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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教给的另一把刀(14首)


  导读:易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诗歌网评论员,高级记者,湖北省现代诗工委主任。《特别关注》原总编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江汉大学客座教授。次要诗人诗社社长。著有诗文集十余部。曾获2016全国优秀图书奖、第十届中国长诗奖,《长江丛刊》诗歌奖、湖北文艺评论奖。
☐在禾木村遇金雕

暴风雪过去了
西北利亚的寒潮过去了
喀纳斯流水千年不居

贾登峪如此孤绝,只有成群的金雕飞来
一会儿升空,一会儿俯冲
它们找到义父——被守护者
成为供养者。图瓦人的生存智慧
藏在羊皮袄下的小刀里
他們熟练地向天空投喂
从此拥有鹰的翅膀与领地

被成吉思汗的马群冲散
天山关山了一道门,又——
打开了一道门
狂野的蒙古人在圣湖边如此安详
活出另一个自己

永远飞不出这片幽深的山谷
也从不僭越阿尔泰山巅
雪岭云杉在层层雾霭中高耸
——最后一个土著与喀纳斯水怪
始终成为人类之谜

阵雨如注,雨披如阵
转过多重栈道与回廊
忽闻呼麦从一排排木屋传来
随后是羊皮鼓和苏尔。我们加快脚步


☐天山石

天山大峡谷密不透风
一块红褐色石头滚到我脚下

据说唐僧在此避雨念经
群石被感动

此石一心皈依
从山顶滚落

修炼至今。几千前后
它找到我

其色褐红如天山之心
着彤云袈裟

道道条纹如经文密布
棱角圆润

东行3500公里。而今
在我的书桌打坐

我时常轻抚摩挲
书房与我皆佛意盈然

晚风入室,众书哗响
似有人语

是高僧与天山对话——
“此石非彼石”


☐风吹竹林

湖心岛的桂竹忍不住往云里长
情人们带来了小刀
在碗口粗的竹筒写下情话
被雨水清洗后
留下大小不一的伤口
青黑色密密麻麻的字
给这片竹林纹身
伸出的胳膊向蓝天示爱
我仰头看到它们在
高过头顶的竹节上摇摆
难道有人搭了云梯
要将誓言写这么高?
是否写到天上
人世的爱情才是牢靠的?
风一阵一阵吹过竹林
我听见竹枝轻飏甜蜜的拥吻
也听见风雨中隐隐的啜泣
这些名字在风中飘荡
他们写下的只是彼时
悲欣无人见证
一些爱被风吹走
一些变成了恨
某个誓言变成了遗言
敢重回的人越来越少
新生的竹节上故事在重复
我只在心里小心翼翼
写下你的名字
它是时间教给的另一把刀


☐晚霞

从午后到黄昏
他一直盯着湖面
从左边看过去只有水草
从右边看过去也是
往前看水越来越深
去年或更早也是这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一根电杆离他大概五米远
稍远有个铁塔
一直到夕阳下的
反光晃他的眼
他看见他被点着了
扑腾到水里
拼命往岸边游
路过的人说
他的钓线甩到了高压线上
远看晚霞中有一团火球
捞起时已没有人形
他感到纳闷——五米远
钓线的长度和高度不够啊
路过的人说
可能是风吹的
风吹起了线而那人抓住不放
看年纪应该做了父亲
他说,是的
那团晚霞是我父亲


☐访英山拂尘园兼致段维

写《桂子山赋》的人把自已
藏在大别山里。仲春向
一棵桃树问路:拂尘园安在?
——缘山行,抱云而居者。
见四面秋山,一湖春水。
风过,群树婆婆;雨至
满溪杪响。皆入平仄。

深红门,黛瓦、青砖,
院中春菜几栊,畦畛分明,
包菜短似绝句,菜苔长似古风。
我们和土豆坐在天井里,
就屋后的茶叶和山泉煮泡。
豌豆花开在碗里,荠菜裹着蛋青
散叶,老虎筋在豆花里
放出油光。客从远方来
老酒开坛,对饮者不过三人——
段公、雷咏、敝愚。

上楼顶,至半巅,有棋桌
摆放天地间。经风雨洗亮的
棋面与石凳,尚有主人体温,
书僮捧茶立于拱过河的小卒旁
言师采药去,稍候。
围观者众:松涛、竹影、云霓与日月。
倏见邻山一亭翼然,云雾
蒸腾中,似有仙乐飘来,
有人挥手。头戴葛巾,影影绰绰
似五柳先生。

注:段维,系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长,拂尘园系其书屋名号。


☐最后的一公里

一公里一个桩号,监利尺八段
鄂江左“628”

左手江汉平原
右手长江

长江分段
我的余生分节

这是我的桩号
大江浩荡,我只要一公里

一公里的故乡
一公里的恩情

明月高悬
它清亮地流

星月无踪
它像一块褐色的大氅

当落日的余晖铺满江面
最好的黄昏渐渐来临

我把每个晚上交出
和江水一起打更

这一公里,我走了40年
走转折返总在原地

把每个声部折叠
给夜晚安神

我坐过,抚摸过
一方小小的石碑

是谁深深地镌刻
我的墓志铭

涛声、清风,树林,堤岸
这是最后的一公里


☐一盆洗脚水

小寒夜,我和二哥坐在方桌旁聊天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门前枫杨“刷刷”作声
话题有一下没一下
像桌下的小火盆跳闪
有多少年了?我俩不曾如此靠近
十时许,屋外已黑透,偶有狗吠
兄弟俩的废话带着倦意滑翔
“洗不?”二哥问
“给我个盆,洗个脚就行。”
二哥从开水瓶倒出热水,再去
洗手间渗些冷水
我把双脚泡在盆里,一股暖流
从脚趾膝盖往上扩散
我在揉捏中很快
找到当年少年的脚掌——多少次
一到假期我跑去小镇洗石场
看望疲劳的二哥
他总是打来一盆水叫我洗把脸
水在我的划动中,从盆沿
一滴滴溅出,无声落在地上
恍惚再现50年前的画面——
71岁的二哥为63岁老弟打的
这盆水,淹没了我
仿佛又见慈父


☐被整形的榆树

其实它一直在我的房前屋后
躬身。其实它一直在我前面
或后面,像武大郎挑个挑子
像撑着一把藤叶婆娑的伞
 
被谁削去了脑袋?再也
无法向苍穹伸展,没有云巅的
信仰,沦为灌木
向上的路拓为平地
有人斧斫,需要贲张
让每片叶子撑开作秀
需要集体下蹲。让俯瞰者悦目
 
其实它一直在为谁举案,刽子手
早袖手旁观。剥夺了视线
灰尘深裹之下
也无须辨明来路
习惯了婢膝之后,时间抹去了
尊严。转逆受如同宠幸
 
其实它一直在降低身段,所有的
重压使它铆起腰,扛住
和扛不住的。所有被削掉高度
的植物,只能横行
 
其实它不是榆木脑袋
它也想有江山。只是被动了手脚


☐鱼

靠水吃水。很早我就学会了吃鱼
剔刺除骨——特定的口味
一且形成,嘴下从不留情

半生已过。鱼从口入
在我胃里川流不息
它们成了一支野战部队
吞吐量抵得上一个人工湖

泼刺,扑通——
它们接喋着冒出水花
一不小心从床上蹦到地下
鲫鱼在枕头旁露出青背
鲳鱼在腋下挠痒
大鱼沉底,稀声
我一开口发言,总会莫名走题——
它们用腹语操纵了我

“吃什么你就会变成什么”
因果轮回——我死后会转世成鱼
这样挺好:吃与被吃,形成
有效生物链。无关善恶,报应

我也愿意来生是有用之躯
而今,我的长相越来越像一条
上了年纪的鱼——嘴尖皮厚

我不希望成为草鱼鳊鱼胖头鱼
与品相,大小,出身无关
——它们太喜欢咬钩
更不愿成为乌鳢:让蝌蚪过早暴露目标
在荷叶水草中殉情而死

我会在水草丰茂之地健康成长
为后来者前世的口味
在鱼界不断塑形,修身
虽然都是相同的命运
但原谅我不会上钩,也不会自投罗网
我会在那片水域终老

但请在砧板上杀我时,先练好刀功
一定要击中命门——切勿全身乱捣
让我疼的在地板上乱跳
至于清蒸红烧切块切片还是全尸
但请自便


□ 影子

那年暑假
父亲有一天问我
他是不是死了?——
“大白天走路为何没有影子?”

我以为父亲得了癔症
或者提醒我们他老了
可我和他一起插秧时
我的影子在水田里拉得老长
我移动一步影子也移动一步
父亲的面前只有一道白光
我吓的不敢言语
我变换各种角度去看
还是那一道白光

有一天午后
我故意和父亲走在田埂上
我想在地上和水田里
一定还可以看到他的影子

次年,我两个父亲都走了


□ 内伤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的
我们无助地等在外面
像每次受伤后等待母亲
扒开灶膛里的柴火灰止血
只是这一次等待的是
母亲的骨灰
柴火仍然堆在屋后
灶膛里的火熄了
我们的伤
也成了内伤


□门环

当它们环环相扣
两块杉木扭结一处
亲人们荷锄而出
当它们分开,悬于各自的门眼
大风吹过易家墩

这是我们的家
寥落的瓦房散落平原
它们未经刨光铣凿
从来没有严丝合缝
风声、月光和粗粝的时日
在此穿过。这是我们的亲人
日出作,日落回
有门的日子便有归属

绳子一系
开工去了
铁丝一扭
出了远门
门里门外只在咫尺

我已殆尽自已的岁月
穿过很多道门
门环已变成一些锃亮的把手
有时像手铐
玻璃在身后无间合拢
方的、圆的、彩色的、旋转的
每每伸手的刹那
又误入一道尘门

一些声音已绝响。古老的
门环,倾听仍有余音
锈色深重,年轮板结
再无亲人的应答
屋檐下长年的滴水浸湿门楣
月光下仍可轻轻叩击


□讣告

大楼门口偶尔贴出讣告
进来和出去的人会看上一眼
一晃而过的,面无表情
有人驻足
必是某位熟识之人
有人通读
必是某位重要之人
有人读后神色凝重
必是悲从中来
有行政职务的,长则百言
有职称的,多写几字
什么也没有的
只通告名字、年龄、病因
但一周之后
长的和短的
尽皆掲去
空空如也
世人惜墨如金
那些已故的人,为了
多写几行
曾经多么努力


□寄身

晚八点,喜马拉雅头顶
南迦巴瓦簇拥无穷的山峰
高原上的落日脚步迟缓
金光如大氅加身
我久久仰视这些山峰
大都忽隐忽现
一些只有灰白的轮廓
峡谷间树木葱茏云雾缭绕
很多山峦一定无人踏访过
也一定没有名字
我想寄身此间
为某座山取个俗名
在背面筑一间小屋
我愿意陪余生
与群峰、日月、流云共处
独饮亦可
如果你来
我会备好
白云几吨,松枝数顷
请神鹰当霞姑,为君放下云梯
但先约好——千仞之上
不说人间事
简介
易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诗歌网评论员,高级记者,湖北省现代诗工委主任。《特别关注》原总编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江汉大学客座教授。次要诗人诗社社长。著有诗文集十余部。曾获2016全国优秀图书奖、第十届中国长诗奖,《长江丛刊》诗歌奖、湖北文艺评论奖。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