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小凉简介

薄小凉，本名郝焕岭，安徽濉溪人，祖籍山东邹城。曾为教师，作品见于《诗刊》《诗潮》《作品与争鸣》《诗歌月刊》等。获《诗歌周刊》年度诗人。 

  在我的阅读中，一直有两个薄小凉。一个超然于物质之上，沉浸在情爱滋养的精神世界里。另一个挣扎在底层，被生活的烈火熏烤着。两个薄小凉天悬地殊，她一直以两副迥然不同面孔行走在大街小巷和芸芸众生中间。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薄小凉，她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传统的淑女形象，把从几千年世俗和偏见重压下的自我解放了出来，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棱有角、自由奔放的女性站在了时代面前。不遮不掩不装，感人至深的真诚，流露出没有被异化的人性，一切都是自然的、清澈的、纯净的、美好的，有时表现得无所顾忌，甚至放浪形骸，有伊蕾的风范。
  不得不承认，薄小凉笔下的女性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是美的，其美与情欲不可分离，不是单纯的形式上的美，也不是静止的自然美，这种美能引起心灵的冲动。写得最好的当数《包法利夫人》 ：”她有什么错呢：丈夫无趣，情人无情/要怪就怪大腿太美了/靠着天鹅绒窗帘发情的时候/神都想舔她”。 包法利夫人的悲剧并没有遮盖她身体的美，一个“舔”字把她的美写到极致，又是那么的圣洁，也反衬出生活的残酷无情。薄小凉在《春来》中写她自己：“别人长出尾骨/我才长出好酒窝，我慢/我让一个国的男人都着急”。包法利夫人的“大腿”换成了她的“酒窝”，神的“舔”换成了国人的“着急”，美得不一样，既体现出东方式的优雅含蓄，又有一种含苞待放的青春气息。伊蕾一句“你不来与我同居”，让多少伪君子怒目圆睁。薄小凉在《先生》中写道：“我不给你看我的红裙子白裙子蓝裙子/我要你要了我/像一个真正的男人要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要了我/我发誓，这一夜，我不哭/我想揪你的大胡子”。一样的大胆，但大胆得又有别。伊蕾是独身的落寞，薄小凉是欢爱的充实。薄小凉也写过“那些抱住/被褥，当作你的爱”的精神虚无，但更多的是勇敢：“我只有一条活路：你的被窝/暖我/烧我/今生啊，小妇人我只勇敢过两次/一是断了脐带/二是从了你”（《乞巧词》）。 薄小凉感叹“我每深情一回就衰老一次”，在爱情的道路上更多地展现出新时代女性的个性和智慧，在《桃花鱼》中写道：“你喜欢我的小年纪/小嘴巴小腰肢/喜欢我的好性子好欺负/有时候我会伪装成一副硬邦邦的样子/让你分不清是鹅卵石/还是雪梨”，纯而不痴，柔中有刚。在《忍冬》中写道：“亲爱的，时日无多/我们继续较量/谁比谁更狠心”，展现出斗争的一面。薄小凉拒绝平庸，在《 楠渡镇》中写道：“ 我要这遍地的药草，银花/半夏，扇蕨，杜仲，灵芝，艾粉/救不了他/我要我们互为悬崖”，这是一种有温度有高度的平等。薄小凉拒绝轻浮与依附，在《春天，春天》中写道：“你问，可以爱我吗/我答，可以不负责任吗”，一字千金，掷地有声。在《飓风》中写道：“风大啊/大海立起来了/哈，这放荡的/女人，睡倒了就是玩物/站起来就是灵魂”。她要的有灵魂的爱，有尊严的爱。从这些翻江倒海的诗中，读到一个女子的柔情和风骨。但生活的另一副面孔也晃动在她的诗中，薄小凉在《五十岁》中写道：“我似乎活过了一生。似乎有了/白头发。可是一生算什么/亲爱的。不过/就是几个下雨的黄昏，下雪的黄昏/可是我敢闯入黑夜。用我的电动车车灯/比试满天的星光”,这首诗隐约透露出她生存的另一种状态。
  薄小凉的经历让我联想到布洛茨基、周梦蝶等很多大诗人的坎坷经历。她诗中的电动车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成了她人生风尘仆仆、奔忙劳碌、永远向前的隐喻和象征。《没有灯的人》再现了生活的窘迫，但自信如夜光灯一样耀眼：“为了省电/把电动车车灯关掉/开发区路灯坏了，但/呼啸而过的汽车是闪亮的/借助这狂奔，这刺眼的光/小凉我，走一段”。怕耗电，电动车的灯不敢开，和没有灯没啥区别，甚至还不如没有灯。借呼啸而过的汽车的灯，只能走一小段路，生活多么寒酸。电动车与汽车，一个高级，一个低级，一个不开灯，一个开灯，一个慢，一个快，对比之下有些悲凉，但诗人的自信没有被夜色淹没，甚至比灯还亮。在《路遇》中她又表现出异常的慷慨大方：“深夜。一辆载有货物的/三轮车，陷进泥窝里/一个妇女，着急忙慌的/向一个扎烂的轮胎打气/能看到她因为恐惧而/颤颤巍巍的身体。我愿意/在不远处，打开车灯/为她壮一壮胆，照一照亮/我愿意等她十分钟/二十分钟。我愿意为她/拿出我仅有的光明”，诗人雪中送碳、助人为乐的善举令人感动。从《哼，叫我写手》中可以看到她做过送奶工、保安、清洁工、刷车工、超市售货员，还卖过早点、推销过洗发水，作为一名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她经历了一个打工者全部的挣扎和令人悲悯的心酸。薄小凉写得最多最有烟火气息的是关于送奶的诗，就像王计兵写快递小哥一样，身临其境，活灵活现，既写出生活的不堪，又透出精神的曙光。吃苦耐劳是中华民族的美德，也是薄小凉抗击命运的法宝。“别人不愿意爬楼梯。我愿意/别人只爬到二楼三楼，我/爬到三楼半，四楼，四楼半/五楼，五楼半，六楼，七楼/只要给钱，我能爬到淮北最高楼”，再高也不怕，信心十足。在《送奶员日记12》中写道：“忙的/没有时间梳头。只好/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挠挠”，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在《生活》中写道：“我这颗/严重缺乏睡眠的脑袋/浑浑噩噩，晃晃荡荡/和那些三轮车上颠簸的/咣当的煤气罐，我们/谁比谁更危险/谁比谁先爆炸”， 昏沉的脑袋像要爆炸似的。在《全年无休制 》中写道：“夜里送奶/白天站岗。困。困/真希望谁把我一枪崩了/那就可以睡觉了”，劳累到了极限。就是这样没明没夜地干，换来的却是困顿和老板的不信任，在《立马》中写道：“干了一个多月了/我这跟拼刀子一样/老板一分钱没给我/我猜是因为钱太少了/老板怕给了我就跑了/电动车轮胎彻底爆了/换了一个花去六十元/哎。光赔钱了。太/沮丧了！太失败了/矿工说用命换钱/可是我用命/换不来钱”。《城市生活》表面上写诗人讨厌工作服，实质上表达生命的无奈：“它们像我的皮肤一样/和我的肉，内脏，长到了一起/再也弄不掉了”。 《假如我是县长》大声疾呼社会对弱势群体的关爱，也表达了诗人以人为本的社会理想：“第一件事是/把全县的工作时间改为/六小时制。把那些累死的/快递员，工人，外卖骑手/抢救过来，让他们和公务员/一样享受星期六星期天/享受下午茶和葡萄酒。享受/西装革履以及尊贵的握手礼”。薄小凉对平等的渴望多么强烈。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对底层打工者这个群体的关注和同情，就像杜甫自身饥寒交迫，还在关注黎民百姓一样。她的《假如我是县长》面对的就是底层打工者这个庞大的群体。《2016年。我们娘俩一起找工作》既见证了她工作的不稳定和儿子找不到工作的焦虑，更流露出她对底层民众的同情：“所有的工厂都不要我/只好又回去做保安了。回去之后对门口/的小商贩宽容多了。收破烂的。卖细粉的/也偷偷放进去。我想让他们挣点钱/我现在才知道他们找不到工作/只有做小商贩，我现在才知道/找不到工作只有做小商贩。有多难”。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为小商贩放一条活路，折射出人格的崇高和伟大。《凡人歌》写得不凡：“每天凌晨醒来/都不想干了。直至经过/‘等哥早点’。那些工人比我/还老，起的比我/还早，加油吧/努力就有希望，认真就有钱赚/大雨小雨轮换着来，洋楼别墅/交替着跑。等电梯的时候/算一会儿账。睡一会儿觉”。现实中还有比自己更辛苦的，也就不觉得辛苦了。《送奶日记12》写送奶工小张被狗咬了没钱去打针，“我有些心酸。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被狗咬，也会因为/心疼钱，而不去打针”。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夜晚》写一位车夫：“三轮车仿佛/和她焊在一起，长在一起……它陪着她守着她/仿佛它才是她的丈夫/才是疼惜她的人”。这个出类拔萃的比喻，形象地揭示出生活的孤单和艰辛。写《孕妇》：“她都已经快生了/还在喊着大喇叭卖面皮……为什么她都卖的已经很便宜/很便宜了，还是没/人来买”。不是想着保胎，而是挣钱活命。诗人感同身受，对这些底层打工者充满深深的同情，希望他们的生活能有所改变。薄小凉在《小姐》中坦言：“如今我没了/女子的体面/蓬头垢面/地混生活”，但她的自信像《没有灯的人》那样。在《送奶日记20》中写道：“四点的凌晨是不是比/三点的凌晨，暖和一点/四点的送奶工是不是比/三点的送奶工，苦，稍微/缓和一点？月亮那么美好/给出我肯定的答案”。生活在向暖向好发展，迷茫中透出希望。《送奶日记 》写3.30分，骑着电动车，在淮北、濉溪的小巷，像只优雅的天鹅舞蹈，“偶尔有早点/铺子开门，那是我的舞台/灯光，落英缤纷，那是/献给我的掌声和礼物/狗叫，狼叫，鬼叫/那是为我配乐的/单皮鼓，京胡”,残酷的现实与浪漫情怀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濉河花园43栋》写道：“没什么能阻挡我钉奶箱/再结实的墙面，都能揳进去/……我能把奶箱钉到天上/给神仙送一份奶”，再艰辛的劳动也阻挡不住她美好的想象。在《 空气里有梧桐花的甜味》中自豪地写道：“这个社会多好/我一个送奶的农民，也能像/他们一样拿过稿费”，苦中有乐，自豪中有感恩，她比其他打工者还多了一手。
  两个薄小凉，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凡尘，一个像天仙，一个被烟熏火燎，一个浪漫，一个现实，一个让人惊艳，一个让人叹惋。也许我们会觉得两个薄小凉很难统一在一个人身上，但事实上就统一在一个人身上，但我们不能否认两个薄小凉之间存在的距离，精神的撕扯和搏斗。不管怎样，两个薄小凉，都有一颗相同的诗心，充满着痛苦和不甘、忧患和责任、理想和悲悯、情爱和人性、善良和光明。
  薄小凉的诗具有磁铁一样的吸引力，一读就放不下，灵魂就会被征服。她挣脱了儒家思想的重重束缚，肆无忌惮地抒写生命意识、自由情怀和社会理想。语言明白、流畅、洗炼，好像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如滚烫的岩浆，伴着天然的节奏。诗的节奏与情感的节奏完全合拍，有时轻快，如大雁掠过天空，有时凝滞，如山重水复。结构上浑然一体，克服了新诗普遍存在的破碎和硬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诗都是独一无二的，像“三轮车仿佛/和她焊在一起，长在一起”这样经典的诗句，既有《诗经》的遗风，又具现代的特征，只有薄小凉才能写得出。她的诗散发出浓郁的生活气息、生命气息，但又具有个性化的感受和表达上的异质，属于真正的原创，为转型时代打造出一面独特的艺术明镜。薄小凉的大部分诗是完美的，很多人说她稳坐情爱诗的第一把交椅，但忽略了她写苦难的那些诗的社会价值，两种风格的诗各有春秋，一样熠熠生辉。再好的诗人也有缺憾，如果用挑剔的眼光看，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个别诗节制不够，含蓄不够，意蕴不够，审美空间还有待进一步扩展。
  
  原载《作家报》2026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