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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阅历铸就诗性之光
——胡志文诗歌的现实观照与存在之思


  当生命的体悟不再依附于概念的拼装,而是从丰厚的人生阅历、日常行为与肉身感受里自然生长,诗歌便拥有了穿越纸面的精神重量。作家、诗人胡志文务过农,当过兵,又在乡里、县里、市里多个岗位履职工作。漫长的人生路上,他既有躬身实干、纵横驰骋的荣光岁月,也经受了许多风雨的洗礼和困苦的砥砺,将真切的现实观照转化为向内叩问心性的精神通道。清扫屋舍的劳作,回望暮岁的心境,对聚散生死的体察,全部落地于可触可感的物象之中。他的诗歌沿着外在生存现场向内掘进,由个体心念扩及万物流转,在对人间万象的体察之上,进一步展开对生命本源的存在之思,完成了对自我、他人与天地万化的持续观照。
  一、器物作为心灵的镜像:行动之中生长出来的精神内省
  《大扫除》整诗以年末除尘为叙事外壳,把现实的家务劳作彻底转化成一场灵魂的涤荡,整首完整录引:
  飞雪停了
  寒枝抖落最后一缕残香
  亦寒亦暖的余音
  折进信笺,沉于箱底
  那绷紧的笑意,漂移的眸光
  连同躲在角落的细菌和尘垢
  被辞旧迎新的扫帚,一并扫去
  不必回望
  天光正漫过窗棂
  融开心底最后一寸冰迹
  擦亮蒙尘的铜镜
  照见起心动念的自己
  那些淋过的雨,沾过的尘
  都在擦拭中,散作云絮
  此刻,心是一间净庐
  只纳得下
  风的呢喃,月的清辉
  与绿竹的芬芳
  这首诗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完成了物象与内心的同构互映。扫帚、箱箧、铜镜,全部保留世俗生活里本来的样貌,却又承担起精神隐喻的功能。诗歌不靠议论去宣讲“净化心灵”这类道理,全部意义藏在一连串的动作当中:抖落、折进、扫去、擦亮。动词既是现实层面的劳作,也是心理层面的自我清理。被扫走的,不只是屋舍里的尘埃,更是“绷紧的笑意,漂移的眸光”,是人际交往里的伪装、内心郁结的块垒,是被世俗环境熏染出来的种种精神负累。
  “擦亮蒙尘的铜镜,照见起心动念的自己”,是全诗精神枢纽。铜镜不再是传统诗词当中用来照容颜的器物,它成为向内反观的载体,照见的是心念起伏,是欲望、怯懦与掩饰。外部房屋的洁净,对应内心“净庐”的生成。而这份心灵的洁净,不是一无所有的空洞,是主动甄别之后的取舍:心之净庐,主动收纳风、月色、竹的芬芳,主动隔绝冗杂纷扰。尤为可贵的,是诗歌并未构想一个逃离尘世的精神避难所。修行就发生在岁末居家清扫这一桩世俗琐事之中,不需要遁入幽林古刹,就在烟火现场完成自我的辨认与涤荡。意象全部取自大家熟知的传统事物,却剥离掉固有的抒情套路,灌注了主体向内勘探的意识,旧的意象被激活,生出全新的诗性内涵。
  同组的《观尘》接续这份内心澄明,把目光从自我内心投向世间万物的生灭流转:
  风掠过山冈,不分暖寒
  一片叶悬在枝头,或坠入溪涧
  枯荣二字,本就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非的碑,早被流水磨平了字迹
  好坏的秤,在光阴里悬成空茫
  树生,树死
  不过是大地的一呼一吸
  水聚,水散
  不过是苍穹的睁眼闭眼
  生与死隔着岸,却没有渡口
  不过是尘埃,在时空里换了件衣裳
  万古长空,摊开是枕边的月光
  一朝风月,凝眸是眼底的星芒
  把攥紧的欲望,松开放回旷野
  心是空山,不记悲欢
  灵魂便成了云
  漫过松间,漫过石畔
  没有来处,没有去向
  诗歌用大量对位并置的意象构建起辩证的诗性空间:枝头悬叶与溪涧落叶,树生与树死,水聚与水散,此岸与彼岸。胡志文并不强行消解矛盾,而是让矛盾的物象彼此映照,在对照之中完成思辨。世俗世界执着的是非、好坏、得失,在光阴流转之中慢慢失效,但这不是滑向虚无,而是撕开世俗功利标尺的遮蔽,看见万物本然的节律。生死不再是尖锐惨烈的对立,只是尘埃改换形态,是大地与苍穹自然的呼吸。
  “把攥紧的欲望,松开放回旷野”捕捉到现代人普遍的精神症结:多数痛苦,都来自双手对执念的死死抓握。“松开”不是放弃生存,是解除占有式的捆绑。“心是空山,不记悲欢,灵魂便成了云”,空山不是死寂荒芜,是可以容纳万境,却不被万境牵绊。灵魂如云,无所谓来处去向,写的就是挣脱身份荣辱得失之后,精神获得的自在状态。整首诗没有一句抽象说教,全部思考交付物象、比喻与场景,让思辨潜藏在具象画面之下。
  如果《大扫除》写涤荡,《观尘》写通透,《淬星火》写的就是苦难淬炼之后人格的挺立,全诗引录:
  风把长夜吹成薄而亮的纱
  那些蜷缩的、颤抖的、想放弃的时刻
  都被你嚼碎了淬进筋骨里
  你没有向苦难的日子折腰
  没有把眼泪流成漫漶的河
  只是攥紧拳头
  把每一步踉跄走成不肯弯曲的倔强
  你替自己掸去肩上的尘
  替自己点亮暗巷里的灯
  还不时念着
  那雨中的伞和搀扶的暖
  让那个曾经弱小的影子
  穿上了月白的襟袍
  而冥冥中总有一缕风轻拂衣袂
  总有一星微芒渡你迷途
  天助的从来都是自强不息、心存明德之人
  不必向谁讨要掌声
  你就是自己的神明
  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
  把自己淬成永不熄灭的人间星火
  这首诗直面生命内部的创伤体验,既不沉溺苦难带来的悲戚,也不去美化苦难本身。那些蜷缩颤抖、几近放弃的幽暗时刻,没有被抹去,而是“嚼碎了淬进筋骨”。苦难被主体消化、内化,转化为人的生命质地,而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资本。诗歌的分寸感,体现在倔强没有演变为封闭孤高,而是在书写自我支撑的同时,始终记得人间赠予的善意,自我挺立和感念他人,二者并行共存,没有走向纯粹向内的自我闭环。
  “你就是自己的神明”,把救赎的力量交还个体自身,不幻想彼岸或者他人的拯救。但随即用“人间星火”完成落地,这份精神力量不是高高在上的孤绝,它扎根烟火,属于尘世众生。第二人称的运用拓展了诗歌的边界,诗中的“你”既是作者自我,同时也指向每一个历经困顿的读者,个人生命体验由此具备了可以共情的普遍性,私人的精神叙事打开通向众生境遇的通道。
  二、墓志铭:活着的自我修订,向死而生的生命书写
  《墓志铭》对墓志铭这一文体进行了改写。传统意义上的墓志铭,是他人在生命终结之后的盖棺定论,而这首诗,是生者对自己一生的复盘、涂改与接纳。
  风,漫过素笺的留白
  我以屐齿为笔,在人间拓印
  拓第一痕晨光,拓稚梦的棱角
  拓高光时刻,烫金般灼眼
  也拓长夜沉暗,洇开墨色的清浅
  墨色,渐渐沉了
  添几笔慈怀的暖意
  补几划迷途的喟叹
  伟大与渺小,在纸页上对弈
  得失不过是,墨韵的聚散
  岁月是砚,研碎万古星河
  研碎执念与贪妄,碾作轻尘
  簌簌落进光阴的漩涡
  我俯身,一遍遍涂改
  删去虚妄,删去怨怼
  只留寸寸赤诚,与松烟的释然
  最后一笔落下时
  檐牙的月,正拂过窗棂
  纸上只有四个字——
  此生无憾
  全诗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文房书写意象系统:素笺、屐齿为笔、砚台、墨韵,人的一生,便是在人间书写的一纸文稿。高光和幽暗并存,稚梦与迷途同在,特别是伟大和渺小在人格内部持续“对弈”。“对弈”这个意象非常有张力,它承认人性本身的复杂,不把自我塑造成毫无瑕疵的人格标本。“一遍遍涂改”延续了整组诗“清扫”的精神内核,清扫对象从屋舍、心念,延伸到一生行迹。涂改不是抹除曾经的迷途与过失,而是向内清理虚妄与怨怼,守住赤诚。
  结尾的“此生无憾”,无关世俗层面功名利禄的圆满,是历经自我审视之后,内心达成和解的精神落款。宏大的生命思索,收束于檐月过窗这样安静具象的瞬间,不让哲思悬浮于空中。意象在这里属于定义性隐喻,笔墨纸砚不只是修辞装饰,生命本身就被理解成一场书写,所有悲欢得失,都化为墨韵的聚散。
  组诗收束的《檐下听雨》,是全部精神跋涉之后归于安然,摘录核心文本:
  雨,斜斜织着旧年的纹路
  瓦当一滴一滴的接住
  蝉鸣已瘦成秋的偏旁
  蛛网悬着半粒星子的微光
  青苔漫过石阶的棱角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顺着檐角,落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晕开一阕无声的词章
  风掠过窗棂,不疾不徐
  摇响檐下垂挂的铜铃
  叮——咚——
  是光阴在数,一片叶的来去
  也是心事,轻轻叩着门扉
  不必撑伞,不必寻岸
  且看雨珠吻过芭蕉的绿
  又跌进泥土的怀抱
  归于寂静,也归于圆满
  “蝉鸣已瘦成秋的偏旁”,通感的运用极具创造性,听觉的蝉鸣转化成文字结构当中的偏旁,秋天如同一本书,蝉鸣只是其中一部分。分行处理“叮——咚——”,把听觉直接植入文本,阅读节奏同步于听雨的节奏。“不必撑伞,不必寻岸”,撑伞是对风雨的防御,寻岸代表对归宿执着不休的追逐。当内心完成安顿,就不再需要向外寻求庇护。雨珠坠落泥土,毁灭即是另一种完成,所谓圆满,是接纳万物本来的流转。到这里,整组诗完成完整的精神闭环:从主动清扫,向内勘探,淬炼人格,复盘一生,最后抵达不执不取,静观世间流转。全部精神活动,都依托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物象完成,没有玄虚空泛的说教。
  三、晚境组诗:暮岁的自持,以及人与人之间互为灯火
  步入暮年该如何书写,是诗歌写作里很难处理的命题。沉溺衰老带来的悲凉容易落入感伤滥情;刻意强行乐观,又会回避孤独、离别这些生命本有的真实。《晚境》中的《彼此照亮》,把个体的精神自持,拓展到人和灵魂之间平等的交互,全诗引录:
  我曾捧出一捧萤火
  落在迷途者的衣襟
  有的光,被其妥帖收藏
  在某个清晨,折成回信的薄翼
  掠过栅栏时,带着晨露的清甜
  也曾俯身拾起他人赠予的星屑
  缀在我独行的夜路
  那些不期而遇的助力和指引
  曾让我迈过脚下沟壑
  直视万丈深渊
  光与光从不是单向的奔赴
  是两瓣月色的相照
  是晚风掠过麦浪时
  彼此颔首的浅淡回声
  不必伸手讨要,不必刻意铭记
  人心深处,自会生长出
  相互照亮的晨曦
  很多处理善意与悲悯的诗作,习惯设置施予者与受助者的高下关系,光亮是强者向下的施舍。这首诗打破这种等级。光亮是双向的奔赴,我送出萤火,也捡拾别人赠予的星屑;我照亮他人,也被他人照亮。“两瓣月色的相照”意象新颖,消解施与受的落差。善意不需要刻碑记取,不需要求回报,灵魂之间温暖共振,自在生长。诗歌跳出纯粹的自我抒情,进入主体之间如何相处的思索。向内退守,不等于把自我封闭成孤岛,守住内心的同时,依旧可以完成温和、平等的灵魂交互。
  同组的《相遇》一诗,则对旧有典故做出了全新重释:
  风携着旧日影子,拂过渡口朦胧的岸边
  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似曾相识
  初见时的生疏与客气
  风一吹,便慢慢散去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相逢
  人海茫茫,行色匆匆
  能多说几句,能多走一段路
  能把心慢慢靠近,已是难得的缘分
  山水辗转,心意暗通
  有些遇见,本就是岁月藏下的伏笔
  既然我们一路同行
  便不负这场相遇和相知
  相濡以沫
  亦相望于江湖
  脱开典故原本的取舍,诗歌同时接纳相守与别离。可以彼此取暖相濡以沫,也尊重各自前路,相望于江湖。情谊不以占有、捆绑作为前提,坦然迎接相逢,也坦然接受离散。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生命认知,也是暮岁心境的投射。
  咏物短章《六境之诗》,同样承载这套辩证思维。刚柔、朝霞落日、老树新花、尘巷琼楼,一组组对位物象,拒绝非此即彼的价值评判。刚是骨,柔是脉,二者共同构成完整人格;沧桑滋养新生,新生慰藉沧桑。这不是简单的折中调和,而是看见世界本身的多元,拒绝用简单二元逻辑切割鲜活生命。《鸿雁》则剥离古典传统附着在鸿雁身上浓重的乡愁悲情,鸿雁不再是寄托情绪的客体,成为觉醒人格的镜像,传统意象卸下厚重的文化包袱,获得新的精神内涵。
  散文诗《新生》,是《六境之诗》的延展。散文诗松弛自由的文体,适合完成由现实物象向宇宙视域的思维升维。它搭建起“个体内心世间万物宇宙节律”贯通的通路。和解不是彻底消弭冲突,而是冲突之后的融通;平衡也不是死水般静止,而是在对峙张力之中维系心灵秩序。这组短章从大地草木复苏,到内心矛盾和解,再到接纳生命迟暮,似乎成为短诗通往长诗写作的过渡链条。在这组散文诗里,胡志文将肉身的困顿、精神的复元交织在一起,草木荣枯对应人心的起伏,外部自然节律与内在心灵节律相互呼应,完成了从具象感受向抽象哲思的平缓过渡,也为后来长诗宏大的本体追问铺就了坚实的经验地基。
  四、长诗《心与万化同归——生命觉醒三部曲》:个体心性通往存在之思
  这部万言长诗,是胡志文近年来全部诗歌精神内核的扩衍与纵深。作为一部结构宏阔的精神长卷,作品由《心与天地同归》《心与古今同》《玄穹观·演化与意义》三个逻辑递进的篇章构筑完整骨架。第一章立足人与天地的关系,勘定心的观照地位;第二章折返人类文明长河,在历史绵延之中叩问人性的恒常;第三章接入演化、心理与存在思辨,完成从现实体验向本体追问的终极跃升。纵观整部作品都是以“心”为枢纽,由鸿蒙天地而入人间岁月,再由生命本能抵达精神觉醒。长篇写作极易滑向材料铺排,或是概念轮番轰炸,让思想悬浮于经验之上,而这部长诗始终锚定生命实感,以个体心性作为所有宏大思辨的落点,没有让宇宙叙事沦为空洞的辞藻展演。
  第一章《心与天地同归》,提出“人是大道自照之眸”这一核心认知。宇宙本身并不自带预设的意义,星河万物的诗意和美,来自人的灵明本心的感知。这里截取关键片段:
  宇宙无言,万物自在运行
  是人的灵明,为天地赋形,为万象命名
  倘若失去这双观照的眼眸
  星河浩瀚,也只是冰冷物质的浮沉
  这几行奠定了整部长诗的本体立场。诗歌拒绝玄谈式的架空想象,重新厘定人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人不是被动承受天道摆布的过客,心灵的观照,才是为世界生成诗意与意义的源头。长诗在此处提出“心为镜象”“境由心启”的内在命题,外在天地万象,皆经由主体心灵完成显影,不是客观世界单向压迫人,而是主体以精神建构属于自我的诗意宇宙。世间风物本无悲喜,悲喜起于人心的感应;山河本无诗意,诗意来自人的感知与领会。所有宏大叩问,落脚点始终是人,不向缥缈彼岸逃逸。
  第二章《心与古今同》,把目光投向人类文明行进本身。篇章游走于文明迭代的现场,物质器物、社会制度不断更迭更新,技术拓展了人改造外部世界的边界,但人性底层的执念、贪欲、惶惑、挣扎,并不随同文明进程同步消弭。长诗由此辨析“外在进化”与“内在觉醒”的分野:文明的刻度,不只镌刻在物质创造之上,更藏于人心自省所能抵达的深度。历史不是冰冷事件的串联,而是一代又一代生命的心性往复。喧嚣时代,人们热衷于追逐外部世界的增益,却常常忽略内在心性的修缮,欲望随物质同步膨胀,精神的安顿却愈发艰难。这恰好呼应《大扫除》等系列短诗反复践行的精神命题:个体的心灵清扫,就是对时代精神困境最内在的回应,个体心性的淬炼,亦是参与精神文明建构的一种方式。
  第三章《玄穹观·演化与意义》,把思索放置在物种演化的背景之下展开。篇章穿透表层情绪,直抵生命本能的渊薮:恐惧、占有欲、自保冲动,本就是亿万年演化刻入基因的生存底色,是生命无法剔除的本然。胡志文没有站在道德高地去否定本能,而是辨析“本能驱力”与“精神自觉”的分野,承认本能,却不臣服于本能。在此基础之上提炼全诗的总纲:“生命非寻找,乃映照;意识非枷锁,乃观照。”这两句“金句”构成整部长诗的精神诗眼。人生的意义不是向外奔波求索某一个现成、既定的答案,而是以澄澈本心映照世间万象;人的意识也并非囚禁自我的牢笼,恰恰是人反观自我、勘破虚妄,抵达精神觉醒的内在禀赋。不必向外苦苦抓取意义,意义就在人心与万物相遇的瞬间生成;不必畏惧思虑带来的痛苦,清醒的观照恰恰是挣脱执念的开始。它把人从无休止的向外追逐之中拉回自身,将生存的重心由向外索取转向向内澄明。
  这部长诗的分量,还在于它完成了多重维度的打通:把个体生命经验、心理真实、演化认知、天地宇宙意识熔铸为一体。它没有舍弃人间烟火的地基空谈玄理,不做凌空蹈虚的宇宙幻想,始终从一颗现世之心出发向上追问存在。长诗没有隔绝人间悲欢去构建一套脱离现实的玄学体系,短诗里的扫帚、铜镜、风雨萤火,都化作长诗思辨的经验源头,世俗生活的感受升华为对存在本体的思索。个体的精神修行,由此脱离私人感悟的窄域,升华为对人的生存处境、精神出路的普遍性探询。
  结语
  丰富的人生积淀,造就了胡志文诗歌写作独有的精神质地。这份阅历也赋予他一种难得的平衡能力,既拥有现实生活的厚重,又保有文学感知的敏锐,使得他的写作避开许多同类型创作容易陷落的困局,既不蜷缩于私人情绪的狭小圈层,沉溺细碎感伤;也不凌空蹈虚,堆砌一套脱离肉身体验的空洞哲思。
  从美学层面审视,胡志文的诗歌实现了现实物象、心理图景、生命哲思三者高度的同构统一。器物、风雨、草木,所有可见可触的现实意象,同时又是心灵世界的喻象载体。哲思从不脱离形象单独宣讲,全部蕴藏在诗的画面、动词、场景之中,达成意象美学与生命哲学浑然一体的境界。放到哲学视域来看,胡志文建构起独属于自我的现世生存诗学:世俗烟火不是精神超越的对立面,凡俗人间恰恰是心性修炼真正的道场。清扫、淬砺、和解、映照,形成一套完整连贯的精神行动链条,人就在有限、具体的现世境遇之内,完成自我的澄明与精神层面的超越,不必等待彼岸,不必寄望来世,觉醒就发生在此刻、在此地。
  诗歌最高的价值,从来不是修辞技艺的炫示,而是以审美方式回应人类共通的生存命题。欲望与放下、苦难与挺立、相逢与别离、有限与永恒,这些横亘在每一个生命面前的根本困惑,在这组诗篇之中得到诗意的应答。胡志文并不给出教条式、标准答案般的说教,而是以诗性的体验铺展出一条精神路径:接纳生命的全部本然,以本心映照万化,于滚滚烟火尘世之间,点亮属于自我,也能够照见他人的心灯。
  (刊于《中国诗人》2026年第五期)

简介
李犁,本名李玉生,出生于辽宁抚顺,黑龙江长大并学习写诗。属牛,性格像牛又像马。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大风》《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烹诗》《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其中诗论集《烹诗》获第三届刘章诗歌奖和第十届辽宁文学奖文学评论奖,另有诗歌与评论获若干奖项。目前专职评诗、编诗、写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深圳诗歌》执行主编,《中国诗人·国际版》主编。
责任编辑: 吉竑
李犁,著名诗人、文艺评论家。《深圳诗歌》执行主编,《中国诗人·国际版》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