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倮倮,本名罗子健,7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博鳌国际诗歌节副主席,香港诗歌节基金会理事,中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读者》《创世纪》等国内外刊物,入选年选、年鉴等上百种选集,作品被翻译成英、韩、日、俄、西班牙等多国文字,出版诗集、随笔集《世界看见我》等13部。

深夜,我裸着身子
进入古老的青铜
把自己的光敛于青铜之中
我需要这样一个阒寂时间
在黑暗中听青铜的声音
听祖先冶炼自己的声音
逼仄的房间里冷气咝咝作响
我像一条困在鱼缸里的锦鲤
哆嗦着呼唤青铜里的巫师
把冷柜里的英文
翻译成蒸箱里的中文
隔着几千年的光阴
那些无法翻译的身份
在时差的裂缝里
汉语的温度消失——
在领事馆下班的忙音中
文明的余温消散于
一张拒绝辨认的表情
我像一条鲤鱼奋力
从古老的青铜和现代的青铜中
跃出——
面庞像黑树干上湿漉的花瓣
鳞片如光闪烁
冗长的夜晚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
长满野草的孤岛
黑暗中的河流
有时一个人,有时两三个人
在黑暗中观察一条河流
看不清表情
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
点一根烟,明灭中
流水以缓慢的速度传唤
沿岸的美与丑上堂
河流像一个审判官
如果风吹动树叶
飘出几片忧伤
或几个破产的老板
也不必大惊小怪
河水一遍又一遍冲洗:
物价、贷款、疾病
以及偏见和焦虑
河流两岸林立的高楼
被时间洗磨得锋利如刀
小镇
慵懒的下午,百无聊赖地
在青岩古镇的麻石板路上东张西望。
网红店、纪念品以及民宿
都长着似曾相识的面孔。
在一条最热闹的街道中段,
突然看见一座小小的基督教堂,
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阳光闪耀——
街道两旁的叫卖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我心里喧嚣的噪音也突然消失了。
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
面容枯槁的人,横躺在
教堂侧面的银杏树下,
十字架的倒影刚好映在他的身上,
仿佛在抚慰,仿佛在祷告。
巨鲸与大象
在夜的深渊里
单人床像大海
一条巨鲸在上面游弋
漾起一道又一道银色的水纹
突然一阵晕眩
颠簸的意象
似乎卡在某个地方
让一部人形机器
阻滞、卡顿
朦朦胧胧中
看见一头大象在水面上行走
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扑通一声
它突然掉入幽蓝、冰凉的海水中
躲在海面下的巨鲸
张开大嘴,想要吞食大象
巨鲸身上陡然长出翅膀
像一只鲲鹏
飞出海面——
雪楼
——致洛夫
楼还是那座楼,斯人已踏雪而去。
大雁在屋顶上盘旋了片刻也飞走了。
在右脚鞋印里喘息的漂木上,
一朵自我流放的午荷欲言又止。
衡阳大雪如末世降临,
张开大口似乎要吞噬所有记忆和美学。
一只麋鹿在雪中拼命奔跑,暗中的猎枪
呼吸滞重,我们生存在它的呼吸里。
虚构的苦楝树结满带着辣味的蟋蟀声,
在一个词的阴影里哭泣。当我想再虚构
一座寺庙或者一个教堂时,一场大雪
从天而降,压垮了我野稗子般的想象。
暮色苍茫,雪楼像一首诗的坟墓。
已经抵达秋天的鸦鸣,逼视悲伤。
而死亡是另一种重生——
从一个音节到另一个音节,
丝滑过渡,恢复了我对它的信任。
我礼貌地跟新房东握手告别——
这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告别,
比当初的闯入更加决绝。我希望
他永远都不要读到这首诗。
雪是一种光,虚构的雪是更高处的光。
在乱坟冈上放声高歌
芒草割断了月光的脖子
惨白的月光
血一样流淌
我踉跄前行
山冈上一个个坟墓
一个个孤魂野鬼蹲在芒草中
风吹过的窸窣声
让我心惊胆跳
仿佛一只冰冷的手从脚面抚过
我亮开嗓子——
我怎么能忘记
在这里被误杀的表哥
我怎么能忘记
被命运拦腰斩断的老同学
长眠在此
偶尔去夜总会
鬼哭狼嚎
其实是反复练习
乱坟冈上的恐惧
——恐惧是最好的老师
逃离田纳西
——兼赠南鸥、禺农、不了诸兄
匆忙准备好一匹马车,
准备好一些坚果和水,
四只猴子匆匆逃离田纳西。
避开大路和关隘,
驶向山间小路——
而各种各样的马车仿佛约好似的,
闪烁的马灯如鬼火憧憧,
乱糟糟的现场如灾难。
野草丛生的小路
犹如田纳西的荒径,
马车蛆虫般蠕动着向前。
雨不请自来,
渲染了悲剧的底色,
增添了出逃的艰难。
野狗兔子狼松鼠纷纷让路,
据消息灵通的花狐狸透露:
明天整个森林将实现静默管理,
他们今天晚上必须逃出田纳西。
曼谷一夜
——给阿斐
一直我只知道他是一个诗人
不知道他做内容获客已经十几年
——是呀,生活不能只有修辞
谈到高兴处,两尊驾着祥云的菩萨
在无穷无尽的空间里巡游
这是一次漫无目的的奇妙旅行
在火星遇到马斯克的斥喝
沮丧地回到平庸的尘世
窗外的棕榈树瞪大了眼睛
床上的《内容为王》竖起耳朵
凌晨三点的灯光仍然虚怀若谷
却已哈欠连连
白色的床单
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曼谷的夜
沉入一个巨大的、灰色的梦
祷告
马拉姐姐说,我们这群
按时相聚的酒友,如同圣徒
奔赴一场场祷告。
这个比喻何其精准,
让杯盏交错的琐碎,
忽然有了祭坛的分量。
于是我们低头啜了一口,
末了,砸巴一下嘴唇
——仿佛那口酒里
真的有谁,应了一声。
困雨
雨一直在下
我呆坐在阳台
似在思索什么
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早就和朋友约好登山
却被一场大雨困住脚步
细密的雨
像一封写得太长的信
字字句句,在纸上泅漫开
阴雨连绵已经许多天
天气预报说今日雨歇
它昨日也如此说过
像一个坏了的闹钟
每天在错误的时间响起
可雨一直在下
我呆坐太久
身上也开始
长出青苔
天地一片昏沉昏暗
像纸上的墨晕
已经漫到整个天空
我起身去关窗
手指碰到玻璃
才发现
外面早就停了
是脑海里的雨
还在下——
无用的翅膀
我身后藏着一对翅膀。
风大那些年,我张开翅膀,
以为能驭起整个天空。
这些年闲置不动,羽翼慢慢萎缩,
如同久病之人的手臂,日渐消瘦,
却仍在虚空中画着不存在的弧线。
每一个昏暗深夜,我轻轻卸下无用的翅膀,
用泪水一遍遍仔细清洗。
指尖抚过干瘪翅羽,如同抚摸自己。
我只能等一个晴天,
再飞起来——哪怕翅膀会疼。
蚂蚁
都说蚂蚁视力微弱
我一直好奇,它们如何寻得归途
山径之上,总见成群蚂蚁列队归巢
旁人笃定地说,气味是它们的绳
我低头看,却辨不出哪一缕属于归途
可撒哈拉的银蚁,在四十度的光里
数自己的步数,记远处的山影
樟脑球滚过,抹尽所有痕迹——
它依旧回家
同样是蚂蚁
扎根不一样的土壤
便进化出截然不同的生存本领
各有一套,奔赴归途的绝技
而我站在冻土上
旧迹被霜封住,气味已死
儿子在远方吃他的香蕉、牛奶
胃已成另一片土壤
我低头,数自己的步数
抬头,天空灰白
偏振光在,或不在——
我继续数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