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王维写山水,不是临摹,不是复制,不是写山水皮相,不是写山水的形胜,而是写山水的精神,写山水的情性,写的是人心灵深处的风景,表现出来盛唐人的生态伦理观。

原诗:
南山之瀑水兮,激石滈瀑似雷惊,人相对兮不闻语声。
翻涡跳沫兮苍苔湿,藓老且厚,春草为之不生。
兽不敢惊动,鸟不敢飞鸣。
白鼋涡涛戏濑兮,委身以纵横。
主人之仁兮,不网不钓,得遂性以生成。
走入终南山的幽深处,最让人震撼的是那飞瀑击石的磅礴气势:
南山瀑布自九天奔涌而下,冲击岩石轰鸣如惊雷,人与人相对而立,连说话声都无法听见。
瀑声与心跳同频,尘俗的喧嚣与内心的浮躁皆被涤荡一空。
水流翻涌回旋,漩涡翻卷,溅起飞沫,水边苍苔被浸润得苍老肥厚,春草因此难以在其上生长。因为飞瀑湍流的巨大气场和威慑力,连野兽也惊得不敢妄动,飞鸟更是敛翅而不敢乱鸣,仿佛万物都在此屏息凝神,静默地感受着自然的伟力与肃穆。
我也不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方天地的清幽。
于是,也有了远离浮华而我适自然的自由状态与惬意心情。
忽见白鼋在纵情漩涡,于兽鸟屏息的幽寂处嬉戏急浪,任由身躯自在地驰骋游荡,尽显其遂性之姿。
白鼋也只是自然生态中的一个生态位,并未表现出什么物种的优越感。
山中自然物象,互不干扰而各得其所的生态意趣,呈现出美各其美、美美与共的诗意和谐,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物我两适的和谐。
王维在看山水,而从万物各安其命的山水中看见了自己,看到了他精神的归宿与生命的自在。
或者说,他写白鼋就是写他自己,写他想要成为自在从容的自己:不与物竞,不为羁束,而活成与天地万物共生共荣的性灵之态。
主人心怀仁善,不张网、不垂钓,让万物顺应天性而自然生长。
这种好生之德的“仁德”观,才是优越生态环境生成的真正前提与基础。
敬畏生命,善待万物,万物与我并生,与所有生灵和谐相处,方能体悟山水间最本真的生命诗意,方能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理想境界。
诗由景及人,点出仁者不钓的题旨,升华了全诗的生命关怀与生态哲思。
这个心怀仁善的主人是谁?是王维,是已然尽享人与自然和谐之“天乐”的王维。
这个主人应该也是我,也是我们,是所有的渴望灵魂自由、与万物共情的“仁”人。
我这从诗中走出,回到生活的漩涡里,更自觉地以谦卑之心对待周遭的一草一木,顺应自然节律,不以机心谋取外物,于烟火日常中,褪去浮躁,守住一方性灵栖居的山水。
其二、为水发声:读《栾家濑》
原诗: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这是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中,实现了对天地生命本然状态的深情凝望。
从山水中照见自己,照出与万物共生共荣的仁者情怀与淡泊心境。
秋雨淅沥、清浅溪水在石上奔涌流淌,因为秋雨,溪谷陡涨;也因为秋雨,溪水灵动活脱而流速加快,形成了跳波相溅的景象。
水石相击,飞花溅玉,白鹭似为湍急水势所惊起,复又好奇地落下涉水。
白鹭的惊而复下,恰似人心在动与静之间的徘徊,似也隐喻着于尘世扰动中寻回本心的修行历程与归宿。
然而,诗里没有人,连作者自己也没有出现;而却让我走了进来,走入清幽之境,来听秋雨与石溜合奏的天籁之音,来与白鹭同乐也同享自然之趣,来体验那份任物自遂而不扰不争的生命从容。
王维观鹭,仿佛庄子观鱼,于不动声色中,已然流露出别有会心的濠梁之乐。
其实,王维也就是那只白鹭,在秋雨石溜间惊飞而复下的自在从容。他已然体会到白鹭戏水的快乐,寻得与自然节律悠然忘机的契合,而于万物迁化中将一己生命汇入宇宙大化。
我也可以是那只白鹭,在秋雨石溜的清幽中,感受那份不惊不扰的淡泊与安然,安顿劳碌疲惫的灵魂,重拾心底失而复得的宁静与自由,于物我两忘间抵达生命本真的从容与清欢。
其实,在栾家濑的白鹭跳波的渊深灵境里,我已重获性灵的清明,认出本心的归途。
让生命如秋雨石溜般自在流淌,如白鹭般在天地间舒展性灵而不惊不扰,以从容之姿面对生活的起伏与变迁,守住内心平和与生命本真。
王维替水发声,为山立言,更是打开了一扇窥见盛唐禅意美学的窗口。
秋雨溅水白鹭图令人神往,不是因为描写有多生动,也不是因为构图有多奇特,而是因为营造出一种天然意趣与物我两忘的静谧意境,传递对生命自由状态的由衷礼赞,以及对自然万物平等共生的深沉眷恋与敬畏之情。
我亦历经了一场忘我无我的生命体验,有了将刹那清景化为永恒静照的哲思与感悟,而藏秋雨石溜之禅意于寸心,以白鹭的从容活在当下,不负山水馈赠的性灵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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