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灶台志

灶台就是她脸上的一道伤疤一样地存在着  
不说谎  

柴火烧过的锅边有一圈黑乎乎的东西  
薄薄的——  
她把它们称为“曾经使用过的部分”  
我后来才懂  
她的脸上的皮肤也是这样的呢  

擀面条的时候她是很少会讲话的  
只有案板在回答  
一声  
一声  
第二声要更响一些  

我蹲在灶口喂柴  
被火烧了一下手背  
她头也没抬：  
留出一点空间吧，否则会被烧焦的脸色会很难看的  

就是在那个下午  
我学会了  
刚刚好的距离  
是什么意思  

门缝里  
玉龙雪山上的寒气也随着雪花一起飘进我的身体里了  
蹲在我脚踝上  
灶里的火  
不知道  

她把碗盖在了锅上面，用来蒸米饭  
看了一下上面有一个裂口的地方  
她没抬头：  
缺少一个出口的话，气体就出不来啦  
饭才香”  


二、手的东巴经

她右手中指有一个旧伤疤  
横着  
一根手指那么长  

问过一次  
她说那是以前的事情  
忘了  

我不信  
但没有再问  

她把手伸到布上面去画  
牛，鱼，山，太阳——  
每个字落笔前  
都要停一下  
好像要征求一下文字的意见似的  

把“家”这个字写在了7张纸上  
她一张也没扔  
叠起来  
压在纺车腿下  

她把我的手和她的手放在一起做了个比较的动作  
什么也没说  
把笔递给我  
继续画她的  

窗外的玉龙山上刮起了风  
我仍然停留在原来的温度上  
没动  

麻线从指缝穿过  
手背上血管凸起——  
那不是手  
比我的年龄要大一些的东西  
在她身体里住着  
借她的手
活  


三、她身上的气味

她的身上有三种味道  

第一种是松木烟  
挂在毛衣领子上的东西  
洗不掉  
她说，冷了怎么办  

第二种是干草  
来自围裙里的皱纹中  
夏天也有  
后来懂了  
那是时间  
放久了的日子  

第三种  
我说不清楚  
像旧纸  
和晒过的土地一样，经过了阳光的烘烤之后会变得干燥一些  
只有当我抱着她的那一刻才会闻到  
现在我闻不到了  

经过别人的柴火垛的时候  
我会站住  
深吸一口气  

没有。  
不是。 


四、缺口碗记

我将那个碗拿走了  
缺口朝上  

碗是白的，旧白  
里面除了空气  
还有一年的灶台的影子  

有时会把它们放到桌子上来看一下  
想起她说过  
少一个出口，气体就跑不出去了  

陶的凉  
慢慢传到指节里  

然后把手收回来  


五、欠

我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伤疤  
以为以后有时间  
以后  

这两个字真轻  

疤还在那里  
一寸来长  
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