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晖的诗集《微尘里的爱》,我是慢慢读的,这一读便是数年,它始终伴我左右,故而,我周身也便被《微尘里的爱》那股浓郁而质朴的生活气息所浸染。
《微尘里的爱》并非来自宏大的叙事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源于诗人对脚下土地深沉的眷恋,对平凡生命细腻的体察,以及对人间冷暖敏锐的感知。作为一名20世纪70年代生于新疆石河子、成长于兵团屯垦戍边文化背景下的诗人,王晖的创作深深扎根于西北的广袤与兵团的绿野之间,她的诗歌,如同其书名所示,是在“微尘”般渺小、普通甚至被忽略的日常事物与情感中,发掘并点亮了爱的光芒。
初读诗集《微尘里的爱》,是2022年的初夏,我正坐在乌鲁木齐开往石河子的班车上,窗外是六月的新疆,戈壁滩上的骆驼刺顶着细碎的小黄花,像极了诗集里那些藏在句子缝隙里的温柔。封面上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小字:“文学兵团——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题材优秀作品选”——这行字像一把钥匙,轻轻一拧,就打开了整本诗集的门:门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史诗,是松拜的新娘、地下通道的哺乳女人、姨妈的红烧肉、跑了半辈子的板凳狗,是所有被我们称作“日常”的东西,在诗里慢慢发了光。
王晖,我认识很多年了,却不甚交集,但脑海里总能忆起在图木舒克小海子水库边的芦苇荡里,那个快乐、纯粹、美丽、真挚的女孩子。
我以为王晖首先应该是一个文学编辑,其次她才是诗人。她是中国作协会员,诗歌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青年文学》《诗探索》《大家》等数十家刊物,曾于2022年第1期在《人民文学》发表组诗《青海湖》,2025年第2期再次在该刊发表组诗《细水长流》,作品入选数十种权威选本及《新华文摘》,出版过四部诗集。但读这本《微尘里的爱》时,我觉得她不像个“职业诗人”,倒像个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小妹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看见什么就记什么——记外婆养的八哥被鹞子叼走时喊“针在石板”,记父亲抽烟时被山火燎了袖口的狼狈,记塔城街头卖馕的维吾尔族大叔递过来的热馕烫得人手心发麻。她的诗里没有“啊”“哦”之类的感叹词,没有佶屈聱牙的隐喻,就像新疆的拌面,实实在在,咬一口全是麦香。
《微尘里的爱》分五辑,《灯火民间》《唯一的相逢》《西北偏北》《望向地平线的眼睛》《黄昏的低眉》——光看名字就知道,她写的从来不是远方,是脚下扎实踩着的热土,是身边擦肩而过的平凡人。
根植西北——边地风物中的生命叙事
王晖的诗歌创作,与她在兵团的生活经历密不可分。这片土地的辽阔、苍茫、多民族交融的文化生态,以及兵团人特有的屯垦戍边历史,都成了她诗歌里浓得化不开的底色。她的笔下,没有对边疆风情的猎奇式描摹,而是将自我融入这片土地,以一种近乎“在地者”的视角,书写着边地普通人的命运与情感。
在《松拜的新娘》中,诗人刻画了一位“戍边的女子”,她“十七岁”从“长江边的小村庄”来到“63公里边境线”,一守就是五十年。诗人没有用激昂的口号去歌颂她的奉献,而是通过“五公斤水果糖迎来的娘子”“开满了牡丹花的棉花被子”“清贫的土坯房”等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以及“爷娘唤女的哀声远在长江边的小村庄”这样充满乡愁与伤感的意象,展现了一个普通女性在宏大历史背景下的个体命运。她“戍白了头发”,将青春与生命“喂养”了“麦子、油菜、土豆”,最终“这片土地在挽留她”。这首诗超越了简单的赞美,它触及了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牺牲、坚守与归属感,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与人性的温度。
同样,《老工厂》以拟人化的手法,写“工厂老了/再也走不动了”,曾经的“大型机械/变成了枯朽的白骨”,“白羊一样的纺纱姑娘/没留下一丝音讯”。这不仅是对一个时代工业记忆的凭吊,更是对一代人青春逝去的感伤。而《去巴楚认亲》则展现了新疆巴楚县多民族和谐共生的温情画面。据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巴楚县维吾尔族有359441人,汉族24157人,是典型的多民族聚居县。诗人用“他听不懂我的汉话/我也听不懂他讲的维吾尔语/但他眼里慈爱的光芒/让我明白得比翻译还要多”这样朴素的语言,描绘了超越语言障碍的人间真情。毛拉·热买提沙力“看着我,如看/失散了多年的一个女儿”,这种“认亲”不仅是血缘的模拟,更是文化与情感的深度交融,正如喀什地区开展的干部与基层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活动一样,让不同民族的人们真正成了一家人。
王晖对西北的书写,还体现在她对自然风物的独特感受上。《白杨河边的春天》中,“托克逊的杏花每一朵都圆满”,“小黑鸟掀动着新生的羽毛”,春天是“苏醒了”的,是“赐予”的。《列车经过戈壁滩》中,面对同事“这样的山有什么用”的疑问,诗人感到“害臊”,因为“无用”这个词“似乎和我太般配”。这种对“无用”之物的共情,恰恰体现了诗人对自然万物内在价值的尊重,以及对功利主义价值观的反思。她的诗歌,让西北的风物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充满了生命律动和情感投射的“有情之物”。
悲悯情怀——对弱小生命的深切关照
如果说对西北的书写构成了王晖诗歌的地理坐标,那么她对弱小生命的深切关照,则构成了其诗歌的情感坐标和价值核心。这种悲悯情怀,在她的“兔子”系列诗歌中得到了最为集中和深刻的体现。这组诗作数量颇丰,情真意切,堪称一部微型的“兔子史诗”,完整记录了诗人对兔子从喜爱、饲养、失去再到反思的完整心路历程。
在《与兔子的缘分》中,诗人写道:“众生之中我们彼此相认/隔着不知几百年的轮回”,她将兔子视为“命运的缆绳”上与自己相连的生命。在《兔子小夫妻》中,她描绘了笼中兔子的生活:“公兔把脸紧贴铁丝上,身体被挤出几个小方块。母兔紧紧依偎着他,如贤德之妻默许生活的黯然。”这里,兔子不仅是动物,更是底层小人物生存状态的隐喻,它们“默许生活的黯然”,却依然“舔着他渴望自由的漂亮的眼睛”。
诗人对兔子的爱,藏在一个个鲜活的细节里,细腻而真切。她会为兔子“摘取花圃里仅有的蒲公英”(《兔子的晚餐》),会“匍匐在命运的天空下”递上一把紫花苜蓿(《五块钱的兔子》),会在寒流来临前为它们担忧(《与兔书》)。然而,这种爱常常伴随着无力感和巨大的悲痛。《兔子小分队》记录了兔子家族被“赶尽杀绝”的惨剧,幸存的三只兔子“瘦小干枯,凄惶无助”,在地下“咬紧小牙坚持着,在沉默中坚持着”,这种“哀伤而壮烈”的求生,让诗人的“整个童年都忍不住开始痉挛”。
《放生》一诗则展现了诗人更为复杂的内心挣扎。她将兔子放回山里,希望给它“宽广的自由”,却又在深夜的枕畔升起“悔意”,质问自己“是不是有些小残忍”,为了“回避屠夫凶残的行刑,为了自己内心的安宁,做了所谓的善举”。这种自我拷问,使得她的悲悯情怀超越了简单的同情,而上升到对生命伦理的深刻思考。她意识到,在“杀气腾腾”的荒野中,被放生的家兔可能面临更大的危险,她的“善举”或许只是一种自私的逃避。
这种对弱小生命的关照,也体现在其他诗作中。《地下通道》里,诗人被一个哺乳期的流浪妇女和她“羔驼般的眼睛”的婴儿所触动,“恻隐的痛从她身上碾过”。《小麻雀》在“寒冷在一年年生长”的冬天,失去了“一粒谷的温存”,只能“缠绵于此刻温存的怀抱/像一座小小的柔软的碉堡”。《心爱的树》被“就地无罪地腰斩”,诗人感到“电锯锯断了我的神经/你的疼痛在我的身体里蔓延”。这些诗歌,无不体现了诗人对世间一切弱小、无辜、被损害生命的深切同情与悲悯。她的诗歌,是一曲曲为微尘般生命唱响的挽歌,也是一声声对冷漠世界的温柔抗议。
情感温度——亲情、友情与爱情的朴素表达
王晖的诗歌,满溢着人间烟火气,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她对亲情、友情、爱情等日常情感朴素而真挚的描摹。她不善用华丽的辞藻去渲染情感,而是通过具体的生活场景和细节,让情感自然流淌,显得格外动人。
亲情是她诗歌中温暖的底色。《姨妈》一诗,刻画了一位八十岁、弓着“龟背”的姨妈形象。她“提着铁锅耳朵/倾听我风尘仆仆的脚步”,会“发誓要将我喂成一头小猪”,会“趴在窗台上目送我离开/目光牢牢钉在我单薄的背上”。最动人的是姨妈那句“你要不来,等我死了/我变成老猫趴你窗台去找你”,以及诗人幽默而心酸的回应:“我上哪里去吃透明的红烧肉/在这个荒凉的人世间/我将失去一盏通向光明的老灯泡”。这般亲情的描摹,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在平淡的叙述中蕴藏着撼动人心的情感力量。
《父亲》一诗,写“逃家未遂的老父亲”,他“抱着香纸走出了小庙”,差点引发山火,回来后“抹掉满身焦黑的浓烟/就像每一次抹掉黑色的记录”。母亲“对你的数落像踩踏的缝纫机/听上去很吵,却实用了一辈子”。这些细节,生动地刻画了一对老夫妻相濡以沫又充满烟火气的晚年生活。而《等春天》则通过母亲“十七岁去新疆支边”的往事,以及退休后回到故乡“等春天”的期盼,展现了母女之间跨越时空的情感联结。
友情在王晖的诗歌中也占有重要位置。《凉州朋友》中,诗人写道:“每年都会收到你手写的包裹/你家乡的气味让我迷恋/在不为什么的朴素交往中/它干净得令我顿生羞愧”。这种“不为什么”的朴素交往,是诗人所珍视的。《你从唐山来》写与朋友“相聚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容颜已开始透露风的味道和霜的寒冷”,分别时“闪光灯银色的闪电划破幽暗/却无法记录这一晚单纯又复杂的神情”。这些诗句,没有豪言壮语,却在平淡的叙述中,道尽了友情的珍贵与离别的惆怅。
爱情在王晖的诗歌中,则常常带有一种含蓄、忧伤甚至宿命的色彩。《迷途》中,一个“卑微的女子”祈求:“请求你爱惜我/你看着我的时候/不能只有欲望没有爱”。《河之畔》中,诗人写道:“我要的只是一个背影/渐行渐远的你的背影/我要的只是你的声音/渐渐消失的你的声音”。《圆满》一诗,更是充满了对爱情与命运的无奈:“圆满,在残缺不全的生命中/在春天的开端就开始了/在寒霜降临时就来不及了”。这些诗句,无半句海誓山盟,却以克制沉敛的笔触,道尽了爱情的百转千回与不堪一击。
语言与意象——朴素中的诗意与力量
王晖的诗歌语言,走的是朴素自然、贴近口语的路子,她摒弃了对语言奇崛陌生化的刻意追求,一心以最接地气的文字,抒发最真挚炽热的情感。然而,这种朴素并非平淡无味,而是在朴素中蕴含着诗意与力量。
她善于运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意象,并赋予其新的内涵。例如,“树”的意象在她的诗歌中反复出现。《心爱的树》中,被砍伐的树是诗人“隐秘地爱了你好多年”的对象,它的死亡让诗人感到“即使世间还有花好月圆的夜色/也梦一样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科学院的七棵树》中,即将被砍伐的七棵榆树,是“我多年的榆树七兄弟”,它们“聚首在可怕的废墟上/彼此靠得那么近/那忧戚的神情/只有绝望的人才会有啊”。这里的树,不仅是自然物,更是诗人情感的投射,是生命的象征。
“兔子”的意象,如前所述,是她诗歌中最为重要的意象之一,它承载了诗人对弱小生命的悲悯、对自由的向往以及对生命伦理的思考。除此之外,诗作中“酒”的意象同样意蕴丰厚,别具一格。《一瓶杜康酒》中,1980年的杜康酒“用了三十八年光阴发酵”,饮下它,就是“饮下一道害羞的白光/饮下两千年故国文明的传承”。《阿瓦提的酒》中,“土酿的慕萨莱思”则与一段美好的记忆相连,“我们如浸泡在春风里/接受着阿瓦提的奖赏”。酒,在这里不仅是饮品,更是情感的载体,是记忆的触发点。
王晖的诗歌,还常常在朴素的语言中,突然迸发出惊人的诗意。例如,《地下通道》中,她将婴儿的眼睛比作“羔驼般的眼睛”,将哺乳的母亲比作“一盏温驯的小油灯”,而“通道四面八方/垂着八道厚重的门帘”,则营造出一种封闭、压抑的氛围。《黄昏的电话》中,“我握着油腻的话筒/聆听远方的气息/小心地躲着这群/冒着火星的梦游者”,将黄昏小卖部的场景写得既真实又充满象征意味。《列车经过戈壁滩》中,“快到和硕时/寸草不生的土山,隆起/在逶迤的地平线上,像飞”,一个“飞”字,让静止的土山充满了动感。
她的诗歌节奏,也常常随着情感的起伏而变化。在表达忧伤、沉痛的情感时,诗句往往短促、凝重,如《兔子小分队》中“它们落地的小身子在痉挛/我的整个童年都忍不住开始痉挛”。在表达思念、期盼的情感时,诗句则往往舒缓、悠长,如《等春天》中“立春了,我这下雪/惊蛰了,我这下雪/我的边地下了多少雪花/南方就开出了多少烂漫的山花”。
精神守望——在微尘中寻找爱与意义
细细品读王晖的《微尘里的爱》,一种贯穿始终的精神守望便悄然浸润心间。这种守望,是对生命的尊重,对爱的信仰,对意义的追寻。在诗人看来,即使是最微小的生命,如“微尘”一般,也值得被看见、被尊重、被爱。
她的诗歌,惯于在铺陈生活艰辛与无奈的底色之上,晕染出坚韧与希望的亮色。《守候》一诗中,诗人写道:“在草色茫茫的西北边界/几代人血的繁衍/是一个个真实、负重的人生”,“这样的驻守即使被模糊成一种虚无/也要默默地活着,炽烈地活着”。这种“默默地活着,炽烈地活着”的态度,正是诗人所推崇的生命姿态。
《桂花香如许》中,一个男子为了给病重的爱人“一个深度的梦境”,“疲惫地站成了古老的桂花树”,而女子最终“纵身一跃便逃离了人间”,男子“一树一树的繁花怒放在盛年的荒凉里”。这首诗虽萦绕着浓郁的悲剧色彩,可男子的坚守与付出,却如星辰般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放生》一诗中,诗人虽然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但她最终选择“相忘于江湖”,并相信“茫茫人海,万物之中都有你/在欢喜或劫难中/我们听到的唯有波涛翻滚的心跳”。这种对生命的敬畏与对缘分的坦然,体现了诗人豁达的生命观。
王晖的诗歌,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激昂的口号,她只是用自己的笔,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书写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微尘”,在她的笔下,汇聚成了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她让我们看到,即使在最平凡的生活中,也存在着爱与美;即使在最微小的生命里,也蕴含着尊严与价值。她的诗歌,是对生命的礼赞,是对爱的呼唤,也是对每一个在尘世中奔波的灵魂的温柔抚慰。
总而言之,王晖的《微尘里的爱》是一部充满生命温度与精神力量的诗集。她以根植西北的深厚情感,以悲悯弱小的人文情怀,以朴素真挚的语言风格,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生动而感人的边地生活画卷。她的诗歌,让我们在“微尘”中看到了光,在平凡中感受到了爱,在无奈中找到了坚守的意义。这,或许就是王晖诗歌最动人的地方。
(2026年7月3日完稿)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