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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剑,一个为神代言的诗人
——读刘剑诗集《自我即落日》


  导读:绿岛,诗人、评论家,《中国诗界》执行主编,《伊甸园》诗刊总编辑,当代国际华文诗歌研究会首席顾问。居北京。
(‌绿岛近照)

  我以为,一个真正灵魂独立的诗人,不为任何势力、潮流乃至时代所驱使,在一个人的诗歌王国里,他自己就是王,这个人只为神代言,而不会去做华丽的时光倒影。
  在我所能认知的众多的诗人当中,刘剑当是为数不多的一个这样的人。他的诗歌始终都是在坚守人性,超然于神性之间孤独地前行。他就像一个沉默的“提灯人”,在泥泞的雨夜只留下一道凝重的身影,给这个喧嚣不堪的世界。不难看出,在刘剑苍郁、雄浑的诗行中,他抽出了浮华与世俗的部分,统统交给了上帝去审判,只留下孤傲和莽莽苍苍的心灵旷野上的圣火,来为生命里的诗歌取暖。
  刘剑的诗如其名,有剑锋的快感,冷峻的杀伤,更具雄性荷尔蒙的张扬。在当下萎靡、暧昧、功利、物欲的诗坛,“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文字太多,自恋、自虐的诗行如杂草丛生,口水垃圾肆虐泛滥,如刘剑这般洪钟大吕、青铜底色的诗歌可谓稀矣哉!我由衷喜欢这样坚硬、刚毅甚至决绝的诗歌,更喜欢这样横眉立目、肝胆狭义的汉子,为诗为人,当属上乘。
  从诗歌美学的层面来考量,刘剑的诗歌不拘泥于琐屑的个人碎片化情感的羁绊,摆脱了世俗滥情的左右与牵挂,他把峭拔、冷峻诗性的视野拓展到了一个至美、至圣的高度和空间,一种超然于物外的心灵气息以及神灵之境的关照,无不滋生、弥漫他的诗作之中。而那些纵横捭阖的意象流动,天马行空的时空交错,凝重质感的语言表述,都让这样的诗歌充填了一种神性的色彩。诗集《自我即落日》,便是最好的佐证。
  下面是我对刘剑其人其诗的几点感受。
  首先,刘剑是个胸中有一座随时都将迸发着的火山且沉默寡言的汉子,他的沉默是那种不屑于聒耳和嘈杂的特立独行的秉性使然。恰恰是这种卓然而立的品质,才铸就了他一身的侠骨柔肠乃至横刀立马、睚眦必报的君子之风。
  试想,一个匡扶正义的游侠英雄,一旦架上一辆所向披靡的诗歌的战车,驰骋于情感与生命的疆场,该是何等的风驰电掣,何等的势不可挡。
  其二、恰恰是由上述所言,在上个世纪中叶的某一个黎明或傍晚,一个身披战袍风尘仆仆的诗人一不小心就闯进了我们的视野。于是就有了青铜一样底色的刘剑的诗歌,就有了第十二部个人诗集《自我即落日》的诞生。
  这里的自我,乃是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和自觉呈现,是生命的独白更是从诗意中复活了的那个自我的本体再现。而落日则是一场精神的轰轰烈烈的盛典,是一场具有美学和哲学意义的最辉煌、最灵光的动词的再造。也许,唯有刘剑这样厚重、质感、沉郁、莽苍的诗歌特质,才能支撑得起这样一个伟大的名字。于是,我们在一片肃穆、壮烈的落日当中,回到了人类原始的诗歌当中。我们是原始部落的后裔,是上古母语象形文字的传承,在落日中我们必将与诗歌一起回到童年。
  其三、我以为,刘剑的诗歌带有铁与血的属性,具有一种雄性的阳刚乃至于某种宗教的意味。诗人时常把情感的端倪深藏于文字的隐秘之处,在宏阔、浩大的意向与意向之间,总有灵魂的喘息之声和生命的体温在浮游。诗意疆域的辽阔,想象视域的无极,诗歌语言的金属质感,总是让我们在这样的诗歌中变得强大而高尚。
  诚如著名评论家陈东林教授所言,刘剑的诗歌创作是在写“破局”的诗歌。那么破什么局,破的就是当下诗坛诸多不堪入目、猥亵暧昧、屈膝跪舔、下流淫荡、口水四溢的局;破的就是人心浮躁、物欲横流、利欲熏心的局。
  抗争和批判意识,永远都是艺术(诗歌)神圣的使命,自由的光在剑锋处闪烁,我们将在语言的尽头“把石头还给石头”(海子语)。坚守自由就是捍卫圣洁,追逐太阳就是靠近生命,在这个严肃的命提下,刘剑的诗歌做到了。“自我即落日”必定是一场沉默的喧嚣,宁静过后,大地一片祥和。
  其四、凝重里自带的那份空灵之美,于奔突的意向间所呈现出的禅意留白和玄学之外的谶语之境,则是刘剑诗歌另一个重要的艺术特色。
  他写由心灵自生、自发的诗歌,它们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原创,不带功利,没有受命于外在的诱惑与裹挟,不接受来自于任何势力、潮流的驱使,只写那些无念、无意、无心之诗,袒露真我、真心、真情的原生态的萌动。
  美国知名作家约翰·斯坦贝克在其(1975)谈灵感时,说过下面一段话,就是上面说的那种创作境界:
  “我听到一些刺激的小道消息,说你正犯着写作困难症呢。上帝呀!我太知道这种滋味了。我以为它过去了就不会回来了,但它真的复发了——在一个早晨,它又回来了。
  大概一年前,鲍勃·安德森(剧作家)出于同样的问题要我帮他。我告诉他去写诗——别写那些卖钱的诗,甚至也别写用来读的诗——去写用来扔掉的诗。因为诗是写作的数学,而且最亲近音乐。也许这是最佳的疗法。因为不定什么时候你那些麻烦就给一起扔出去了。
  他照我说的去做了。做了六个月。我收到他的三封信,说这招很灵。只是写诗而已——或者某种不为读者而写的东西。这是一桩大大的、很有价值的私事。要是你的干涸期太长,让你悲摧得要死,那么我只能给你这一招。你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反正我走出来了。词跟词正在打架,都想往外跑呢”(来自1960年2月19日与罗伯特·沃尔斯顿的通信。)
  约翰·斯坦贝克所说的,“别写那些卖钱的诗,甚至也别写用来读的诗——去用来扔掉的诗。我们读《自我即落日》,最大的感受,就是读不到那些命题、应景、受命之作。刘剑的诗发乎心灵,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不参杂半点的水分在里面。诗人只写心灵的本体,身体于自然有机融合,写自然与人性(情感)的交融,写人世间自由的元素,正义的向往,生命和爱的美好情愫。
  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诗人的意志和情感以及诗意的勃发,在某种程度上是接受了神的旨意,他(诗人)是在用心和笔,传达上苍的意念,继而去完成一种崇高而又趋于完美的精神使命。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场域里,刘剑是位数不多的能够用诗歌来为神代言的诗人之一。当然还有诸如昌耀、北岛、顾城、杨炼、海子、陆建、汪剑钊、大卫、叶匡政、北塔、南鸥、姚辉、余秀华、张二棍等等一些诗人。他们的诗歌几乎都是以承载着人性的担当为己任,以无限地接近神性的境界为终极使命,开创了中国当代诗歌的走向神谕空间的必由之路。
  刘剑在诗歌创作中成功地完成了,由自我到大我再到众生再到时间空间以及庞大的精神皈依的漫长进程,实现了由肉体到精神由自由到灵魂的幡然醒悟与
  奋然超越。
  事实上,由人性到神性的渐变与飞跃,就是诗歌文本自我解放、自我救赎的最后胜利。

  我的身体就是河流,动脉、静脉的支流/网状般纵横交错/流遍心脏的高原,肺部的草原/肝部的平原,胰腺、盲肠处的深谷/鸽子般咕咕的叫声,菜园里破土而出的嫩芽/——我的疆域//我的身体就是山脉,绵延不绝,跌宕起伏/向阳处的森林随风飘舞/背阴处生命的根系静静生长/松树下的童子,深山里的修炼者/山头闪烁的白雪/下半夜的月光照在旧宅院的白墙上/——我的疆域//我的身体就是大海,水深为海的王/暴烈如海啸,静谧如处子/承载着自由的航船和黎明时分的歌唱/全身体里的盐,沙滩上被潮汐扑灭后/——我的疆域//我的身体就是天空,接纳这无数飞行的精灵/托付着无数颗越超玄学和爱情的星星/那里面有以我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命名的天体/等着我的临终安顿/——我的疆域

  ——(《我的身体,我的疆域》)

  我匍匐如蝼蚁/有时也也能写出大象的诗句

  ——(《自我素描》)

  夜是如此漫长,多少人在做梦/我的梦与众人的梦不同/梦中,洪水漫过堤岸,大树倾侄山峰瞬间消失/我一个人的梦容不下那么多事物/所以一夜不够用,我要在黎明/到来之前延长一下黑夜/让原野继续笼罩在暗影里/让夜风吹过梦境变成坚硬的贝壳/让夜雁的叫声变成草丛里的窸窣声/一阵风雨给七月之夜/带来须臾的凉爽/从我的手心,从我的脑门/不停地蹦出来的热,夏天里/最高频率的字/
  ——(《 夏夜,我一个人的梦容不下那么多事物》)

  我只能成为自己的俘虏,唯有向自己投降/当爱人不要我的时候,我只能是自己的玩偶/唯有自己取悦自己/朋友偶尔打来电话,我口若悬河/却不愿意说出真话和实情/我把自己从床上取下来,我把自己从椅子上取下来/想躺在爱人的怀里/而爱人的怀里却变成了杰马央宗冰川/我有病--我自己的病,与别人无关/我被扔进一个角落喃喃自语/我打小就被嫌弃,没有噙过奶头/甚至连一个塑料奶头也没有/常常挨打受饿,备受冷落的可怜的孩子/我天生对人类的母亲保持一厘米的距离/大地一/大地已死去
  ——(《 喃喃自语》)

  刘剑善于将身体甚至是某些器官融入自然的景观之中,比如河流、山脉、大海、天空等。这分明就是一种肉体存在与自然生命的有机整合,是将生命的本体与时空在场的重塑,也不仅仅是一种意向与意向的彼此超越,更是一种多维度的复活与重生。都这样宏阔、超然的诗歌,会有飞翔的感觉。蓝天白云,山川大漠,森林与草原都将是你生命的一个部分。
  诗人在《 夏夜,我一个人的梦容不下那么多事物》里,将人世间万千的思绪和缤纷美好的事物整合为诗意的存在,以至于诗人在夏夜的梦里容不下那么多的事物。这又是梦幻与现实的对接,诗意与想象的共融。而蝼蚁的谦卑,匍匐于地下,不是一味地悲切和自虐,是诗歌的尊严与力量才让蝼蚁写出了大象的诗句。
  最能触动人心的,莫过于诗歌《喃喃自语》。看似是自言自语,实则是诗人心灵的独白,是诗人经历了无数血雨腥风之后美丽伤口的展示。面对着苦难,面对着一道道疤痕,面对着心里的病痛,诗人只能向自己投降,去做了自己的俘虏。于是,诗人也就想起了自己幼年时的遭遇:“我打小就被嫌弃,没有噙过奶头/甚至连一个塑料奶头也没有/常常挨打受饿,备受冷落的可怜的孩子/我天生对人类的母亲保持一厘米的距离/大地一/大地已死去”。心灵的写照,命运的伤痕,记忆的苦痛,生活的波折,一个钢铁般的汉字在子夜默默流下的泪水,必将浸染着他不屈而倔强的诗行。

  然而,诗人刘剑终究还是沉默的。他把所有的心声,把所有的语言统统都安放在灵魂的路途中,诗人的身影也必将是如此的硬朗与坦荡。
  如果一定要给刘剑的诗歌找出一些不足的话,那只能说在一些短诗的篇幅上,还有再压缩和删减的必要。我的主张是最好在二十行之内,去完成一首主体意向的诗意表达。这样就会让我们诗歌的文本更加地凝练和具象起来,把诗歌想象的空间尽量地留给语言,再由语言留给每一个读者。
  以上为个人观点,谬误之处愿与方家商榷。

  2026/07/13(北京)
简介
绿岛:原名胡士田。 《中国诗界》诗刊执行主编,《伊甸园》诗刊总编辑,当代国际华文诗歌研究会首席顾问,国际华文诗人笔会副主席。出版相关著作二十余部,居北京。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