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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肉身:《八十三个乡亲》中的历史书写


  导读:诗集《八十三个乡亲》完成了一种“低音历史”的书写。八十三具身体在纸面上集合,组成了一部乡村中国百年史。这部诗集在伦理姿态上极其克制而高贵,它摒弃了简单的怀旧、歌颂或批判,而是以近乎现象学的目光,凝视每一段生存。这种广谱的、无差别的深度共情,使得整部诗集成为一部关于“人在历史中的境遇”的庄严记录,而非某种意识形态的注脚。历史并未终结,它只是化身为肉身,等待诗歌辨认。而诗歌的使命,是让历史在语言中重新活过来——带着肉的温度、血的浓度、时间的重量。

  引言

  胡丘陵的《八十三个乡亲》是一部以诗的语言写就的乡土中国的微观史。八十三首诗,的古典传统《诗经》主要书写农事、婚恋、劳动还有节气的变化,以集体民间的表达为主。唐代的王维、孟浩然的田园诗则是书写审美化的乡村,如山水田园,强调宁静、隐逸的精神氛围,弱化现实的矛盾。杜甫的诗歌主要书写战乱中的

  八十三个人物:种藕的胡良风、推鸡公车的胡良雅、双目失明的李子颂、留学德国的胡佐尽、雷打死的胡佐午、给人殓尸的孙家盘......三教九流、生老病死,形形色色的人们被并置在一起,仿佛一个村庄在纸面上重新集合。这部诗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对“历史”的处理方式。书中并没有用过多笔墨直接叙写重大历史事件,但读完掩卷,读者分明感受到一部百年乡村史的重量。从土改到公社,从包产到户到打工潮,从传统农耕到城镇化冲击,历史的每一次转身,都在这群人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这部诗集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宏阔的立意,更在于为实现这一立意所贡献的、极具原创性的诗学技艺。它探索并实践了一条有效的“微观现代史诗”写作路径,证明了史诗精神完全可以在普通人的生命史、在看似平凡的日常细节中得到磅礴的展现。

  历史以一种“潜隐”的姿态在这个村落里藏身着,看似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这种“缺席的在场”发人深思:当一位诗人拒绝宏大叙事与事件铺陈,他还能用什么方式让历史在诗歌中显形?我们试图用“时间的肉身”这一概念回答上述问题。“时间的肉身”意指历史并非外在于人的抽象进程,而是被具体的人刻进皮肤、沉入身体的东西。诗集中,历史以“肉身化”的方式呈现,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份历史档案。在此视角下,诗集呈现了三种时间的交织:个人生命时间,即生老病死的自然过程;社会转型时间,即制度变迁的历史节奏;自然节律时间,即四季轮回的恒定周期。三重时间相互缠绕,彼此刻写,共同构成了历史的“肉身”。

  一、个人生命时间:身体作为历史的容器

  在《八十三个乡亲》中,“手”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手是人接触世界的媒介,也是历史最先刻写的地方。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认为,身体不是世界的客体,而是我们拥有世界的一般方式。胡丘陵的书写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在他的笔下,历史正是通过身体的感知、劳作与受难而被“拥有”的。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构建了一套“身体-工具-命运”三位一体的严密隐喻系统:人物的身体特征、其使用的工具及其命运,三者互为隐喻,浑然一体。《种藕的胡良风》开篇便是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手:“他的手,是两节瘦瘦的莲藕/每个孔洞/都通向饥饿的童年”。“莲藕”这一充满乡土感的比喻,瞬间打开了读者思绪的窗口,令人想及劳作,想及收获;手的“孔洞”不是生理结构,而是历史疮痂的开口,通向童年,通向饥饿的岁月。这种将身体与历史直接勾连的写法,在全书中屡见不鲜。《篾匠胡良倍》写手艺人的衰老:“祖父的手指,在他的竹节里开裂......竹刺,戳破他四十年的茧”。“四十年的茧”是时间的积累,是手艺人的尊严所在。而“竹刺戳破他四十年的茧”,塑料制品取代竹器,手工制品的年代一去不返,篾匠的手从“有用”变成“无用”。手的失能,对应着一种生产方式的死亡。

  眼睛是另一种时间的记录器。《双目失明的李子颂》中的刻画细腻又动情:“瞳孔是两口干涸的水井/竹竿,是她的眼睛”。她看不见,却“听见每一根棉纱上/倒悬着的溪水”;她看不见,却“用断齿的木梳/收割枕头上雪一样的黑发”。不仅如此,结尾更写道,“在那风风雨雨的岁月/只有她的眼睛/看到的,全是阳光”。或许真如荷马的传说那般,盲者能见人所不见。于是在“风风雨雨的岁月”里,那些看得见的人可能选择了闭眼,而看不见的人却因为内心的纯净而“看见阳光”。

  死亡是最彻底的时间终结,也是最沉重的历史见证。《雷打死的胡佐午》写一个少女的意外死亡,笔触轻盈:“她正扯着猪草,看见/雨滴,给蝌蚪造一只小船/最后一声尖叫/只有蒲公英听见”。轻盈之下则是沉重,她的死亡“只有蒲公英听见”,没有人为她负责。诗歌有一个颇具张力的结尾,“乡亲们在她倒下的坑里/种下一个5G基站”。技术进步的天平另一端藏着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历史的暴力被“发展”的话语仓促掩盖。与之写法不同的是,《百岁老人胡良土》中书写了一场自然死亡:“她说她走后,大家不要哭/大雪将山头裹满白布那天,村子里/哭声一片”。百岁老人活过了整个二十世纪,她的身体就是一部活历史。

  二、社会转型时间:制度变迁的肉身化

  社会转型如何进入人的身体?这是《八十三个乡亲》处理的核心问题之一。二十世纪中叶以降的中国,土改、公社、承包制、打工潮、城镇化的热潮相继出现,这些宏大叙事在诗集中并未直接出场,却以“肉身化”的方式刻进每个人的身体。

  李蓉在《“十七年文学”的身体阐释》中曾指出,阶级话语对身体的“规训”是这一时期文学的隐秘核心。《八十三个乡亲》中,即便政治运动尘埃落定,阶级话语仍在一群人的体内刻下印痕。《富农胡良滴》中写道:“他总觉得自己是一棵稗子/长在禾苗中/他的名字后面,紧钉着/生锈的成分”。“稗子”长在禾苗中间,形态相似,却是异类,阶级成分已内化为自我认知。《地主的女儿胡才禾》中,“成分,是一个秤砣/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她低头捡稻穗的时候/总在称量,祖辈/积欠的租粮”。诗中低头捡稻穗的动作,是劳作,也是“赎罪”。南帆在论及身体政治时曾说:“国家、民族、阶级强制性地规范'自我',这样的过程同时包含了组织机构对于社会成员躯体的编辑”。胡良滴、胡才禾等人的身体,就是被“编辑”过的身体:阶级已经取消,但弯腰的姿态保留了下来。

  《接班的胡才未》中有关制度与个人的书写更为曲折。他接父亲的班去建筑公司当工人,“那天的雪/都是天上撒下的糖”。后来买断工龄回老家,“那天的雪/都是天上撒下的盐”。同样是“雪”,却从糖变成盐。胡丘陵选取了一个独到的侧面去写企业的改革,他没有写下岗的愤怒,也没有写生活的困顿,只写了两场雪,正是在糖与盐的转化之间,一个人的一生悄然改写。八十年代的打工潮带来了身体的流动,也带来了身份的撕裂。《基建包头胡才歇》的结尾写道:“走出清溪村,是一个人/走回清溪村,是另一个人/不是他和乡亲回到了村庄/而是村庄,收留了/所有外出打工的乡亲”。走出村庄再返回之际,“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收留”二字写出返乡的异化感与身份的割裂感。此外,如《快递小哥胡佐雨》一诗写现代物流:“可以给爷爷,快递一个助听器/他没法,给奶奶快递一盆洗脚水”。快递可以寄物,但不能寄人;可以寄商品,但不能寄情感。社会转型的车轮催促着人们离开土地,奔赴远方,如诗中的胡佐雨一般,尽管身体被现代物流的速度裹挟向前,心却滞留在清溪村的某个黄昏里。这种身心分离的状态,正是社会转型期最普遍的肉身经验。

  三、自然节律时间:生死轮回与历史沉积

  四季轮替、节气更迭、作物生长,这种“农耕时间”是乡村社会的“长时段”结构。布罗代尔在《地中海史》中区分了三种历史时间:几乎不动的地理时间、缓慢变动的社会时间、快速更迭的个人事件时间。其中最深层的,便是这种近乎静止的自然节律时间。它像海底的暗流,承载着上层的一切喧嚣与变动。在《八十三个乡亲》中,这套时间系统构成了社会变革的参照系:时代在变,但自然的节律照旧,稻谷依旧要在谷雨时插秧,红薯依旧要在霜降前挖出。将变动的社会时间置于不变的农耕时间中,历史的张力便由此浮现。

  《插秧冠军胡才田》即是这种张力集中体现的样本。胡才田曾经“是倒扣的北斗”,不用画线也能将六行秧苗“插成仪仗队的士兵”。如今村里用上了抛秧技术,他独自站在田里,“一动不动”。天上柔软的白云,成了“坚硬的天花板”。插秧的时节还在,但不再需要他插秧了。他被曾经赖以谋生的技艺抛弃,被自己的土地抛弃。白云变作天花板,是自然被现代性异化的瞬间,也象征着农耕时间与社会时间的断裂。《种红薯的胡良家》由红薯想及人的一生,“一根藤上结出一个个良性肿瘤/一蔸红薯,同时结满少年中年和老年”。种红薯的人像红薯一样扎根土中,而他的子孙却像红薯一样被挖走、运走、卖掉。“有的红薯,一出生就成了种子/有的红薯,到死还是少年”,短短几句中道出了乡村的命运。工业化使得社会时间骤然加速,生产方式的变革使得那些曾在乡间田野里劳作的身体陷入“错位”的状态。尽管他们的身体记住了自然节律,却失去了与自然节律共振的对象。

  诗集中亦触及动物的生命节奏,它们与作物一样,遵循着自然给定的节律,构成乡村时间体系的另一维度。如果说作物的生长标记着年度的轮回,那么鸡鸣犬吠、鸭群觅食则标记着日月的更迭。这些动物的日常节奏,是农耕文明的时间刻度,让时间变得可触可感。《放鸭人胡良月》中写道,曾经“鸭群把鸭蛋黄一样的黎明/啄成豆的筛子”,“当他把竹篙插进农历的软骨/饥饿的鸭子,扰乱/整条清溪的倒影”,乡间的生活有节律又怡然自乐。如今,“儿子圈了十亩水面/鸭蛋在饲料的篮子中/集体失重”。有着“鸭蛋黄一样的黎明”的自然的早晨与工业化的养鸭形成对比,“失重”一词意味深长。列斐伏尔在《节奏分析》中指出,任何社会都存在着多种节奏的共存与冲突,现代性的暴力恰恰在于打破这些节奏的原有和谐,迫使身体去适应一种异质的、外在的节奏。胡丘陵笔下人物身上这种“节奏”的断裂,是比物质贫困更深层的创伤,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胡丘陵的自然书写不同于简单的田园怀旧,转而将自然节律呈现为一种正在消逝的身体经验。

  结语

  《八十三个乡亲》在视角上别出心裁,以“肉身化”的方式,重构了诗歌与历史的关系。本雅明在《历史哲学论纲》中写道:“历史天使的脸朝向过去。在我们看到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一场灾难,不断把废墟堆在废墟上。”胡丘陵则让这些“废墟”在具体的身体上显现,他笔下呈现出的样貌各不相同的“身体”即是历史本身。

  诗集中的历史书写,呈现出三重时间的交织结构:个人生命时间、社会转型时间、自然节律时间。三者并非并行,而是相互嵌入、彼此刻写。清溪村的人们活在自然节律里,承受着社会转型的震荡,最终将这一切刻进自己的身体。也正是在这种交织中,历史获得了可触可感的“肉身”。这一书写策略在当代诗歌谱系中占据特殊位置。它区别于第三代诗歌对宏大叙事的彻底解构,亦不同于新史诗写作对历史材料的直接征用,胡丘陵寻找到了一条中间路径,让历史在身体上显形。

  最终,《八十三个乡亲》完成了一种“低音历史”的书写。八十三具身体在纸面上集合,组成了一部乡村中国百年史。这部诗集在伦理姿态上极其克制而高贵,它摒弃了简单的怀旧、歌颂或批判,而是以近乎现象学的目光,凝视每一段生存。这种广谱的、无差别的深度共情,使得整部诗集成为一部关于“人在历史中的境遇”的庄严记录,而非某种意识形态的注脚。历史并未终结,它只是化身为肉身,等待诗歌辨认。而诗歌的使命,是让历史在语言中重新活过来——带着肉的温度、血的浓度、时间的重量。
  (朱一诺,武汉大学硕士研究生。原载《文学天地》2026年第2期。)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