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此三章选自王志清的《朝花夕实:散文诗自选》(散文诗杂志社·珍书坊2026),自选集里的作品跨度四十年,多为作者对山水自然与历史遗迹的行走感悟与生命反思。
访定庵故居而未入
路过杭城,我去看定庵。
遥见那故居时,我却走成胆怯于前行的豹子,踟躇于轶失的故事里。
心里的季节开始阴湿,猛生出横七竖八的丫枝。
龚自珍远去矣?
让庄骚盘踞肝肠的龚定庵呵,你呼风唤雷的尖利之声,洞穿过历史的厚壁,把我像钟鼎一样撞疼。
庭院里的那些老梅可还著花如雪?
那些被“纵之顺之”的病树们是否都已“复之全之”?
还有纵横于西墙的枯树也许已经斫削了吧?
也许,也许我倒成了一株龚姓的梅,思想苦苦如花而殷殷地绽放。
念念着龚氏的命题:为什么一定要有格,或者有无格之格,或者有格于无格?
走近定庵故居,我终于没有叩门而入,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战悸的惶惑里惶惑地走离。像自由诗的多余之韵。
下次再来,一定已经黄昏,夕照纷披于我的季节。
我很可能成了一株龚自珍的梅:
枝枝蔓蔓着,
多梦地花繁。
雨天访贾谊故居
看你,最好是在秋天的阴雨里。
贾谊哟,秋雨中最能够走进你湿漉漉的心理。
走在长沙,走过古朴的牌坊,走进昔日长沙王太傅的故居,踏在湿漉漉的古泥砖上,也自陷于忧郁之湿里。
真应该雨天来,即便是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心里也不得晴朗。
唯有雨天来,才最能真实触摸到贾谊内心的湿度。
我索性雨天来。
你在长沙的日子很短很短,但是,却让历代失意文人在诗文里发挥得很长很长。
你在长沙的日子,已经没有什么可看。只有一口枯井,却为历史的杂乱塞满;还有一棵桔树,那棵桔树太年轻,不能承受雨湿雨湿的沧桑。
我打着雨伞,在湿漉漉中感受你的心湿,《吊屈原赋》里最能够体感你心里的湿度。
受谗被贬长沙,长沙低湿而不能寿长的传说,折腾得你整日悲郁不宁。
偶尔有一只鵩鸟意外地飞临,也搅得你疑神疑鬼而卦问凶兆。
比“卑隰”的长沙还要湿的心理,得也湿,失也湿;受挫时湿,得宠时也湿。难道你心里就没有过阳光的日子吗?
为失意所苦苦折磨的天才贾谊,自己把自己搞得一头的雾水。
失意,是天才们最易患的通病,也成为天才们难以逃脱的宿命。
戚戚于功名的天才,更是容易被虚名所累,太敏感太狭隘也太脆弱,因此也太憔悴不堪。
我不是天才,早已也澹泊了功名心,然而,会不会也染上此病呢?
走出贾谊的故居,我却走在自己的忧郁里。
寻来江阁
登上杜甫江阁,放眼四顾,哦,安得广厦千万间耶?
“湖光与天远,直欲泛仙槎”,这就是杜甫曾经老病孤舟而落魄流浪的地方吗?
在诗星陨落处,拔地而起的巍巍江楼,以朱漆横扁劲书曰:“杜甫江阁”。
这座超豪华配置的建筑群,在21世纪的长沙,选址长沙最风光的地方而成为21世纪的文化景观,与隔江对应千年的岳麓书院形成了一种湘江风光带上的文化呼应。
是的,这就是杜甫江阁,在杜甫生命走到尽头的地方,以豪奢与巍峨为诗圣作当代诠释。
驻足橘子洲头,驻足于问苍茫大地的橘子洲头,我细细地打量着以杜甫名义耸立的豪华江阁。
这座年轻的仿古,台阶柱廊栏杆是讲究的云纹石柱,顶面是同样讲究的青黑色筒瓦曲线屋面,飞檐四展,画栋高挑,栅窗各异,无不彰显着浓郁的现代气息,却绝对不是沉郁顿挫的风格。
我敢保证:曾经选址浣花溪而自建草堂的杜甫,纵有万般想象力也不能有如斯奢华的想像。
寻来湘江,逡巡于二十一世纪的湘江边,格格不入地走在浮躁的风中,思想像被雨淋湿了翅膀的庄蝶,扑腾得很费力。
好想走近杜甫的我,渴望有一场超越时空的心灵对话,却发现与杜甫越走越远。
我还敢为老杜招魂吗?假如老杜果真有魂可招,他还能够找到这个昔日流寓的旧地吗?
我只能悻悻地走离,索性走回自己,走入泛黄的诗卷里,
或许我还能走近真实的杜甫。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