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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命运背后那些致命的偶然性
——读胡性能《惊慌的驼鹿》


  导读: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中国作协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近年,云南作家胡性能文学作品获奖的喜讯不断传来,引起云南文学圈一阵又一阵的轰动。2026年6月11日,胡性能短篇小说《惊慌的驼鹿》又斩获第二届寿春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
  胡性能是当代云南文学版图中少有的、能把“地方性经验”提纯为“普遍性哲思”的作家之一。他此前的中篇小说《马陵道》《生死课》以滇东北山地为底色写历史的幽暗回响,而《惊慌的驼鹿》则把目光收束到一个人生的微末切片,通过主人翁朱哲的人生际遇,完成他对“人类命运偶然性”的一次深刻探寻。
  《惊慌的驼鹿》以倒叙结构,讲述作品中人物命运,被偶然性事件改写的几段碎片式的故事。主人翁朱哲的人生理想是当一名摄影记者,但毕业后却被分配到中学任教。八年后,他获得调往报社做摄影记者的机会,但在报到途中却阴差阳错在柳树林掉了表,错过签批调动手续时机,调动泡汤。多年后调至省野生动物保护所,意外重拾摄影梦。再一次赴大兴安岭采风途中,高速行驶的中巴车突遇驼鹿横穿公路,车辆失控翻滚,朱哲重伤骨折,濒死幻觉中见到深蓝玻璃碎裂、驼鹿撞入身体。
  卧床休养期间,朱哲对驼鹿发生浓厚兴趣,康复后专注于拍摄驼鹿并著书。在新书《惊慌的驼鹿》发布会上,从广西嫁到昆明的女子黎锦秀用假币购书被发现,发生纠纷。本想报警处理的朱哲,脑海中突然闪现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母驼鹿眼神而心软,放过黎锦秀。但被朱哲饶恕的黎锦秀,却没躲过命运的追杀,在人行道上被脱落的外墙瓷砖砸中身亡。小说结尾回到当下——朱哲在滇池草海拍红嘴鸥,镜头里浮起当年丢失手表的记忆,暗喻人生轨迹,皆被微小的偶然牵引而改变。
  《惊慌的驼鹿》将一头惊慌失措的驼鹿作为核心意象、隐喻性符号,串联起都市异乡者的孤独、人际隔阂、中年精神失重与现代人无处逃遁的生存焦虑。
  小说最见功力的地方,在于它对人物命运转折的去戏剧化处理,笔法摇曳多姿,颇见功力。主人公朱哲本有机会调入报社做摄影记者,却因阴差阳错丢了父亲送给他的手表,而耽误了办理手续的时机,致使调动泡汤,令他此后的人生拐入另一条轨道。胡性能没有用煽情笔法渲染朱哲错失良机的“遗憾”,而是用近乎白描的冷静语调,铺陈因果链上每一个环节:丢表、迟疑、错过、妥协……到最后,读者才恍然大悟,因一只廉价手表,使得朱哲和黎锦秀这两个本不可能发生交集的人,因这一系列的偶然性而碰到了一起,命运被悄然改写。
  我以为,小说中的驼鹿并非可有可无的道具,它在作品中具有重要的隐喻和象征意义:一是命运偶然性与不可抗力的化身。横穿公路的驼鹿引发车祸,改写了主人公朱哲的人生轨迹,它象征生活中猝不及防的意外与“命运齿轮的暗中转动”,人永远无法预知哪一次微小偶发会成为人生的转折点,揭示人生被偶然支配的无常感。二是生命共通的脆弱与“惊慌”感。驼鹿本应沉稳强大,却在车灯照射下惊慌奔逃。这种惊慌与书中女配角黎锦秀在城市夹缝中无声陨落的处境形成互文。人和野生动物同样承受着来自外界(时代、制度、偶然灾祸)的碾压,“惊慌的驼鹿”隐喻所有生命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渺小、无助与本能恐惧。三是人与动物命运的同构。朱哲以拍驼鹿开启后半生,驼鹿从灾难源头变为他理解生命的媒介。胡性能大概想借此表达“人并不高于自然,人和动物的命运在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中彼此映照”“每只惊慌的驼鹿,都是我们每个人可能遭遇的命运瞬间”这一理念。
  此外,作品还写到朱哲在哀牢山中拍到蛇吞噬蝾螈的场景。菜花烙铁头一口咬住蝾螈、慢慢将其吞入,原本亲密相伴的另一只仓皇逃逸。“须臾之间生死相隔”,蝾螈象征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下更渺小的牺牲品,是命运暴虐与残酷一面的微缩呈现。
  作家想要揭示的大约是,驼鹿是“命运突至的重击”,蝾螈是“生命无常的消殒”,亦即人、驼鹿、蝾螈皆困于偶然与必然交错的网中,都可能是个惊慌或被吞噬的存在,“惊慌的驼鹿”与“被蛇吞掉的蝾螈”,都是人类自身命运处境的深层隐喻。简言之,驼鹿和蝾螈是命运偶然、生命脆弱、人与自然命运共同体三位一体的文学隐喻。
  这篇作品的另一个高明之处,还在于叙事的独具匠心。《惊慌的驼鹿》以精巧的形式,构建了一个关于命运偶在与必然的寓言。其叙事艺术体现在蒙太奇式的时空拼贴与克制含蓄的留白上。小说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事,运用类似电影蒙太奇的叙事手法,将看似不相关的生活碎片并置,形成一种“蝴蝶效应”般的因果链,实现了时间的折叠与因果的并置,又通过留白抹去了人物的大段社会经历,使其升华为一种命运巧合的隐喻意义。
  胡性能惯用的冷叙述,也在这篇作品中得到充分体现。车祸场面不渲染惨烈,只写“汽车变成一块金属三明治”,写朱哲摸自己头颅确认完好、看手掌上错乱的掌纹。细节极富质感,情感却是零度呈现。这种“往回收”的笔法,反而让读者的心被沉默中的惊悚攥紧。真正的不安不是流血,而是意识到自己曾被一只驼鹿,一个随机瞬间,从日常的安全叙事里轻轻拎起又随意抛下。作品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现实,人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更像是偶然的风暴中清醒的目击者——你活着,不是因为你多高明,而是因为你的运气还没用完。
  从《马陵道》的历史叙事到《惊慌的驼鹿》的偶然性隐喻,我觉得胡性能越来越像一个在云南高原上,替普通人摘取“命运指纹”的人。这篇仅10839个字的短篇小说,能同时拿下《收获》文学榜和寿春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也许正是因为它用最克制的语言,写出了人类最普遍的不安:人们都曾被一头偶然的“驼鹿”撞翻过,只是我们大多时候都不愿承认。
简介
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业余爱好写诗、作文和画画。已在《诗刊》《中国艺术报》《星星诗刊》《星星·散文诗》《诗选刊》《边疆文学》等百余家报刊杂志发表诗文1100余首(篇)。有作品入选各种诗歌选本及获奖。出版诗集《秋风不会将大地搬空》《我是我唯一的行李》。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