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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意哲思的新样式:论王恩荣诗歌


  导读:朱如凤,现就读于武汉大学文学院。
  【摘 要】王恩荣的诗歌以独特的视角切入日常生活,在平凡物象中熔铸禅意哲思,通过意象的解构与重构,实现对生命本质的心灵叩问。本文将从“物象禅化的诗性转译”“镜像结构的自我观照”“悖论书写的存在突围”三个维度,系统地分析其诗歌中自然意象的禅意生成机制、镜像修辞的哲学意蕴内涵,以及在现实与虚无的张力中构建的精神超越路径,揭示其诗在现代性语境下对传统禅思的创造性转化,为当代诗歌的哲理性书写提供新的样式。
  【关键词】王恩荣 诗歌 禅意 哲理性书写

  在当代诗坛中,王恩荣的创作以一种“接地气”的禅意书写独树一帜。他摒弃玄奥的宗教言说,将禅宗智慧融入对日常经验的诗性表达,在《麻衣寺的井水》《净石》《镜子》等作品中,通过“井水”“石头”“镜像”等普通物象的诗意淬炼,构建起兼具东方哲思与现代性反思的诗歌世界。
  这种书写既延续了“诗言志”的传统诗学精神,又回应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其独特的“冷抒情”叙事与递进式意象挖掘,为探讨诗歌如何承载哲学思考提供了典型样本。本文试图通过文本细读与理论观照,解析其诗歌中禅意生成的美学机制,以及这种书写对当代诗歌哲理性建构的启示意义。

  一、物象禅化:自然意象的诗性转译

王恩荣诗歌的显著特征,在于对日常物象的“禅意转译”,即将自然事物转化为承载哲学思考的诗意符号。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的比兴手法,而是通过“物我交融”的审美体验,实现物象从物理存在到精神象征的质变。
  在《麻衣寺的井水》中,“井水”这一日常物象被赋予多重禅意维度。诗中“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草木是生长的寺庙”的表述,打破了宗教场所的物理限定,将“慈悲”这一抽象的概念具象为动态的自然存在。井水的流动被喻为“麻衣老衲在念诵经文”,水流的物理属性与宗教仪式形成通感,使自然物象获得了神圣的言说功能。这种转化的关键在于诗人对“水”的哲学认知:水的流动性既象征着善念的传递,又暗含“逝者如斯”的时间意识,而“井水”的地域性则与“流向尘世”的普世性形成张力,隐喻着个体善念与社会现实的互动关系。
  《净石》一诗则展现了物象在自然力作用下的禅意生成过程。“每一次雨后,在这杂乱的人间/总有一些净石 独自享有/野草的赞誉 阳光的抚摸”,诗人将石头的洁净归因于雨水的洗涤,这一自然现象被赋予“洗心革面”的象征意义。更深刻的是,诗中“风在其上打磨出尘世的光面”的描写,将自然风化过程转化为一种精神修炼的隐喻,即石头历经风雨侵蚀而愈发光洁,恰似修行者在尘世磨难中澄明心性。这种“以物观心”的书写策略,使普通石头成为映照生命状态的禅镜,其表面的“光面”既是自然力的造物,也是精神境界的外显。
  在《谷子图》中,农作物的生长周期被解构为充满禅意的生命循环。“谁把埋在植物王国的一介草民/发掘出来,又把它摁进土地里”的表述,将谷子的种植过程转化为对生命轮回的叩问。诗中“割断它与土地的关系”“逼迫它的子民们脱离关系”的暴力书写,与“有的养活再把它摁进土地的人”的因果循环,构成对“舍得”“轮回”等禅宗观念的现代诠释。谷子从土地中生长又回归土地,其子实养育人类后再次成为种子,这种自然循环被诗人赋予“尘归尘,土归土”的禅意哲思,在农耕文明的物象中开掘出生命本质的深层追问。
  王恩荣对物象的禅化处理,遵循着“即物见心”的创作路径。他善于捕捉自然事物的某一特性,通过隐喻、通感等手法将其与禅宗观念相勾连,使物象成为“道”的载体。这种转化不是简单的符号对应,而是建立在对物象物理属性与精神内涵深层契合点的把握上,如井水的“流动”与善念的“传递”、净石的“洁净”与心性的“澄明”、谷子的“轮回”与生命的“循环”,皆在“物”与“理”的妙合无垠中实现诗意与哲思的统一。

  二、镜像结构:自我观照的诗学表达

王恩荣诗歌中频繁出现的镜像意象,构成了其禅意哲思的另一重要维度。从《镜子》中“鱼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自然镜像;到《在楼上》中“小城灰色的街道/像一年级学生/画的横七竖八的铅笔线条”的城市镜像;再到《麻衣寺的井水》中“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的社会镜像,诗人通过多重镜像的构建,形成了自我观照的诗学体系。
  《镜子》一诗堪称镜像结构的典范。诗中“鱼在水中看到了自己/鹰在长空看见了自己/花在春风里看见了自己在十五看到了自己”的排比句式,构建了自然物的镜像序列。这些镜像并非简单的物理反射,而是物与环境的相互确认:鱼在水中确认自己的灵动,鹰在长空确认自己的豪迈,花在春风中确认自己的绚烂,月亮在十五确认自己的圆满。这种确认本质上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自我认知,自然物通过与环境的互动界定自身的本质属性。诗的后半段转向人类社会:“天涯在咫尺看见了自己/游子在故乡看见了自己/沉默不语在喋喋不休中看见了自己/我在妻子那无奈的眼里看见了自己”,镜像从自然维度拓展到人际关系维度,“天涯”与“咫尺”、“游子”与“故乡”、“沉默”与“喋喋”的对立统一,构成了人类社会的镜像网络,而“妻子无奈的眼”作为最终的镜像,将自我观照落实到具体的生活场景中,使得哲学思考回归到日常情感。
  这种镜像结构在《列车卧铺》中呈现为另一种形态。诗中“卧铺挤在行走的铁匣子里/鼾声此起彼伏/仿佛拥挤的不是床铺/而是梦”的描写,将物理空间的拥挤转化为精神层面的梦境叠加。随着诗意推进,“仿佛不是人在做梦/是车在做梦”“列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车子梦”的递进式书写,构建了现实与梦境的双重镜像。列车既是载人的交通工具,也是承载梦境的精神容器;乘客既是肉体的旅者,也是梦境的载体。这种镜像的叠合,使列车这一现代交通工具成为映照人类精神状态的镜子: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如同列车上的乘客,肉体在现实中奔波,精神却在梦境中漂浮,现实与理想的张力在镜像结构中得到生动呈现。
  《在楼上》中的城市镜像则具有鲜明的现代性反思意味。“小城灰色的街道/像一年级学生/画的横七竖八的铅笔线条”,这一比喻将城市景观转化为稚拙的绘画,暗示着现代城市规划的机械性与非人性化。而“我每天往返上班/拴在那条线上/像雨点挂在苍茫的尘世”的书写,进一步将个体生命比作依附于城市结构的雨点,在“灰色街道”与“苍茫尘世”的双重镜像中,凸显出现代人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异化状态。这里的镜像不再是自我确认的工具,而是异化现实的映照,诗人通过镜像结构揭示出现代文明中个体存在的荒诞感。
  王恩荣的镜像书写超越了传统诗歌中“以物喻人”的修辞层面,上升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自我观照方式。在他的诗歌中,镜像不仅是反映外部世界的工具,更是建构自我认知的媒介。自然物通过镜像确认本质,现代人通过镜像反思存在。这种镜像结构的哲学基础,暗合禅宗“明心见性”的修行理念,即通过对外在镜像的观照来实现内在心性的澄明。不同的是,王恩荣将这种观照置于现代性语境中,这就使传统的禅意哲思获得了直面现实的批判维度。

  三、悖论书写:现实与虚无的张力场域

王恩荣的诗歌常常在现实与虚无的悖论中展开思考,通过构建语言的张力场域,实现对生命本质的深层叩问。这种悖论书写不是简单的矛盾并置,而是在看似对立的概念中发掘深层的哲学关联,在“有”与“无”、“实”与“虚”的辩证关系中寻找精神突围的路径。
  《麻衣寺的井水》中“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与“麻衣寺的流水/只如白云,难穿透人心”的表述,构成了“施与受”的悖论。井水作为善念的象征,源源不断地流向尘世,人类世代接受其滋养,却无法让善念真正地穿透人心,木鱼声也“消化不了/红尘中/‘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这种悖论揭示了道德实践中的吊诡现象:善念的传递如同流水般持续,却难以改变人心的坚固;宗教仪式不断进行,却无法消解尘世的执念。诗人在悖论中表达的并非对善的否定,而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认知。善的传递需要主体的自觉接受,单纯的外部给予无法真正改变内心。这一思考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说教,触及到主体性建构的哲学命题。
  《打包》一诗则通过“打包”这一日常行为构建了存在论意义上的悖论。诗中“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叶子把树打包,然后放出/黑夜把白天打包,然后放出”的排比,将不同领域的“打包”行为并置,展现了世界的秩序性与规律性。然而,“只有母亲/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却一辈子无法放出”的转折,突然打破了这种惯性秩序,构建了“打包”与“放出”的悖论。其他事物的打包都是为了释放,而母亲对子女的打包却是永恒的守护。这种悖论深刻揭示了母爱的本质:它既是一种包裹,也是一种束缚;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牵挂。在“打包”与“无法放出”的张力中,诗人触及到亲情关系中爱与自由的永恒矛盾,这种矛盾的书写使日常物象获得了存在论的重量。
  《烟火》中的悖论书写则充满对于现代社会的内省关照。“谁家的烟火 像咳嗽此起彼伏/在黄昏里把树林增高了许多”,将烟火比作咳嗽,既取其形态的相似性,又暗含对工业文明的批判。烟火本应是美好的象征,却成为污染环境的咳嗽。诗中“火的触角在白天背面无限伸展/想要在城市上空种植一大片森林”的奇崛想象,将工业之火的扩张性与自然森林的生长性并置,形成破坏与建设的悖论。而“火光既是黑夜也赶不上响声/眼睛的逼视抵不过怒吼”的表述,进一步强化了视觉与听觉、表象与本质的悖论关系。在这些悖论中,诗人揭示出现代文明发展中的矛盾状态:人类试图通过技术改善生活,却在过程中破坏了自然;试图用理性控制世界,却往往被欲望驱使,这种悖论书写为现代性困境贡献诗意的注脚。
  王恩荣的悖论书写并非为了制造语言的奇观,而是通过构建思想的张力场域,引导读者思考生命的本质问题。在他的诗歌中,悖论往往是通向真理的桥梁。通过直面现实与虚无的矛盾,诗人试图在“有”与“无”的辩证中寻找精神的超越之路。这种书写方式暗合禅宗
  “不二法门”的思维方式,即为超越对立的二元论,在矛盾的统一中把握事物的本质。不同的是,王恩荣将这种思维方式融入对现代生活的观察,使传统禅思获得了回应现实问题的能力。

  四、诗学意义:禅意哲思的创造性转化

王恩荣的诗歌创作,为当代诗歌如何承载哲学思考提供了有益的启示。他的实践表明,诗歌的哲理性并非来自抽象的概念演绎,而是源于对日常经验的诗性提炼;禅宗智慧的现代转化,也不是简单的概念移植,而是要找到与现代人生存状态的契合点。
  其一,王恩荣的创作打破了诗歌中“诗意”与“哲理”的对立。在传统观念中,诗意往往与感性审美相关,而哲理则属于理性思考范畴,两者似乎难以兼容。但在王恩荣的诗歌中,哲理的表达完全融入诗意的营造,如《净石》中对石头洁净的描写,既是对自然美的呈现,也是对心性修养的隐喻,感性审美与理性思考在“光面”这一意象中得到统一。这种融合的关键在于诗人找到了“物象”这一中介,通过对具体物象的诗意书写,将抽象的哲理转化为可感的审美经验,使哲学思考获得了诗歌的质感。
  其二,王恩荣的禅意书写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有机结合。他没有简单挪用禅宗公案或术语,而是将禅宗的思维方式融入对现代生活的观察,如《列车卧铺》中对梦境与现实关系的思考,暗合禅宗“万法唯心”的观念,却又通过现代交通工具这一载体获得了时代感。这种转化的成功,在于诗人把握了禅宗智慧的核心:对生命本质的关注,而非外在的形式符号,因此能在现代语境中找到传统与当下的连接点,使禅意哲思成为回应现代性问题的精神资源。
  其三,王恩荣的创作拓展了诗歌的思想维度。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诗歌容易陷入琐碎而庸俗的个人情绪表达,而王恩荣则通过禅意哲思的融入,使诗歌获得了直面生命本质问题的能力。他的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人类共同生存境遇的思考,如《麻衣寺的井水》中对善念传递的思考,《打包》中对亲情本质的探讨,都超越了个人经验,具有普遍的哲学意义。这种书写为当代诗歌如何在保持审美特质的同时承载思想深度,提供了值得借鉴的范式。
  其四,王恩荣的实践启示我们,诗歌的哲理性建构需要独特的诗学策略。他通过“物象禅化”“镜像结构”“悖论书写”等手法,将哲学思考转化为具体的诗歌意象和结构,避免了诗歌成为哲学的图解。这种转化的能力,源于诗人对诗歌本体的深刻理解。他深知诗歌的哲理必须通过诗歌的语言和形式来呈现,因此始终在审美维度上进行哲学思考,使思想的深度与艺术的高度达成统一。

  结语

王恩荣的诗歌创作,在当代诗坛开辟了一条将禅意哲思与现代生活相融合的独特路径。他通过对日常物象的诗性转译、镜像结构的精巧构建以及悖论书写的深入探索,在诗歌中实现了对生命本质的持续叩问。这种书写既延续了中国传统诗歌“思与境谐”的美学追求,又回应了现代人的精神困惑,为当代诗歌的哲理性建构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样本。
  在技术理性日益膨胀、精神价值逐渐消解的今天,王恩荣的诗歌犹如一面澄澈明镜,照见我们的生存状态,也照见我们的心灵困境。其蕴含的禅意哲思不仅是对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化,更是对人类精神家园的诗意追寻。未来的诗歌创作若能从中汲取经验,在审美与哲思的交融中寻找突破,或许能为当代诗歌的发展开辟新的可能。

  ① 朱自清:《诗言志辩》,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 2023年,第16页。
  ② 吕周聚,胡峰等著:《中国现代诗歌文体多维透视》,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9年,第238页。
  ③  王孟义:《禅观画事》,长沙:岳麓书社 2020年,第109页。
  ④ 贾宝泉编:《散文谈艺录》,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2013年,第176页。
  ⑤ 王泽龙,李遇春编:《中国现当代文学经典作品选讲 上》,武汉:华中师范出版社 2024年,第198页。
  ⑥ 青松作:《庄子精义》,太原:三晋出版社2022年,第215页。
  ⑦  刘立夫,龙璞,唐俊主编:《国学通俗读本》,长沙:湖南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164页。
  ⑧ 雪亭,悟启编:《阳明心学会讲》,北京: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 2022年,第112页。
  ⑨ 杜占明主编:《中国古训辞典》,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 1992年,第809页。
责任编辑: 吉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