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台上的葱

三月，葱根泡在玻璃杯里，
水已经浑了两天。
我没有换。

楼下有人在吵架，
不是那种需要报警的吵，
是那种已经说了十年的话
再说一遍，
声音里有一种
磨损的耐心。

我把葱移到阳光里。
它不需要我的怜悯，
它只是在生长，
用一种令人难堪的
执拗。

窗外，对面楼的一个窗口
亮了很久，
又灭了。

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需要知道。
但我站在这里，
手里还拿着那杯浑水，
不知道要倒去哪里。


二、关于写这首诗这件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又一首关于"写诗这件事本身"的诗，
又一个在二阶反思里
打转的人，
以为自我意识等于深度。

你是对的。

可是当我把"你是对的"
写进这首诗，
我又变成了另一种表演——
表演谦逊，表演清醒，
表演一个知道自己在表演的人。

有没有可能，
在所有的表演之下，
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比如：昨天下午我真的哭了。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
是因为一首我十六岁时
反复听的歌，
突然从某个人的手机里
漏出来，
在地铁站台上，
混进了刹车声。

我不打算告诉你那是哪首歌。
那是我的。
这首诗是我的。
哪怕它糟透了。

哪怕它糟透了，我还是写完了它。


三、1937年的一件棉袄

隔壁的张阿婆说，那年冬天，
有人把一件棉袄塞进她手里，
没有说话，
转身走进了人群。

她活了八十三年，
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在一个有暖气的房间里听这个故事，
手机屏幕上，
某座城市的实时温度是零下十七度，
某条新闻的评论区里，
有人在争论
那场战争的责任归属。

棉袄的主人已经死了，
或者活着，
或者他的孙子
正在某个地方
争论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

张阿婆说完这个故事，
去厨房切了一盘苹果，
削皮，
很仔细，
一刀一刀。

我没有问她后来怎样了。
那件棉袄在哪里。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有些问题，
问出来就是一种损坏。


四、手

老张的手，右手无名指
有一道旧疤，
我问过一次，
他说：厂子里的事，
说了你也不懂。

他现在用那只手
刷短视频。
有时候我坐在旁边，
看见他停在一个
老歌手的现场片段上，
音量很低，
像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听。

那道疤已经很浅了，
皮肤的颜色和周围
几乎一样。

身体记得的事情，
比我们愿意说出来的
多得多。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道德问题。
我只知道，
那天下午的光，
斜着照在他的手背上，
那道疤，
亮了一下。


五、雪

你走之后的那个冬天，
北京没有下雪。

我知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气象局有数据，
暖冬有成因，
这座城市的湿度
不欠任何人一场雪。

但我还是在十二月
站在窗边，
等。

不是因为相信什么。
是因为等待本身
是一种还没有放弃的姿态，
哪怕等的东西
永远不会来，
哪怕来了也不再是
你离开之前的那种雪。

窗玻璃很冷。
我把手放上去，
留了一个手印，
然后它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