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易飞,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诗歌网评论员,高级记者,湖北省现代诗工委主任。《特别关注》原总编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江汉大学客座教授。

诗歌是个体生命体验在语言中的瞬间展开,其是心灵的“造物”,但依赖语言而存在,以语言提供见证。刘向阳出生在安徽阜阳,生活在石首,人生的轨迹主要是从淮北平原到江汉平原,所以他的诗集《风穿过麦穗的间隙》,以自身的感受为起点,以语言的密境和丰富的想象,呈现了两个平原的人文风景和生活印记。
刘向阳是我次要诗人诗社的诗人,没见过面,但因为每个月月选作品的缘故,经常读到他的诗作。次要诗人每月轮流当主编,上有介绍。所以也见过他的照片。他的身体很壮实,后来知道他是军人转业后,与我从事一样的媒体工作,他在广播电台干了十年,二千年后在电视台工作,现在在融媒体平台;我也曾在某电台做过六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多了一些亲近。如果说诗如其人的话,我以为“形(身体)”也如其诗——他的诗写得结实、扎实。写作最远的距离是手到心的距离,我以为刘向阳的写作是心手合一的——我手写我心!
- 风物之恋
一张特大的回笼网
所能逮住的,是那些怀着乡愁的人
——《逮住乡愁的大网》
整个上午,母亲都站在晒场中央
和一捆捆熟透的小麦较劲
——《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在江汉平原,石首相对来说,显得比较偏远,甚至有点儿神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些经济欠发达。作为一个老记者,更作为江汉平原之一员,我只去过采访过一次,就是诗人刘向阳诗中写到的上津湖,印象中此湖似乎和湖南华容一体。因为为采访此湖我们到绕道岳阳,足见其偏远——所以,有关石首的风物与日常,相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另外一个方面,从文本来看,作者的老家在安徽北部,皖北的地形与江汉平原相差无几,也一直被称为淮北平原。
江汉平原和淮北平原都可以称为富饶之地,物产(种)丰富,文化厚博,风景秀丽,一派江南水乡的自然与人文的画卷——这些构成了诗人诗中的基本物象。《程集老街》中的“裁缝店、说书室、茶楼、理发屋、油纸伞、斗笠哥、轱辘哥”,《龙泉古镇:一枚遗落的琥珀》中,白灵河边的古镇城楼、桥梁、飞檐、打铁铺、豆腐店、酿酒坊、杂货铺、烧饼店、驿站等,都带有古老的乡愁记忆,更多则是平原上的自然风物和独特生态,如《回见了依依的阜阳》中的“河堤、草坪、芦苇丛、树林”,《留着念想的地方》中的“七株桑树、八株杨树、三五株枣树、香椿树和桃树”。《在落雪的石首停一下脚步》中的“油菜、小麦、西兰花们”,《睡莲花开》中的睡莲、芦苇,《落叶的柿树上 柿子红了》中的珠颈斑鸠、白头鹎、八哥、乌鸦,《皖北 鹅黄嫩绿的画卷次第推开》中的羊蹄草、茅根草、荠荠菜等等。石首还有着国家级特有的一些动植物,如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还有位于长江天鹅洲故道的江豚。这些在刘向阳的诗中,都可以找到。
江汉平原和淮北平原一些有个性的地名也像幻灯片在诗中闪现,足以看出作者的生活轨迹。石首:芦家湾、团山河、陈家湖、六虎山、秦克湖、绣林山、笔架山、南岳山、庵岭山、落暇坪、车牛湾;皖北:阜阳、淮河、沙颖河、刘大桥、临水、淮安、淮阴等等。地理坐标也是诗人的诗歌坐标,决定了诗人写作的宽度和纵深感。
我只想做一个还乡游子
还父亲身边一个儿子
——《在时间里困觉的人》
刘向阳以亲人的情感作为经度,以故乡的风物作为纬度,以还乡游子的视角和情怀,在江汉平原和淮北平原上,进行了恣意的书写,情感真挚,文笔酣畅,这些富有特色生动的物象进入他的诗歌中,成为了我们看到的万花筒般的意象,还有一部分则成为经过作者心灵深度浸染之后的心象,成为人生经历和生命体验投射的纵深地带,获得了感人至深的阅读效果。
2、悲悯之怜
好诗人都是有情怀的,而悲悯更为难得,它并非简单的同情心,而是源于对“天人一体”的深刻体认。当个体意识到自我与宇宙终极之间的巨大鸿沟,意识到人自身的有限性与宇宙无限性之间的冲突时,便会产生一种形而上的“悲”。这种悲不仅是对个体命运的感伤,更是对整个存在之不完满、对众生普遍陷于苦难与悲剧性命运的深切“悯”惜。作为“共通感”的纽带:这种宇宙性的悲悯,构成了一种人的“共通感”。它使个体超越自身的孤立,意识到与他人、与万物的根本联系,从而将分散的个体凝结为“人类”这一精神共同体。而诗人的悲悯,意味着写作角度、目光和心灵向度的取舍,“悲悯”也成为现代优秀诗人一种可贵的品质。
通读刘向阳的文本,这样的篇章不少。
《在落雪的石首停一下脚步》中,作者仔细听到了“细小冰凌碰撞樟树叶摩擦出的声响”,感叹“像我一样 那些无处藏身的鸟儿/被谁家恶狗盯上 一路狂吠/择路逃出的旷野/有着比我更低矮的生命”——担心鸟儿被谁家的恶狗盯上,关注比我更“低矮的生命”,是诗人的一种情怀和敬畏之心。
《冻雨雪落下来了》中,诗人依然张开灵敏的触觉去感受寒风中的油菜、小麦、塑料棚和树木,文中出现了一连串的“冻伤了”,伤物之情溢于言表——
寒风中 零下8度的冻雨雪落下来了
大地酥酥的 踩了上去就像谁家
油锅里捞出的果品 嘎脆 清响
肆虐浸淫着低薇的植物 动物和我
一切都冻伤了 田野冻伤了
田野里的油菜冻伤了
麦子冻伤了 西兰花冻伤了
新生儿一样的塑料棚倒塌了
摇出响声的树也冻伤了
《在牛骨山刻下什么》中,对“闪着森森白光 裸露的骨髓”进行了描述,场面惊心动魄。“雕刻 在牛骨上能刻下什么/刮骨疗伤 一头离开了原野/离开原野的风雨/停止了呼吸的牛/生命与死亡对峙 /手中的白骨越来越接近生活”。如果要仔细去掰的话,此处的“牛骨头”一定有它的象征意味,“白骨”是牛骨头的颜色,也可能是生活的某种色彩。
《谁为羊的生命买单》中,对羊妈妈——姆妈给予了深切同情,对“行刑”者给予了无言的批评——
穿白大褂的畜牧兽医,开始对棚里
患上布氏杆菌的羊,行刑
给每一只羊的血管,注入30毫升敌敌畏
得花费多大气力。你要和26双惊恐的眼睛
较量、对峙,拿出格斗架势征服。姆妈的叫声
在空中划出疼痛的伤口
“行刑”“惊恐”“抽打”“注射”“划出”——一系列惨烈的动作,都是人为的,都是为了结束羊的生命,所谓的较量、对峙都是不对等的。与主宰世界的人比起来,羊是多么无助、可怜,等待它们的是毫无悬念毫无怜悯之心的宰杀。诗人不动声色的描写中,并没有发出个人的议论,但动作和语言的倾向,已经充分表明作者的深切情怀与强烈谴责。
作者内心细腻,观察细微,甚至对没有生命形态的《一捆遗落的秧苗》,也寄予同情,称它为“迷路的孩子”,因为它被汽车碾压后,又被摩托车再次碾压,再被自行车压过,从而产生了巨大的痛感。诗人与“一捆遗落的秧苗”产生共情,内心因秧苗的遭遇产生波动,情感深沉,情状可人。从这个角度去看,刘向阳是一位有着深切情怀的诗人,有着好诗人的情感底色和凝视功力。
悲悯也不完全是伤感类的,也有温情类的,只不过这样的篇章比较少。《白鹭岛》中两只白鹭是另外一种情致:“两只白鹭盯着看我/窸窸窣窣低语 我猜想它们一定是/母女或姐妹 到了女儿情犊初开的年龄/像春风寻觅花蕾的巧遇 凤求凰一样表白”。
可以说,刘向阳的悲悯偏向于沉重、伤感,这大概是他的一种写作追求和个人风格,我以为这是好诗人的一种诗感追求方式,毕竟痛感写作,才能产生感染力和冲击力,才能使作品具有力度和厚度。
3、语言之家
语言是生命存在之家,海德格尔强调,诗人要“倾听语言自身的言说”。诗不是说出来的,是语言的经营(布陈、弯曲、暗示、依附、隐喻、喷溅)带来的各种可能性。由语言呈现的景观,带来观看的多种角度,达到混芒、含混、多义,达到言大于义,大于文本,大于感觉与智识,也大于作者本人。有一种说法是,诗人就是不好好说话,或者说,诗人是一帮用特殊的语言和腔调说话的人。诗歌是语言的艺术,如果一个诗人在诗作中用平常人的日常语言说话,难免会陷入大众腔调而失去诗歌的语言本能,可以说,刘向阳在本诗集中,对诗歌语言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探讨和实践。那就是:尽量摆脱公共语言的表达习惯,在语言的变形与弯曲中,找到自己的言语方式和节奏。
《母亲喊我回家吃饭》中第一行“麦粒从麦穗里撞了出来”,一个“撞”字,莽撞而形象,生动写出麦粒要出壳的急切,富有动感;《樱花剧场》中,“十万颗樱花苞在枝头练习蝶泳”“蝴蝶与花瓣互换了翅膀”,一般眯说,蝶泳是人发出的动作,这里在进行了换位,让樱花化身为人,在枝头去练习蝶泳,蝶泳的动作幅度较大,一会儿没于水中,一会儿露出水面,会掀起很大的波浪——这样子想下去,会觉得越来越有味道,十万颗樱花苞一起练习蝶泳,那是多大的阵势啊,多么壮观!蝴蝶有翅膀,花瓣的翅膀在哪里?它们互换了翅膀,两者以翅膀进行对位,饶有趣味。
纵观诗集,可以看出作者在诗作语言的经营上,下了一番功夫,无论是主体换位、通感混用、无关联并置,甚至反向切转,作者均有不同程度的呈现。
“故道里有舀不完的乳液”“褪色的家谱正被流水重新装订。”(《湿地手稿》)
“灰褐色洲身像一枚印章,被水流反复漂洗。”(《向家洲手书》)
“从梅子雨里打捞出的事物,汗津津,湿漉漉”,“每一株结籽麦穗,都住着许多俯瞰众生的王朝。”(《立夏四叠》)
“风穿过麦穗的间隙,一场禅修,吹着下一轮灌浆的密码。”(《动车掠过华北平原》)
“在今生的泥土里,轻轻翻了一个身,风将热浪摊开成一卷伏帖。”(《入伏帖》)
“若失手,空碗里只剩风响”“掌心仍有槐枝的勒痕。”(《摘槐花》)
陈超先生认为:不能为其它语言转述的言语,才是个人信息意义上的“精确的言语”,它远离平淡无奇的公共交流话语,说出了个人特殊感受力,和个人灵魂的独特体验。诗歌应有个体生命的深切体验,不要成为各类“体制话语”的传声筒。我相信,诗人刘向阳已经在寻找自己“精确的言语”的路上,因为他的“个人特殊感受力”正在发酵,不久的将来,一定会产生语言的化学反应,从而为广袤的大平原写出灵魂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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