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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卷长留满纸馨


  晚间,正在和孟敏同学微信聊天,说起看了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公众号上的图文的感受……这个话题还没说完,孟敏突然发来了语音,语调悲痛,学林同学微信刚刚告知:丙连去世了!

  这消息不亚于晴空霹雳,太让人震惊,让人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消息有误?前几天还和他联系过;前一天他还发了朋友圈,分享了他发表在诗歌公众号上的最新诗歌作品。立刻与孟敏通话询问详情,得知是逊克的陶成同学传来的消息:丙连在14日凌晨两三点钟因心脏病突发,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感叹人生无常,难以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这一夜伤悲不眠,与丙连相伴的往事历历在目,和丙连相处的瞬间在脑海里一一闪现。

  和丙连认识也快半个世纪了,47年前,我们参加高考,成为“新三届”的最后一届,被录取到黑河地区师范学校,读两年制中文专业。二载时光,我们同窗共读,感情甚笃。

  他来自嫩江县,我来自学校所在地爱辉县,都不太善于言辞,这一点我们十分相像,也颇投缘。但真正让我们惺惺相惜,是源于缪斯女神。他有内秀,喜爱诗歌,我也对诗歌情有独钟,我们有共同的爱好。我们一起听课、自修,涉及诗歌的内容总是让我们激动不已,比如于东升老师、王连弟老师任教的古代文学课,讲到《诗经》、汉乐府诗,讲到屈原、曹植、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的诗;程顺之老师任教的现代文学课讲到郭沫若、戴望舒、艾青、郭小川、贺敬之等人的诗;刘淳老师任教的外国文学课讲到国外诗人的诗;赵宗乙任教的写作课讲到某位诗人最新发表的诗……都让我们兴奋不已。我们读诗、背诗、抄诗、写诗,乐此不疲。丙连的钢笔字写的很好,字迹清秀、洒脱。唱歌也不错,声音浑厚。记得他教过我一首电影《沙漠的春天》插曲《金色的沙漠上》,也许与他的生长地近邻嫩江草原有关?他的演唱颇有大草原的宽广、悠长、辽阔韵味。

  我们入学一个学期后,就跨入1980年代,那是个激情飞扬的年代,也正是诗歌最火的年代。正值舒婷、北岛、顾城、梁小斌、欧阳江河、叶延滨、杨炼、周涛、杨牧、王小妮、徐敬亚等诗人声名鹊起的时候,他们中有的当时也正在校园读书。我们一起听著名诗人沙鸥的报告,那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近距离与大诗人接触。报告会后,丙连我们又一起受邀去北方宾馆,到诗人下塌处座谈,记得丙连就山水诗创作向诗人沙鸥提出了问题,并得到了细致回答。这之后,我们受沙鸥老师的影响,开始学写沙鸥老师根据古代的七律而创新的八行体诗,在塑料皮日记本上写了一首首八行体诗。

  毕业前,我邀请爱好写诗的丙连、铁春同学,还有写短篇小说的振彪同学,到海兰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相片,我还请照相馆给照片上题写“我的诗友” 四个字,给我们的青春时代、校园生活、写诗追求,留下一个珍贵的影像,保存了一份美好的回忆。

  毕业后,丙连分配到了逊克县干岔子乡河西村学校任教,我则分配到了一个煤矿的子弟学校。我们遂开始“两地书”,交流的话题自然少不了诗歌,我们有时把各自写的诗歌习作寄给对方。我们也都相继在《黑河日报》上发表过诗歌,他写的一首鄂伦春题材诗歌《古伦木沓》,我就是在报上看到的,诗中“古伦木沓”四个字循环往复,音律跳动,如同舞蹈的节奏,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他独在异乡,孤身一人在村里的学校,并不十分如意,心情一度落寞,他写信跟我说,想调来我工作的矿区子弟学校。我去矿里找韩矿长,说明了情况,爱才的韩矿长很快就告诉了我结果,经矿里研究,同意接收丙连,并发去了商调函,但也许县里不想放人,就把商调函扣下了,调动没有成功。这期间他来黑河出差,打电话给我,我随即乘车赶到黑河。记得丙连住在海兰旅社,我也在旅社住了一晚。分别时,我们各自写了赠别诗留给对方。

  境况很快有了改变,不久后他调到新兴鄂伦春族乡中心校,教中学语文,在这里他遇到自己的人生伴侣,与美丽、优雅的鄂伦春姑娘雅茹相识、相恋,并喜结连理。两年后,夫妻双双调入县二中任教,恰在这期间,我到逊克参加《黑河日报》记者站会议,彼时我已调入另外一个煤矿,也改行从事宣传工作,并兼任《黑河日报》特约记者。我利用会议间隙,赶到二中看他,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逊克见面,也第一次见到雅茹。由于进城不久,他们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学校的收发室里,虽居陋室,但婚姻美满,事业顺遂,他彼时的心情也很舒畅。

  丙连一次去北京,参加全国的一个语文教师培训班,他在北京给我来信,说主讲的老师是北京的语文教师刘朏朏、高原,他在信中详细介绍了在北京月坛中学任教的刘朏朏老师,与高原老师一道,创立了“作文三级训练体系”的教改项目,听了很有收获。说明丙连在二中表现优异,也颇受学校器重,学校为他积极创造外出学习深造的机会就是个例子。

  也许是有一副好文笔使然,两三年后,丙连被选拔到县广播站当记者,写了很多颇有分量和质量的新闻作品,他的深厚文字功底在县里被更多的人认可。县委办选他去做秘书,转行从政,成为“大笔杆子”,由于政务繁忙,公文写作耗费时间,他基本不写诗了。这也与当时的大环境有关,全民经商,已很少有人坚持写诗。我也随着工作的变动,年龄的增长,逐渐与诗渐行渐远。虽如此,依旧爱诗,坚持订阅《诗刊》,心里还是有诗歌梦想的。

  这个梦想差点变成现实,为了迎接鄂伦春族下山定居40周年,我写信给丙连,提议和丙连合作创作一部长篇叙事诗。创作鄂伦春族题材诗歌,我们各具优势,他是鄂伦春族女婿,耳濡目染,自然有许多生活积累,有丰富的创作源泉,对鄂伦春族民俗等,他也方便请家人来解疑释惑。我则小时候生活的林区与鄂伦春族聚集地相距不远,曾多次去过鄂乡,接触过许多鄂伦春族猎人,特别是在山场采伐,和鄂伦春猎人住在一架帐篷里,和他们铺挨铺、对面铺住了一个冬天,也有很多形象认知和感性认识。我也构想了大体框架,以一位鄂伦春族老猎人为主人公,写他定居前后的生活经历,反映鄂伦春人生活的巨大变迁。后来他和我的工作变动频繁,也没能静下心来创作,这个计划也就搁浅了,现在想来还为没能实现夙愿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那些年,丙连的诗写的少了,但业绩突出,凭自己的踏实做人、辛勤努力和出众才干,由县委办秘书、副主任,到他毕业分配第一个工作单位的所在乡任党委书记,然后是县政府办主任,再提拔到县政法委任副书记,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县政协主席,一步步做到了县里班子正职岗位。

  大约是他到县政协工作以后,又重拾诗笔,诗歌创作到了一个井喷期,一发不可收拾,忙里偷闲,创作了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歌作品,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遂成就了诗集《山丁子果之恋》的出版。出版前,他邀我作序,我自知对诗歌疏离已久,担心贻笑大方,但丙连盛情,就慨然应允,虽不能对丙连的诗歌艺术进行深入评析,却能以同窗和知己身份抒怀。收入诗集里的诗,大多是他出版诗集前两三年内创作完成的新作。他的创作热情、创作的勤奋,也给予我很大激励。

  在《黑河日报》等报刊上,经常见到他的诗歌新作发表。尤其是受到周扬的青睐,使他的诗歌作品得到更多人的喜爱,著名配音演员、朗诵解说艺术家周扬,选中丙连的诗歌朗诵后在其公众号《周腔扬调》上发布音频数十次,由于周扬独具魅力的朗诵风格和影响力,使丙连的诗歌产生范围较广的、相当不错的反响。还有一些朗诵爱好者选择他的诗配乐朗诵,在平台上发布。我个人觉得他的诗越写越好,特别是写亲情、乡情和地域风情的诗,能感染人、打动人,有浓浓的北疆乡土气息和生活气息。他的诗,语言平实,意象鲜明,意蕴隽永,往往小中见大,卒章显志,寻常处见真情,读来耐人寻味。他也对题材进行了许多拓展,如创作了很多北部边塞诗,边地特色鲜明,历史与现实交织,属于宏大叙事和豪放抒情的融合。

  新媒体崛起,给诗歌提供了更多的发表空间,我曾给他推荐了《中国诗歌网》《中诗网》,以及部分诗歌自媒体公众号,并告知他投稿办法,他很快就在这两个诗歌网站发表了很多诗歌作品,并在多个诗歌公众号上发表作品,差不多平均三两天就有一首或一组新作发表,说明他的勤奋,更说明他富有诗歌创作激情,具有诗歌写作天赋。《山丁子果之恋》出版的当年,他被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吸收为会员。

  这些年,与丙连相隔万里,不常见面,相见最多的机缘是同学聚会时。他对同学聚会有很多倡议并给予组织者孟敏等同学鼎力支持。他也多次安排远方归来的同学到嘉荫茅兰沟、伊春汤旺河石林、逊克干岔子岛以及莲花池等地采风、观光,也组织一次全班同学到库尔滨河漂流、到鄂乡体验鄂伦春族风情,为同学做出了无私奉献和大量付出,费了很多心血。我们也同回母校,一同踏访黑河卧牛湖、锦河大峡谷、民族风情园、瑷珲乡野公园,一起去嫩江高峰森林公园、到甘河之滨的草原,我们也曾在齐国故都相聚……每次出差到逊克,总要和丙连见上一面。我也得到丙连的许多帮助与关心,我南下供职前,他和光明、铁春、郭军诸同学从几百里外赶来为我送行,让我犹记于心。我南来供职后不久,他到姑苏城学习,还专程与夫人雅茹一道来淮上看我。我应市文广新局之邀修订一本与旅游有关的拙著,到逊克考察时,丙连拨冗陪我赶往150公里外的库尔滨水库和宝山玛瑙小镇。

  相聚怎能少了诗歌?尤其班级有丙连这样一位才华横溢、佳作不断的诗人。毕业35周年,孟敏等同学操办在黑河相聚,他写了一首《献给35年》的长诗。事先大家不知道他写了诗,他本不事张扬,却按捺不住,悄然登台为毕业35年献上美好的祝福,他饱含深情的朗诵,低沉舒缓的声音,至今还在眼前浮现,在耳畔回响。也正是那次聚会,丙连提议,铁春我们3人拍一张35年后的合影,遗憾缺少当时一起拍照的振彪,他已失联25年,现今丙连又故去,让人唏嘘不已。丙连为人低调,做人忠厚,从不炫耀自己,这正如他吟咏的山丁子树,生长在北疆江河岸边,不抢风,不逐光,却根深叶茂,用一腔深情守望着大地,即便结出红彤彤的果实,仍然不声不响,谦逊、内敛、含蓄。在嫩江相会,我俩同处一室,即便交谈至夜深,次日他依旧早早起来去打太极拳,我和同学对他坚持内外兼修的运动与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非常赞叹。

  和丙连最近一次见面,是去年的7月21日,我因事在北安小住,期间他到北安参加黑河市老促会召开的会议(他退休后担任县老区建设促进会会长)。在齐鲁的德功回嫩江省亲,已在前一天专程赶到北安。丙连抵达的当晚,北安的鹏娥、晓华、彦明同学安排相聚。次日一早,光明从相邻的五大连池市赶来,中午,北安的三位同学再次安排相聚,但缺少了丙连,他去老区乡镇参观,不能赶回。午饭后德功有事返嫩,丙连让光明再逗留一晚。晚间丙连公务结束后,赶来找光明我们两人,寻了一处饭馆,我们三人又小酌了一番,一直畅谈到夜深。席间我和丙连说:你给我写的几十封书信,我还都保留着,回去抽空找出来给你寄过来,以后写回忆录也许会用得上。还有几本我收藏的诗集,也给你寄来!还没来得及……丙连突然辞世,给我、给所有熟悉他的人带来的打击是猝不及防的,造成的悲痛是难以言说的。

  《山丁子果之恋》出版后的三四年时间,他又相继出版了《库尔滨河情话》《燕子的屋檐》两部诗集。丙连约请赵宗乙老师为《库尔滨河情话》撰写了序言,赵老师是古汉语专家,文字功力深厚,对丙连的诗给予充分肯定和较高评价。古典文学专家王连弟老师,也对弟子丙连的诗赞赏有加。丙连退休后到县老促会任职,闲暇时间多了一些,他的创作成果就更加丰硕。他的成绩,让人称道,说他是北疆诗坛崛起的一颗耀眼新星,也是恰当的,因为他的诗歌创作是最近几年才取得长足进步的。作为同学,我也对他充满期待,希望他能成为北部新边塞诗创作的领军人物,并建议他申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丙连的生命戛然而止,天妒英才,怎不让人痛惜!怎不让人仰天长叹!他的突然辞世,是亲人、朋友、同学、同事不可弥补的损失,也是北疆诗坛不可弥补的损失。

  丙连姓祁,祁连山的祁,他有大山一般宽厚的胸怀、坚毅的品质。丙连喜垂纶和哲拳,在独钓和双掌缓缓推移中,磨炼出沉稳的性情、平和的心态。

  丙连钟情于诗,是一位妙笔生花的诗人。

  诗人不死,因为他的诗已经铭刻在读者的心灵深处。

  丙连就是这样一位诗人,他的诗卷长留,满纸芳馨,就如他没有离开我们一样。
 

  附:《追思丙连同学(五首)》

  2026年6月14日晚忽闻丙连溘然辞世,悲伤不眠,6月15日晨匆草。

  一

  惊闻噩耗泪沾襟,

  疑惑鱼书错转音。

  追忆声容犹宛在,

  诗留弥久赤城心。
 

  二

  细雨霏霏洒泪流,

  追思年少最方遒。

  黉门共探云烟境,

  砚席情深岁月稠。
 

  三

  呜咽龙江祭悼魂,

  边城最忆共萸尊。

  莲池同赏漂流畅,

  岛上烹鱼捡石存。
 

  四

  风人仙世陨新星,

  诗卷长留满纸馨。

  边塞放歌讴故里,

  铿锵吟诵刻心铭。
 

  五

  边城逊克有诗魁,

  北地风情信笔来。

  尚待佳章惜奄逝,

  老天果若妒英才。

简介
柳邦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高校新闻传播学院退休教师,教授、高级记者。有散文、评论、诗歌等发表,出版《分界》《大地上行走》《从大森林里来》《带你游黑河》等。
责任编辑: 西江月
柳邦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校新闻传播学院退休教师,教授、高级记者。出版《分界》《大地上行走》《从大森林里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