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陈明火,笔名执仗,原鄂州市教科所研究员、所长,湖北省作协第五、六届委员。著有《挑剔名作及评点》等文学批评集9部、中英对照新诗集3部、散文集及诗文评论集《抒情者的迷途》各1部,主编《综合阅读》等省级教材三十余部。先后于多所高校讲学,在海内外数十家报刊刊发评论四百余篇,两百余首(篇)作品被译为英、日、希、俄、韩多国文字。专著《作文的秘密》获湖北省写作学会科研二等奖并连载刊发;长诗《自救日记》获《中国作家》全国评比特等奖;中英诗集《陈明火长诗选》斩获香港龙文化金奖、希腊国际文艺 “欧洲联盟杯” 奖。
诗中,相当于一部长篇小说的故事情节与人生哲学之相关话题的“心迹”里,我以为至少涵盖了: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饮酒·其五》)的“心远”,诠释了灵魂的独立与自由,以及在平凡生活中守护内心的宁静、清醒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风骨;周瑟瑟“我踩着露水,看见晨光,跑过隧道,/在寂静的奔跑中,与自我对话”(《长跑》)的“自我对话”里,将长跑看着是对身体的挑战、灵魂的修行,展现了“向内探索”的灵魂之美;罗曼·罗兰“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克利斯朵夫,让历经的苦难、误解与孤独的一生,成为“依然热爱生活”的心灵史诗……可以说,陶渊明道出了灵魂之美的本质,不是远离尘世的逃避,而是主动选择的精神超脱;周瑟瑟将个体在困境中坚持自我对话的生命体验,上升为普遍的精神追求;罗曼·罗兰用小说的叙事,传递出诗歌般的灵魂力量:真正的美丽,不是顺境中的完美,而是逆境中永不熄灭的热爱之火……由是,我们可以说王立世的短诗《心迹》,在拥有古今诗人诗之“精华”的基础之上,也就是在快节奏、物质化的社会里,为了倡导在复杂的俗世中保持自我的初心,来了一个创造性的剖开自我、袒露本心的文字独白,展现了一个大写的“我”、觉悟的“我”十分看重个体内心世界的灵魂淬炼。
心迹
我后悔一生的是
不能从汗水里
晒出更多的盐
不能从骨头里
提取更多的钙
不能从抑郁的心海里
捧出一颗理想主义者的太阳
“心迹”,是心底留存的痕迹,是人心走过岁月、历经世事之后,最真实的精神履痕。在王立世的内心灵世界里,“心迹”不同于纸面刻意书写的文字,也不同于对外言说的客套心绪,而是藏在生命深处、沉淀在人生沉浮里的本心轨迹——是耕耘时的初心所向,是立身时的风骨所守,是困顿里的信仰所存。他所有未曾言说的自我审视、终身期许、精神执念,都已经化作无声的“心迹”,镌刻在“我”的一生之中。
诗前,王立世以一句“我后悔一生的是”,定下了全篇的精神或情感的基调。我想,他或许是试图让“我”以一种通透的觉悟者的自省视角,回望来路、复盘自我,让自我隐秘的“心迹”化为真挚的诗行。他让“我”的这种“后悔”中的慨叹(其实不全是“后悔”,可以理解为“我”个人所感觉到的缺憾、审视与求索),跃升至整个人生的高度,让“我”的生命感悟有了一些厚重的岁月分量。
有了“我后悔一生的是”的人生自省,王立世用三个“不能……”的六行诗,表明“我”由外在肉身耕耘(“汗水”与“盐”)、内在风骨锻造(“骨头”与“钙”),直至深层灵魂信仰(“心海”与“太阳”),完整描摹出“我”(也包括诗人在内)一生的精神轨迹与终身期求,每一句鲜活的诗行,都是最赤诚、最真实的生命心迹。
“不能从汗水里/晒出更多的盐”的“汗水”与“盐”,自然地构建出一个有上进心、艰苦创业的“我”,在日常耕耘中的生命图景(第一层)。
“汗水”,是贯穿人生的劳作符号,不是“我”一时的辛苦劳碌,而是经年累月的奔波、日复一日的付出,是个体为了生存、责任与初心,在岁月里倾尽气力、躬身前行的所有痕迹。“汗水”,包容了半生风雨、琐碎奔波与默默坚守,而与之相呼应的动词“晒出”,极具画面感与淬炼感,点明了个体付出与收获的紧密关系:“盐”,从来不是什么凭空所得,而是不间断的“汗水”历经时光的暴晒、岁月的沉淀后浓缩的一些精华。作为“汗水”的结晶,“盐”象征着人生实打实的生命价值、沉淀的阅历、纯粹的初心与无愧的收获,可视为“我”的平凡人生最质朴、最珍贵的精神与物质积淀。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立足于“我后悔一生的是”这一大前提,不难发现诗人的用意不在于“我”的遗憾(“后悔”)的字面上的语义,而在于诗内的隐蕴。世俗人生大多安于有劳有得,满足于分内耕耘、寻常收获,但“我”以“一生”为尺度,对自我的生命价值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可以说,除了“我”并不是自己没有付出“汗水”、没有收获多少成果之外,更重要的是“不能晒出更多的盐”的一种自省、自悟:“我”回望半生,深知自己虽从未懈怠、躬身耕耘,却依然存在疏漏与不足——或许是偶尔的松弛懈怠,或许是奋斗的力度不够大,或许是坚守的韧劲不够恒久,致使岁月的“汗水”未能完全淬炼出“更多的盐”、获取最大化的生命价值。
在我看来,王立世的这句诗,突破了世俗功利的得失评判,没有纠结于日常所见的成败盈亏,而是追求个体生命的最大价值。他所设定的“我”的这份“不能……”的遗憾,本质是永不满足的进取之心,是对自我人生绝不敷衍、力求圆满的赤诚期求,彰显出“我”以终身实干所淬炼的生命厚度,以倾心耕耘不负此生的人生准则。
相比于前面的“汗水”与“盐”的外在实干,第二组诗句将“我后悔一生的是”之自省,从肉身行动深入生命内核:“不能从骨头里/提取更多的钙”(第二层)。
“骨头”,是人体的支撑骨架,更是中国人人格精神的经典隐喻,象征着做人的底气、立身的脊梁、不屈的气节与刚正的操守,更是一个人在世事浮沉中安身立命的根本。诗人提取这一核心大词,就为了道出“我”的风骨修炼的特质:人格的坚韧、气节的纯粹不是天生固有,而是需要用一生的时光、无数的磨砺,主动淬炼、持续打磨。
“钙”,是骨头的核心养分,对应人格的精神内核,象征着坚定、正直、刚毅、纯粹的精神力量,是抵御世俗的诱惑、困境的打压、人心的浮躁之核心底气。
在王立世的人生或生命哲学里,“我后悔一生的是”之核心前提的第二层遗憾(“后悔”),还有比“我”实干的缺憾更深刻的一种人格上的自觉。他也许觉得人的一生,始终处在名利裹挟、困境磋磨、人情纷扰的俗世之中,风骨的坚守远比身体的耕耘艰难。身体的劳作可见可感,而人格的淬炼无声无息,却贯穿终身。于是,他让“我”在回望一生里,坦诚自我的不完美:过去的岁月,难免遭遇困顿打压、名利诱惑,难免有心志疲软、妥协退让、动摇迟疑的时刻,故而终究“不能……提取更多的钙”。他的这句诗的深层语义,是“我”遗憾自己未能彻底剔除人格里的软弱、怯懦与世俗烟火的妥协,或者说未能让自己的风骨始终绝对挺拔、气节始终纯粹无瑕。“我”的这种自我剖白坦诚而真挚,没有刻意美化自我,而是直面人性与人生的局限,尽显真诚的生命自省与自觉。
由此,这组意象的深层期求也就完全显现了出来:“我”的终身期许,不止于表层的勤勉实干,更在于终身修骨、终身补钙的人格精进。“我”所渴望的是穷尽一生打磨自我,褪去世俗的软弱与平庸,坚守自我的刚正本心、不屈气节,让“我”的人格脊梁始终挺拔,并以纯粹坚韧的风骨,撑起坦荡、正直、有气节的一生。这,或许也是“我”(包括诗人)对自我人格最严苛、最虔诚的终身坚守。
最后一组诗句(第三层),将“我后悔一生的是”的“一生”之悔推向灵魂的高地——“不能从抑郁的心海里/捧出一颗理想主义者的太阳”。这里,王立世以“抑郁的心海”、“理想主义者的太阳”两组语义符号,完成“我”生命期求的最终跃升,也是对诗之总前提最深刻的回应。
“心海”,是“我”精神世界的隐喻,人心浩瀚复杂,容纳着半生的悲欢、困顿、迷茫与执念,是所有情绪、思想与信仰的栖息之地。而诗人特意冠以“抑郁”这一关键定语,道尽“我”的人生本质的艰难困境:人生从来就没有什么坦途可行,要么风雨跌宕、世俗浮躁,要么失意困顿、内心压抑……一些日常所经历的磋磨、理想与现实的不同落差,始终困扰、压抑着“我”的精神世界。
“捧出一颗理想主义者的太阳”,很有嚼味。一个“捧出”的动词,温柔而坚定,极具个体赤诚的生命质感,它区别于外在的获取与淬炼,是发自灵魂的主动奔赴、赤诚守护;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太阳”的短语,是全诗的精神图腾,这颗专属的“太阳”,象征着“我”不被世俗同化的纯粹初心、不被困境磨灭的真诚热爱、不被迷茫吞噬的坚定信仰,是身处荒芜人间、“抑郁”心境中唯一的光明。
无疑的,王立世所说的“不能……捧出更多的太阳”,其深层语义里:有“我”尽管勤勉耕耘、坚守风骨气节,却依然遗憾自己,在无数次内心“抑郁”的时刻,未能让“理想”的光芒足够炽热、足够明亮,未能彻底驱散心底的阴霾与迷茫,未能让“理想主义”的赤诚贯穿生命的每一寸角落。但“我”的这份遗憾(“后悔”),毫无悲观颓丧的色彩,反而是“理想主义者”最珍贵的特质——“我”能够看清人生的困顿、洞悉世俗的荒芜,却依然终身执着于追光、守光、发光。至此,“我”的一生最高的期求,似乎就在于:在困顿的人间守住自我的本心,在“抑郁的心海”守住光明,以终身不变的“理想主义”,对抗“我”的之中人生所有的荒芜与跌宕。
《心迹》,不是流于表面的人生履历,而是一个人在岁月长河中,不断自我审视、自我淬炼、自我救赎的精神轨迹,是行走世间,留存在心底、不欺于人、不欺于己的生命履痕。王立世以极简诗行叙述“心迹”,就是想把“我”无形的内心执念,化作有形的人生修行。而后以“我后悔一生的是”的温柔自省,成为“我”的“心迹”最动人的底色——“我”的真正的赤诚,从不是完美无缺,而是自始至终带着缺憾自我精进;“我”的真正的“理想主义”,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向阳,而是身处“抑郁的心海”依然能执意追光。总的说来,“我”的这种看似是回望一生的缺憾与不足,实则是锁定了“我”一生的坚守与期求,也就写尽了一个平凡人半生的挣扎、清醒与执着。
《科学导报》2026年6月30日(发表2500字)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0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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