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说，七月一日是您的生日。
我不太会喊“母亲”——这个词太重，
重到从小写作文，一提笔就怕写砸。
但今天我想试着喊一声，
不是因为节日，是因为——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二

您不是那种会唱摇篮曲的母亲。
您出生那年，嘉兴那艘船刚离岸，
南湖的雾还没散，您就揣着一份纲领，
去给四万万人当妈。
那年您二十八岁，
比我现在还小几岁。
二十八岁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国家，
连奶头都还没焐热，
就得学着怎么喂饱一群饿得发慌的人。

三

我记得您最瘦的那些年——
长征的草鞋啃过您的脚踝，
延安的窑洞熏黑过您的额头，
朝鲜的雪把您的手冻出裂口，
您就把那双手伸进淮海老百姓的独轮车里，
一推，推出了半个中国。
您不是不疼。
只是您说过，“儿子，娘再疼也得走，
不走，后面的娃都得冻死在雪地里。”

四

后来您胖了一点，又瘦回去，
瘦了又胖，像所有操劳半生的母亲。
，您把铁锅砸了炼钢，
“文革”的雨里，您站在台上被自己的画像盯着，
——那场雨淋了十年，您没说冷。
改革开放的担子您挑过——
三中全会那个晚上，您坐在沙发上，
把“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那行字，
用钢笔描了三遍，
像给我缝校服时，把领口再锁一道线。

五

我见过您最漂亮的样子——
那是天安门的红墙映着您，
是深圳的楼一节一节往上蹿，
是十八洞村的腊肉香飘到北京，
是脱贫攻坚最后一户的门，被您亲手推开。
您那时笑，眼角有皱纹，
像麦浪，像田埂，像所有丰收过的东西。

六

但也有人骂您。
说您管得太宽，说您走得不够快，
说您这双旧布鞋配不上新马路。
您不怎么回嘴，
但我有时也忍不住想——
那些年您踩过的泥坑，是不是有些本可以绕开？
夜里我听见您翻旧报纸，纸页沙沙响，
像在替什么人道歉。
您只是把“自我革命”四个字，
写在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的决议里——
那是您给自己的家规：
“儿啊，娘可以老，但不能臭；
娘可以慢，但不能停。”

七

今天您一百零四岁了。
按人的年纪，您早该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可您还在走——“一带一路”的驼铃您要去听，
碳中和的山您要去种，
芯片的荒您要陪着孩子们熬。
您说，“娘这辈子最怕的，
不是累，是娃们喊我时，我答不上来。”

八

所以今天我不说“生日快乐”。
快乐太轻，您扛不动。
我只想把小时候那首没写完的作文补齐：
您不是神，您是母亲。
神不会在长征路上把最后半块青稞饼掰给战士，
神不会在唐山余震里用手扒三天三夜的砖，
神不会在武汉封城时把“共产党报到”写在红马甲上——
只有母亲会。
可母亲也会在深夜揉着膝盖，
对着南湖的水，把委屈咽下去，
再抬头说一句：“明天还有娃要喂呢。”

九

七月一日，
我给您梳梳白发，
把南湖那艘船再擦一遍。
然后像小时候那样，
喊一声：
娘，吃饭了。
今天这碗饭，
是我给您盛的。
——您坐下，慢慢吃。

   2026年7月1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