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细微最轻小最无用
就是这从你指缝滑下
从你脚下铺展向天际……
最小聚集，无边无际
最细铺展，浩翰苍茫
最微变脸，唯我独尊
别小看沙粒——
空间是你脚趾间
细微的沙粒
时间是你指缝间
流失的沙粒
大沙漠是如此独有的大
大并非稀缺之景——
大山也大，大河也大，大海也大……
独有大漠占据独
独有一粒粒沙，别无他
只有沙，独有沙
独大而独自地充盈天地
看这无边无际荒凉
读这天地之间独占
才知道那些可怜的大独裁者
有何等心境！


倒车镜

不知从哪天起成了常事
手机通讯录里某人名字
不再有人接电话了
只是往事回忆的一个路碑

我己经惯了做这样的梦
梦里我遇见的麻烦更多
要着急去应聘汽车误点
考场看不清试题上的字

梦里的少年坐着绿皮车
他来找我，一转身不见
身边为我送行的人不知道
朝另一个背影喊我的名字

不是从白发开始觉得老了
不是邻家孩子把我叫成爷爷
坐着一个人发呆时
看到是倒车镜里的自己

月亮总把明亮面朝着地球
倒车镜里看到背面的自己——
风高浪急处有故事没有仇人
情深意浓笑自己依然是少年

晚年就生活在倒车镜里
不要着急盼望明天到来
不悲不悔，宁静回望自己
且喜且叹，天涯风轻云淡


扫描同学会

十年一聚同学会
是一次奔月之旅
有人是月下莲花变成莲蓬
你却看到了皎洁月亮
背面不堪的荒凉

二十年一聚同学会
是一次星际航行
一个行星几个卫星一个星座
或相距十万光年
在一张饭桌上

三十年一聚同学会
是一次春山漫步
看到了一朵朵桃花
变成青色核桃的故事
自己是望着核桃的松鼠

四十年一聚同学会
是一次AI之旅
从毕业照走出来的一群
又有人走回了照片
无言只隔一张纸……


他傻得像个炼丹人

他不合时宜活着
活过了让人注意和担心的日子
人们都说他是个诗人
他说写作是他在领着诗回家
他还说因为有诗
字才会发光

他爱诗的纯净——
冬日扫雪融为春水
浇自己的那一小盆心花……
细心把月光织成窗纱
窗外有村妇骂街如赛歌……
用漏勺从咆哮河水
打捞雪山那一滴融冰……

他活成了一个炼丹人
把自己炼成一首瘦瘦的诗
一首找不到韵脚的诗
没有韵脚的他无法落脚——
诗坛正变成一个杂货市场
叫卖声声没有他的摊位！


大唐长安发来的信息

收起你的手机、电脑和路由器
用不了这一套玩意
大唐自有大唐的规则
也有编码和传递信息的方式
侧耳听，驿道马蹄声！

先从造纸术开始
收集南方婆娑翠竹
捆束北方精瘦的麻杆
将它们所汲取的天地之气
混沌成浆，晾晒成纸

从制墨刻砚开始
将那磐石与松柏精神
交付给火焰的激越
再以水之柔润细细研磨
在石砚中养浩然之气

字汲取李太白的瀟洒
排列成杜少陵的心事
一横一竖，能撑起
天高高地也远远
一撇一捺，挥洒出
如水似火凡人情
那诗，你读你听细细品！

大唐千年宫阙何在？君威早湮
唯有印在一张张贱命薄纸上的诗
你读呀，你品呀，读进去了
那气韵，神仙们徐徐离去
那风情，游子们匆匆聚来……


竹之帖——各自有命

聚在一起的竹子十分嚣张
一株可以成林，成林便是满园
揭竹而起，呼朋唤友爬坡占山
天底下，放眼看去只有一片竹海
只是，只是一旦离群出走
便真是各自有命

短笛横吹者自成风流
长箫低吟有众多知音
笙歌者引舞，打板者引魂
各有各的不凡
一个个活得有声有色
命好者，皆因是天才

芸芸众生者，为仆为奴
竹椅竹凳长出四条腿
学当牛马，贴身随时伺候
竹篮竹筐竹蓆
先挨千刀万剐
当奴做仆方才登堂入室

成精者，削尖成签
装在一个签桶里装大师
念念有词为他人算命
成仁者，粉身碎骨
竹浆造纸真能逆天改命
一本本书问鼎人心成了圣贤！


无头佛像

丛山之中我看到这座山
石佛山，因佛得名
或许此山真修行成了正果
默坐静思千载万年
转过再看一眼
绝壁上，佛祖无头

无头的佛山还是名山？
想问不敢问
不问还敢想
是那刻佛的铁凿更有佛性
还是那凿下佛头的铁铲更有佛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无当补又如何引我
到此来拜，来问，来想……

拜佛人可曾想
自己头都保不的佛
能保尔等的心愿？
大慈悲者说，无首之佛要拜
他的佛在他心中
无头之佛千百年守着这座山
就是为了等他
相信他会来！


又是清明

花开了
像一团团霰弹炸开
每一朵白玉兰都像广告一样
睁开眼睛，张开小嘴喊着
雨在哪里？然后
在人行道铺满
被踏出泪水

汽车们像赶场的化妆师
把钢筋水泥的城市
弄得仙山琼阁般
雾遮气罩
就像许多紫烟，许多云岚
看上去日照香炉般还像唐诗
走近请戴口罩

我们的远去的亲人们
这一天都回来
像孤儿在天上徘徊
雾霾裹着城市的钢筋水泥
钢筋水泥裹着一个个家
一个个家挤在汽车里
汽车在路上喘着气……

请给天上的亲人们
一只穿透钢筋水泥汽车铁皮
的寻亲探测仪
再加一只隐形口罩
口罩要隐形的
否则，清明这一天将会满天飞舞着口罩
像白色的蝙蝠！


爱情长什么样

谁知道城市最动人的爱情是啥？
谁知道城市人最挂在心上是啥？
谁知道你的丈母娘最惦记是啥？
在所有迷人的爱情长剧中
让心痛让心战栗的
是恋着一套房！

房子也爱着城市的人们
爱那些人给他带来生气与梦
一间没有人的房是什么
没有人的房就是
石头盒子
有了人的房就是
爱恨暖巢

“爱情，就像一场地震”
这是马尔克斯有名的定义！
当你住进城市的一座楼房
你发现他说得真好
地震了：墙在抖、天花板响
装修电钻在告诉所有住户——
一次离婚（搬走一家老住户）
与一次结婚（搬来一户新住户）
爱情，轰轰烈烈发生
地震通报全楼……


秘书们的沙漏器

新老板端坐在主席台上
拿出一叠叫做“报告”的纸
老员工心里悄悄想
那其实是秘书们
制造的沙漏器

老式的沙漏器是密封的玻璃器
两头的容器通过窄口相连
沙子从一头挤过窄口
流向另一头，然后
翻过来重新开始

秘书们的沙漏器里不装沙子
装着永远正确、永远响亮
永远不会生病的词汇
当一位新上司来了
就像把沙漏器倒转过来——
那些词汇就重新排列组合生出
新口号和新词汇

台下的小办事员忙着记下
这些即将来流行的语言
老员工知道用沙漏来计时
他心想：只有三页就该结束了
十五分钟后还赶得上
张老板的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