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丝绸

在秦川盆地，我看到一条丝绸从长安
启程，穿越八千年古道和大漠戈壁
在西域把根扎深。中亚细亚
陡峭的风，吹来桑叶和蚕茧的清香
把一块地理的名声和地位抬高
在长安，一种植物也能把世界看低

当年文成公主的足迹，已被风沙
吹远。而她随身携带那方丝巾
正在沙漠深处，淌出一条
大道。一个东方古国，化成了
另一种隐喻。在西域，一条丝绸
牵动的江山，天山一样辽阔

我还在寻找，一条春蚕的行走
秘道教科书中，有什么物质
在闪光。那一粒粒被丝绸
串起的地名，怎样使一枚东方
优秀的种子，在风雨中
萌芽，让方言开花

长安

长安的味道，从秦岭以北飘来
潼关像一把锁，串上黄河链条
扼住秦川了咽喉。阻挡北方的雪
南方的雨。行走在这块土地上
经常能听到十三朝帝王的叹息声
远远传来，为一座江山招魂

在关中，风随便翻动一块
秦砖汉瓦，都能荡起历史的潮声
就像长安那些大嗓门男人
谈吐间有一股皇城霸气
当然，这一切都是关中的长安
现在我站在西边，望

一本线装古籍，落满前朝灰尘和狼烟
雨中，一顶镂花小轿，突然从皇城
西路闪出，匆匆消失在小巷尽头
轿中美人，她没有掀开帘子

蓝田玉

去蓝田那年，我怀揣着阴谋。大风
揭开八百里秦川面纱，玉石与
红枣一个颜色。蔡文姬的词句如
天籁，那地下深藏的修辞，让一块
土地改变了口供。还有辋川故道上
那些彩色蝴蝶，纷纷扑打着翅膀
在蓝田，一群猿人说破了来路

那些晶莹的玉正在引诱，一位
行者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包裹起内心的隐私和欲望
在悟真寺前停下了脚步
密集的诵经声从寺内传出
让我有了昄依之心

行走在古老的秦楚大道上
一个诗人的苍茫旅途和
诗眼，竞然被王维用一滴
飞翔的辋川之水，击中

大雁塔夜色

从来没想到夜色，也会如此浮华
大唐气味弥漫，让一群人灵魂迅速
走失。那些夜店、酒吧、人流和
车灯，如一地花花绿绿钞票
单行道，旋转出世俗沉浮或流动
这一刻，所有的人如发高烧

暮色中大雁塔在高处，默默注视着
后世之生们，纷纷从前朝越狱
西市里小贩仍在兜售前朝遗下的砖瓦
和瓷器。我仿佛听到那些甲骨文
金文和竹筒在街市上放声大哭
冷雨催风，夜凉如李杜诗句

樵楼上梆子，早已敲过三更
灯火阑珊处，闪过一位
门迎女孩模糊的表情
夜，已经很深

中和广场

秋雨的哭声，早已把公园吹凉
一位九零后男孩从遮阳伞下
抬凌乱的表情。我知道昨晚至今
他一直守在音响前，还守着
两盒方便面和一瓶娃哈哈
矿泉水，它们都没有歌唱

两年前，男孩把自己嫁给了文化公司
上个月公司又把他和音响，出租给
广场，男孩心中小小欲望，正被这场
秋雨浇灭。如一个演员还未登场
台上已经谢幕。中午我走过去递给
男孩一支烟，他递给我一个凳子

整个下午广场就我们俩人。三小时后
雨更大了，这时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一个打红伞女孩，拎着盒饭赶来
她急切的脚步，踩痛了我

浴足城偶遇

一口普通话掩盖了她的方言，故乡和
伤口。在这个逼仄、隐秘的空间
那些汉语还能掂量出几分真诚
我们彼此的身份，设置了交流障碍
防火墙表情，职业而矜持，她还是个
孩子，手上的力道涉世未深

我无法判断她打工的理由，或借口
小小年纪，为什么身陷江湖。我的女儿
此刻正徜徉在大学校园。同样貌美
如花，难道注定只有一朵绽放
在长安城这个雨夜，隐身而退的女子
抓住了我的视线，神秘如烟云

工地食堂

一群面容漠糊的人，陷入清汤寡水生活
十元钱在一个窗口排队，挤出四菜
一汤。圆的土豆、长的黄瓜、方的豆腐
紫的茄子。这一切多么酷似那些
冰冷的建筑，和脸色。在曲江新区
一顿午餐能填补多少灵感

2022年9月一场大雨如皮鞭，抽打着
饥饿。一顿别样午餐逼出尘世
真相，在一座简易食堂，我就是
这样轻易地坐在民工中间
同他们一起吞下生活的艰辛、无奈
和枯燥，暂时填补生存的底气

汉调二黄

汉水流域的一个剧种，用声腔
吼高了自己辈分。现在它主张翻越
秦岭，去长安奔跑。壬寅9月
我们一行五人似地下党，潜伏在
西八里庄 秘制一枚汉调二黄
然后在长安点燃引信

唱腔再柔美一些，节奏再阳刚一些
合声要宏大，西皮加上速度
放腔。整整一个下午，4个老汉和
一位美女，生下了一个宝贝疙瘩
长安城夜雨伴着烧酒，给一群涂抹
生活的人，送来一口陕南方言

终南山隧道

桃花正在赶路，西康线上一辆中巴
载着我，正在穿越秦岭心脏
仅25分11秒，我已横跨南北地理
三千里秦川，有前朝气味扑面
而来。被甩在身后的终南山隧道
空洞的眼里装满绝望

这条华夏龙脉，多么辽阔，迷人
正在被我轻易挥霍。 巨人
之躯已无法阻挡南北、风雨和
方言。深入大山内心，身后
万里河山一闪而过。那些动植物
方阵，组成的合声多么壮观

一座山，隐藏了尘世多少秘密
和证据。现在它让我洞悉了
一座山的内部多么阴暗、潮湿
深邃。在它腹中，我们行驶
的汽车，像一只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