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午，秋色初染安大略湖。推开落地窗，见枫叶尚未全红，但已有几片早熟的叶子，像旧信笺一般飘落在书案上。几十年漂泊，从长沙、京城、海口到多伦多，历经千山万水。如今，这本古诗词选集《红楼梦里行》即将付梓，回首来路，感慨万千。

　　我幼时即熟背唐诗宋词，数不胜数。中学大学背完《唐诗三百首》，《宋词元曲三百首》，诸如《长恨歌》《蜀道难》，多长的诗都背得滚瓜烂熟。与诗词同时进入我成长岁月的，还有《红楼梦》。少年时读，青年时读，漂洋过海之后偶尔也读。中学那几年，我也将《红楼梦》里的全部诗词背了下来——黛玉的《葬花吟》《桃花行》《秋窗风雨夕》、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宝钗的《临江仙》等等，中学毕业读大学之前全部背完。那些句子在唇齿间滚过千百遍，渐渐融进骨子里。

　　我饱读诗书，从先秦诗经开始，至清末诗词，如数家珍，历代诗词我算是装了一肚子。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李煜——这些名字像星辰一样悬在头顶，曾让我仰望到脖颈发酸。但读得多了，写得久了，我渐渐生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古人虽伟大，他们的天地却太小了。

　　李白一生的行踪围绕在碎叶与长安之间，他写“黄河之水天上来”气势雄浑，却不曾见过尼亚加拉瀑布的水雾腾空百米、声震数里；他写“蜀道之难”却未曾横跨过太平洋，在万米高空俯瞰沧海桑田。杜甫一生颠沛，写尽了战乱离苦。可他笔下的愁，终究是一人之愁。他未曾见过十万人才闯海南的壮阔，未曾体会过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却仍要擎起母语大旗的豪迈。白居易的《长恨歌》缠绵悱恻，堪称叙事长诗的典范。但那是帝妃之恋，宫闱秘事。我写《红楼晓旭辞》，写的是一个演员与一个角色的灵魂合一，写的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被一个生命所承载。白居易若在，当叹我选材之新。

　　苏东坡写“大江东去”，豪放旷达，可他贬谪黄州、惠州、儋州，始终未出中原文化的版图。而燕大侠在北美大陆纵马长歌，安大略湖的龙舟竞渡、落基山的万年冰川、北极黄刀的极光舞夜，这些风景，东坡见所未见，写所未写。李煜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亡国之君的哀恸。我写“燕大侠酒国梦中行”，是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是天涯游子的旷达与豪迈。

　　我不是在否定古人。恰恰相反，我是在他们铺就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他们给了我格律、给了我意象、给了我汉语最精妙的节奏感。但我要写的，是他们没写过的东西——红楼的钗黛双璧与海南的椰风海韵交织，枫国的冰雪与唐韵的古风碰撞。古人写诗，是“窗含西岭千秋雪”；我写诗，是“窗含安湖万顷波，枫影满纸皆唐韵”。

　　在我所有的写作中，最用心、最动情、最不舍得敷衍的，始终是女性。这大约是步了曹雪芹后尘。他写女儿们，写她们的才情、痴心与不得已，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是把女性当作“人”来写、当作“灵”来写的，这等笔力与心肠令我一生追慕。泰戈尔也说过：“女人啊，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冰心也曾说：“世界上若没有女人，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我深以为然。在我的文学历程里，曾经风靡一时的《海南无梦》写的是女人，100个女人的故事。海南梦幻三部曲能成为那个时代闯海文学的标志性作品，也因更多的写的是女性。我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劫：一个女人的光荣与耻辱》1996年广州出版社推出后，《羊城晚报》全书连载，写的也是女人。如今这部古体诗集《红楼梦里行》，歌唱人物的部分，无一不是献给女性的颂歌——我将她们美化到一种高度，那不是失真，而是一个诗人对人间最美好存在的虔诚礼敬。无论是《红楼梦里行》中的陈晓旭，张莉，还是我诗里的琼瑶，巩俐，晓庆，嘉丽，同窗四美等，也还包括我即将写的以北美生活为背景的长篇大书里的女主角们——她们都是我的诗，我的梦，是我在这滚滚红尘中不肯醒来的理由。今后，我仍会继续写女性，这是我一生追慕曹公、以寸管之笔“使闺阁昭传”的宿命，也是我的幸运。

　　这本《红楼梦里行》，是我半生诗作的选集，共分六章。

　　红楼三部。这是全书的灵魂，也是我古体诗写作的巅峰。三卷长诗，源于三十余年前我在海南与1987版《红楼梦》陈晓旭、张莉的一段琼岛奇缘。彼时晓旭、张莉正芳华，我亦年少，三人围坐，踏浪逐沙，笑语共晨昏。世事无常。晓旭归大荒，一缕青烟返太虚；张莉渡重洋，万里孤帆向枫国。我亦漂泊北美，天涯各散竟再未相逢。我陆续写了《红楼晓旭辞》《红楼张莉歌》《红楼梦里行》，组成“燕飞红楼三部曲”，将钗黛双璧的身影锚定于汉语韵律之中。书后还附了两篇散文——《诗人陈晓旭》与《遥远的宝姐姐张莉》，以补长诗未尽之意。

　　经典长歌。收录了我的多篇古体长诗。从《同窗四美辞》的青春记忆，到《文坛琼瑶辞》《晓庆长歌行》的传奇女性；从《枫雪龙马吟》的北美华人之歌，到《安湖龙舟月》的多元文化交响；从《加拿大之美：侠客四季行》的万里风光，到《纯如长歌辞》的历史追问；每一篇都是我对这个时代的长叹与长歌。

　　诗酒情怀。古体诗的精髓，一半在诗，一半在酒。这一章收录了我创作的部分七言、五言律诗与绝句，以及乐府体长诗。从《燕大侠酒国梦中行》的醉里乾坤，到《归国与海岛友人将进酒》的故人重逢；从七夕赛诗会的风雅，到国庆联欢、端午盛会、同乡联谊的群体欢歌。诗中有酒，酒中有侠气。

　　北美风光。这是我为北美大陆写下的山水长卷。阿岗昆的秋枫，多伦多的湖光，渥太华的端午，尼亚加拉瀑布的雷霆，班芙露易丝湖的翡翠，魁北克古城的欧陆风韵——我用唐韵写北美，用平仄丈量异乡。古人写山水，写的是岳阳楼、黄鹤楼、泰山、华山；我写山水，写的是大瀑布、落基山、班夫公园、千岛湖星河。这不是背叛，是开拓。

　　古词雅集。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这一章收录了我的词作。《水调歌头·枫国中秋节》《念奴娇·魁北克英法古战场怀古》《定风波·无人喝彩北美梦》《江城子·金秋忆故人》《虞美人·春花秋月忆海南》《破阵子·加国无梦惊梦亦寻梦》《声声慢·雪飘雪落》《一剪梅·梦里花落知多少》。词牌是古人的，情怀是我自己的。我把宋词的婉约与豪放，都带到了枫叶之国。

　　岁月拾零。收录了我懒于归类的一些零散诗作。六岁时写的《保护青蛙》，是能记得的最早创作，也许是人生第一首诗；《元春天鹅梦》《红梅逢春》等则写风华少年之青涩的爱情。《十万人才闯海南》《椰城小姐选美》是青春的见证；《观中央岛龙舟会》《海外游子》是文化血脉的延续；《微信群调侃》之类的戏作，是这个时代的烟火气。从童稚到沧桑，从海南到北美，岁月如拾零散的珠子，我用诗把它们串了起来。

　　书后附有几篇名家评叙，许燕影、曼都娜、曾万紫、何美鸿、罗竟诸位作家学者的文章。庞进先生亦以《诗酒唱天涯，侠情续古风》为题撰序，对我部分诗作给予了精当的评述。“燕大侠如一位佩剑携壶的行吟者，穿行于盛唐酒国、红楼旧梦、潇湘故土与枫国长天之间。在他的诗中，酒可通古今，剑可映肝胆，梦可越重洋。”诗人许燕影如此评论：“燕飞借异国流光润笔，以满阶枫影为墨，将钗黛双璧的身影再一次温柔锚定。既有大唐风骨的流丽，又见宋词婉约的低徊。回望这沉甸甸的《红楼三部曲》，不惟是燕飞古体诗词的扛鼎之作，亦足为当代诗词创作辟一新径。无声处，韵自成。”而作家曼都娜则这样评价：“燕飞用三十年的光阴沉淀，成就了他的红楼三部曲，它不止于思人，不止于念旧，它们在时光的幽径中穿行，让一场琼岛奇缘，化作横跨青春、艺术与文化的深情回望。”

　　何美鸿《诗评燕飞：千年文脉的今世回响》一文，说“燕飞笔下有李白三分酒意，有李煜七寸柔肠，有苏东坡半生旷达，有白居易一襟民瘼”——说得极好，但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燕飞终究只是燕飞——他借了李白的酒坛，却装了自家的月光。”

　　是的，我借了古人的酒坛，装的是自家的月光；借了古人的词牌，填的是今生的离合；借了古人的竹杖，丈量的是现代人的焦虑与豪情。古人给了我格律与意象，而我把他们未曾见到的山川风物、未曾写过的妙曼女性，一并纳入了这千年未变的汉语韵律之中。这正是我这一代行吟者的使命，让唐韵继续生长，让诗意在更广阔的版图上生根。

　　写到这里，窗外枫影摇曳，恍若当年海南的椰风。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从琼岛到枫国，从少年到大侠，我始终是个行吟者。这本诗集，是我交给时间的一份答卷。古人若在天有灵，读到这些诗，或许会举杯遥祝：后生可畏，后生可慰。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而我，燕飞，燕大侠，在北美大陆的秋夜里，举一杯酒，敬李白与白居易，敬李煜与苏东坡，敬所有写过好诗的古人。放下酒杯，继续写我的诗。

　　2026年初秋于多伦多瘦燕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