最诗意的定义。世人眼中生长就是追逐高空、追逐光亮;而真正强大的生命,向着大地、向着泥土扎根,把根基放在低处。卷首《中国》写民族历经风雨,扎根大地;《一棵真正的树》把这个道理具象化。强大的生命,不在于向着高光伸展,而在于向下扎根,守住泥土本源。
  树,连接《与泥土有关》的泥土意象,也承接《黑蚂蚁》低处生存的生命哲学。
  七、《我们》
  不与鸟儿攀比 我们
  没有翅膀
  做不了鱼 我们穿越不了
  惊涛骇浪
  就让我们做一棵树吧
  我们把果实献给大地 我们把花
  铺满蓝天
  《我们》承接《一棵真正的树》,完成从草木到人的转换。诗歌开篇主动承认局限:我们没有鸟儿的翅膀,不能像鱼横渡惊涛骇浪。不攀比别的生命拥有的天赋,不羡慕别的生命的生存方式。不追逐别人的高光,接纳自身的本体,主动选择做一棵树。
  做一棵树就是扎根大地,把果实回馈泥土,把花朵铺向天空。不求飞翔,不求横渡巨浪,安守自身的生命使命。
  《中国》写民族不接受外界强加的标签;《我们》写普通人,不攀比别的生命形态,接纳自我,选择扎根大地的生存方式。这是逆光行走的生命选择:放弃攀比与艳羡,守住自己的生命定位,完成属于自己的奉献。
  八、《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郊外
  春天似乎提前来临
  油菜花努力地黄 梨花尽情地白
  我被它们远远地抛在脑后
  鸟的翅膀 飞翔的火焰
  高过生命的头顶
  春天在这里灿烂地燃烧
  所有的黄所有的白
  都走在了我的前面
  我知道它们半生的不易
  心总是沉默 要是我
  能变成一只蜜蜂或蝴蝶
  我定会住在它们中间
  《沉默》,写逆光视角下观看繁花的心境。春天,油菜花、梨花全力绽放,色彩浓烈,是世间耀眼的高光。繁花灿烂燃烧,走在“我”的前面。诗人没有嫉妒,也没有狂热赞美,而是看见繁花背后半生的不易内心归于沉默。
  高光的绚烂背后,藏着漫长的艰辛。世人只看见春天耀眼的花色,只看见绽放那一刻的光亮,却忽略它们生长的苦难。诗人愿意化身为蜂蝶,栖身于繁花之中,体察这份绚烂背后的艰辛。
  这首诗,补充了“逆光”的另一层内涵:逆光不只是身处阴影,也包括看待高光事物时,不被浮华表象迷惑,看见光亮背后的苦难。呼应《中国》,民族的荣光背后,是五千年风雨淬炼;绚烂的春光背后,同样有半生不易。诗人以沉默,保持一份清醒的共情。
  九、《光》
  我要说的是这么一些光
  比如玻璃 它们生活在白天
  自己不发光 却偏偏跑到夜里
  借助火苗借助灯
  做起光来
  这些光趾高气扬
  从高处向低处倾盆而下
  照在人们身上十分冰凉
  我见到过这样一束光
  曾多次在我面前
  晃来晃去
  就是照不亮我脚下的路
  并且我还知道这束光
  是假的 风中的路灯一旦熄灭
  这束光也就自然消失
  《光》直接辨析何为虚假的光,直击“逆光行走”中“光”的内涵。
  诗里的这一类光,本身不能自我发光,只能依附灯火、火苗,借来光亮,高高在上地向下倾泻。这种借来的光,冰冷、虚幻,看起来耀眼,却照不亮脚下真实的道路;一旦光源消失,这束光便不复存在。
  这正是诗人所拒绝的“光”:外界借来的标签、浮华的表象、他人赋予的评价。它看起来明亮,却不能照亮生命自身的道路。《中国》拒绝的“地大物博”标签,本质就是这种借来的虚假之光。外界用这个标签来打量中国,标签本身不是民族本体,只是借来的表象无法照亮民族真实的生命。
  读懂《光》,才能真正读懂诗集标题“逆光行走”。所谓逆光,就是拒绝依附这种借来的、虚假的高光,不靠外界赋予的标签定义自我,依靠自身的根脉,走自己脚下的路。
  十、《让一只蚂蚁爬上我们的头顶》
  一只蚂蚁在我们的心中有多重
  我们很清楚
  让一只细小的蚂蚁
  爬上我们的头顶
  需要一种勇气和智慧
  我常常这样想 一只蚂蚁
  比一个人聪明得多
  蚂蚁的力气是世界上最大的
  它能够拉动大于3倍身体的重物
  我们还有什么理由
  不让一只蚂蚁爬上我们的头顶
  一只蚂蚁爬上我们的头顶
  我们感到无比自豪
  收尾之作,再次回到黑蚂蚁意象,完成十首诗的诗意闭环。在世俗的价值排序里,人高高在上,蚂蚁渺小卑微。诗人颠覆这种高低秩序:微小的蚂蚁蕴藏巨大力量,能够拉动远超自身重量的物体。允许蚂蚁爬上头顶,不是屈辱,而是需要勇气与智慧,甚至为此感到自豪。
  该诗推翻世俗的价值标尺,世俗世界以体型、强弱、高低分出等级,追逐高处的光芒,轻视低处微小生命。而诗人告诉我们:低处微小生命,自有强大力量。不要用世俗的高低标签评判生命。
  卷首《中国》拒绝外来视角的评判;《让一只蚂蚁爬上我们的头顶》,拒绝世俗高低价值的评判。宏大与微观在此汇合。民族的尊严,微小生命的尊严,本质是同一件事:不要用一套外在标尺去定义生命价值。

  通读十首原作崔荣德《逆光行走》完整的诗学逻辑清晰呈现。
  卷首《中国》在宏大民族层面提出核心命题:拒绝外界浅薄标签,守住本体,记住名字,守住尊严。其后九首依次将这套思辨,投射到器物(《酒》)、生命本源(《与泥土有关》)、微小生灵(《黑蚂蚁》)、两种生命姿态的对照(《我看见一些植物》)、生命根基的象征(《一棵真正的树》)、人的生命选择(《我们》)、对高光表象的体察(《沉默》)、辨析虚假浮华之光(《光》),最后以蚂蚁的价值重估(《让一只蚂蚁爬上我们的头顶》)收束。
  整套诗歌构建起“逆光行走”的完整诗学:
  世俗世界习惯追逐高处、耀眼的光,习惯用外部标准、标签、指标、高低等级去定义万物。这种借来的光,浮华、冰冷,无法照亮生命本身。而逆光行走,就是转过身,面向泥土、低处、微小生命,向下扎根,不攀附、不攀比,拒绝外界强加的标签,守住生命自身的本体、根脉与名字。
  《中国》的东方巨人不是悬浮的神话,巨人的肌肤是泥土,巨人的坚韧来自黑蚂蚁、狗尾草一般,无数低处生命的坚守。民族的脊梁本质就是向下扎根、不依附虚假高光的生命力量。
  崔荣德的语言朴素直白,没有晦涩修辞,以日常物象承载厚重哲思。十首诗,由国到物,由树到蚁,层层推演,一以贯之。在当代诗歌语境中,这套作品提供了一种独特的乡土思辨写作:不单纯抒情写景,而是以乡土万物为喻,持续叩问何为生命本体,如何抵御外界标签化的审视,在阴影中扎根大地逆光而行。
  杨青云:笔名梅雪、汝愚等,河南南阳邓州人,常驻北京。范曾研究会会长、北京大中国书画院常务院长,还兼任周馆筹红文化联盟秘书长与《周公研究》总编辑等职,获国际文学博士学位,曾任《深圳文化报》媒体主编,现为《中原儿女》资深媒体人。著有《范曾论》《范曾新传》《贾平凹前传》《贾平凹美术论》《孟庆利美术论》《忽培元新论》《虎王马新华论》《绿岛诗论》《峭岩诗论》《周恩来诗剧》《长征途中的周恩来》《郯国长赋》等多部学术专著,也出版过《新莞人》《深圳宝安八景》《孔祥敬诗论》等文学与地方文化相关作品。
责任编辑: 叶青
杨青云:笔名梅雪、汝愚等,河南南阳邓州人,常驻北京。范曾研究会会长、北京大中国书画院常务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