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白:月亮的债务人
你欠月亮太多
便把一生典当进酒壶里
每一次举杯
都是续借的沉醉
你从长安宫阙转身
把仕途折成一纸没有落款的离京书
你把玉阶踩成碎银
撒向所有不肯摧眉折腰的长夜
你写诗,未必为了传世
是把胸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借给后来那些
在暗巷里摸索的人
如今,玻璃幕墙吞下星群
霓虹在广告牌上模仿银河
可每当有人在加班的凌晨
推开窗,抬头
看见一缕清光刺破云层
那便是你
再一次
偿还欠下的月光
杜甫:月照茅屋
齐鲁的月亮,是一枚清冷的官印
盖在你“会当凌绝顶”的年轻额头
那时,你相信月光是平等的
照着泰山的石阶,也照着
大地起伏的麦浪
后来,月亮是一面破碎的盾
挡不住安史之乱的箭镞
国破的春天,山河仍在,城春草木深
你看见月光落在溅泪的花上
你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你听见“恨别鸟惊心”
那声音悬在离人心口
再后来,月亮是你漏雨的屋顶
最大的一块裂口
浣花溪的风,从那里灌进来
吹痛了“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呼喊
你把妻儿身上的布衾
又紧了紧,想象那是月光
能缝补人间的寒冷
你开始在船上写诗
船,是另一间飘摇的茅屋
月亮是唯一的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那星是月光的碎屑
撒在你满头的霜上
那月影涌上船舷
你病中的叹息,落在船板
月亮不说话,只照着
天地间那只越来越小的——
沙鸥
最终,月亮成了你无字的碑
只有清辉,千年不灭
千年来,所有读你诗的人
都在替你偿还
欠下的月光
今夜,我抬头
看见那枚熟悉的月亮
它不再冰冷,不再破碎
它只是静静地,照着
我桌上这杯温热的茶
仿佛在说:
喝吧,这人间
所有的苦,都曾被那缕
照进杜甫茅屋的月光
轻轻抚过
苏东坡:明月是良伴
你把贬谪,走成一场与月光的赴约
黄州的夜,是为你虚掩的门扉
他们说你该低头,该断肠
你却在荒芜处种下清辉
东坡本是荒地
却被你种成一座生长诗的园圃
慢火煨肉,香里藏乾坤静气
寒食诗里,雨落纸面如泪
承天寺庭中,你把悲凉走成竹柏影交横的空明
你与怀民,步于中庭
不为排遣,不为避世
只为证明:人间至亮的光
原不必借灯火
你把“大江东去”唱给赤壁江月
把“千里共婵娟”托付给清风
寄与子由的,不只是思念
更是同一轮照彻寒夜的温柔
回望乌台诗案,你曾被囚于昏暗的牢狱
你却在心里画月
画一轮会呼吸的光
说 : 看,这是天心的圆满
他们要你跪下
你却抬头,再抬头——
直望到云开,月出,影满肩头
而今,我们皆在逆旅
醉者沉沉,醒者装睡
而你仍在每一片碎浪里浮升
教我们以残缺之心
对饮千古一轮明月
教我们把流离的步履
走成跌宕有韵的归途
月是良伴,从不弃人
纵隔千山,亦共婵娟
你不是过客,是守夜人
在每一个云开月出的渡口
等我们,抬头
原载:2026年9月16日“中山+”

王晓波出版的月亮主题诗集封面
※创作谈:
把月亮典当给人间
——关于《对饮千古一轮明月》(组诗)的写作札记
作者:王晓波
作者:王晓波
唐宋月色,能否典当给今宵?
这组诗起于一个早醒的深夜。推窗,清辉洒落,我想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也想到李白、杜甫、苏东坡——他们看过同一轮月亮。那一刻,月亮像一面千年的镜子,照见他们,也照见我。
把月亮“典当”给人间,这个意象让我着迷。典当,意味着暂时交出,也意味着终将赎回。三位诗人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与月亮的抵押交易?
李白是“月亮的债务人”。他把自己典当进了酒壶,每一次举杯,都是向月亮续借沉醉。但我写这首诗时,真正想说的不是他的潇洒,而是他的“不肯熄灭”。他写诗,未必为了传世,而是把那团火借给后来在暗巷里摸索的人。如今霓虹模仿银河,可每当有人在凌晨推开窗,看见清光刺破云层,那便是李白再一次偿还欠下的月光。我想说的是:那些看似挥霍的天才,其实是在替我们所有人,向月亮借光。
写杜甫时,我反复想到“茅屋”这个意象。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漏雨的屋顶、吹进来的风、紧一紧的布衾;它又太博大了,大到“安得广厦千万间”。我把月亮写成他生命不同阶段的变体:年轻时是清冷的官印,战乱时是破碎的盾,流寓时是漏雨的屋顶,暮年是船上唯一的窗,最后成了无字的碑。杜甫一生为“广厦”呼号,自己却长期漂泊,茅屋是其生活与精神的象征。这组诗里最让我动容的,是结尾处那个越来越小的沙鸥。月亮不说话,只照着天地间那个渺小的身影。而千年后所有读诗的人,都在替他偿还欠下的月光。这不是债务,是传承。
到苏东坡,我想写出一种“与贬谪赴约”的从容。黄州、惠州、儋州,在别人眼里是绝境,在他那里却是虚掩的门扉。我特别注意不把他写成天生的乐天派,而是一个在牢狱里“画月”的人。我设想,在乌台诗案的暗牢中,他会画一轮会呼吸的光。说“看,这是天心的圆满”。这不是自欺,而是一种主动的精神创造。他们要他跪下,他却抬头,再抬头,一直望到云开月出。这种“抬头”,是灵魂的选择。所以我说他“教我们以残缺之心,对饮千古一轮明月”。
写这组诗时,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沦为古诗的白话翻译。月亮不是背景,而是角色,它在李白那里是债主,在杜甫那里是见证者,在东坡那里是良伴。三位诗人与月亮的互动,其实是三种面对生命的方式:李白的沉醉与馈赠,杜甫的承担与悲悯,东坡的超脱与守护。
如果说这组诗有一条主线,那就是“偿还”与“传递”。李白偿还月光,杜甫被后人偿还,而东坡,则教我们如何成为月光的守夜人。最终,月亮不再是古典诗词里的意象,而是照亮当代人精神困境的一束光。当我在诗中写下“喝吧,这人间所有的苦,都曾被那缕照进杜甫茅屋的月光轻轻抚过”,我想说的是:苦难从未消失,但被月光照过的苦难,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把月亮典当给人间,其实是把希望典当给每一个愿意抬头的人。三位诗人早已不在,但只要你抬头,月光就还在。李白欠下的,杜甫承接了;杜甫未竟的,东坡圆满了;而东坡教会我们的,是如何在每一个云开月出的渡口,等下一个抬头的人。
这,便是我写这组诗的全部理由。
2026年9月15日0时45分初稿,9月23日定稿,于中山市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