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瓦

　　瓦片在屋顶上排排坐，一片挤着一片，挤成爷爷额头上的皱纹。
　　青苔悄悄爬满瓦沟，毛茸茸的绿，绿过奶奶腌菜坛子里的霉豆瓣。

　　下雨了瓦片叮叮当当响，像爷爷敲烟斗的声音，烟斗里藏着昨晚没讲完的故事。
　　猫从瓦上轻轻走过，踩落一片瓦松，瓦松掉进天井砸出一朵小水花。

　　奶奶说瓦片老了，老得记不住哪年铺上去的，只记得爷爷娶她的那天屋顶漏雨。
　　太阳把瓦片晒得暖烘烘的，暖过奶奶冬天塞进被窝的汤婆子，暖过灶膛里埋着的红薯。

　　月亮爬上瓦脊，一片一片数瓦片，数着数着就在瓦缝里睡着了。
　　我躺在竹床上看瓦，瓦也看我，我们互相眨了眨眼睛谁也没说话。

　　2. 堂屋

　　堂屋的门槛被爷爷的脚磨得滑溜溜，滑过奶奶纳鞋底的针，滑过我小时候光着屁股爬进爬出的午后。
　　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歪了一点点，奶奶说那是爷爷擦灰时碰歪的，爷爷说那是祖先在里面翻了个身。

　　电灯线从梁上垂下来，吊着一个搪瓷灯罩，灯罩里住着一只扑火的飞蛾和它的梦。
　　穿堂风从后门溜进来，把奶奶的围裙吹得鼓鼓的，鼓成她年轻时候的花裙子。

　　八仙桌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更旧的漆，奶奶说那是爷爷年轻时喝酒烫坏的疤。
　　奶奶在堂屋里簸米，米粒在簸箕里蹦蹦跳跳，跳成我们小时候过年抢糖果的样子。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飘到供桌上绕着祖先牌位转了三圈，奶奶说那是祖先在跟爷爷讨烟抽呢。

　　3. 石阶

　　门前的石阶被雨水舔出了小坑，坑里盛着昨夜的月亮，爷爷说那是石阶在偷偷长牙齿。
　　青苔从石缝里挤出来，软软的绒毛，绿过奶奶菜园里的莴笋叶子。

　　爷爷坐在石阶上磨镰刀，镰刀在石头上嚯嚯响，响成夏天稻田里青蛙们的大合唱。
　　蚂蚁沿着石阶排队搬家，从左边搬到右边，从右边搬到左边，搬了一下午也没搬出个名堂。

　　奶奶端着一碗水走下石阶，水在碗里轻轻晃荡，晃成她十六岁嫁过来那天的太阳光。
　　我摔在石阶上磕破了膝盖皮，奶奶抓一把灶灰按在伤口上，灶灰暖暖的，暖过冬天灶膛里埋着的红薯。

　　天黑以后石阶开始慢慢变凉，凉过爷爷泡在井水里的西瓜，凉过奶奶摇着蒲扇哼过的那些老歌。
　　月亮爬上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跳，跳到门槛前停住了，门槛上蹲着那只不爱抓老鼠的老花猫。

　　4. 灶台

　　奶奶在灶台前添柴，火光跳上她的脸，把皱纹跳成了年轻时的笑。
　　大铁锅里煮着米汤，咕嘟咕嘟冒泡，泡里有奶奶哼的小调在打转。

　　灶膛里的红薯烤得焦香，香味钻进灶房的每个角落，连梁上的腊肉都跟着晃了一下。
　　爷爷蹲在灶口点旱烟，用火钳夹一小块炭，炭火凑近烟锅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灶台上摆着三个盐罐，一个装盐一个装糖，还有一个空的装满了我偷吃的证据。
　　烟囱把炊烟送上屋顶，炊烟在瓦片上绕了三圈才肯走，奶奶说那是灶王爷在跟老天爷打电话。

　　我趴在灶台边写作业，火光把字照得歪歪扭扭，歪成爷爷犁过的田垄，扭成奶奶缝补的针脚。

　　5. 水缸

　　水缸蹲在灶房门口，肚子鼓鼓的，鼓成爷爷喝完米酒后的大肚皮。
　　缸沿被磨得油亮油亮，奶奶说那是几代人的手摸出来的，滑过她出嫁时戴的银镯子。

　　水面漂着一只葫芦瓢，瓢里舀过夏天的井水，舀过姐姐出嫁那天泼出去的那一瓢。
　　我趴在缸沿看自己的脸，脸在水里晃成好几张，每一张都比真的我更好看一点点。

　　爷爷从田里回来舀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在水面上跳，跳成鲫鱼在池塘里打挺。
　　水缸外面挂满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凉过奶奶夏天给我擦身的湿毛巾。

　　冬天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奶奶用瓢背敲开，敲开的声音脆脆的，脆过我偷吃冰糖时咬碎的那一声。
　　水缸里的水永远用不完，舀走一瓢又渗出一瓢，奶奶说底下通着地脉，地脉通着爷爷年轻时打的那口井。

　　6. 门槛

　　门槛被磨得滑溜溜的，爷爷说是几代人的脚板磨的，磨着磨着就把木头磨成了石头。
　　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上的露水滴在门槛上，滴成她年轻时绣在鞋面上的花。

　　小时候我骑在门槛上当马骑，马不走我也不走，屁股在木头上磨出两个浅浅的坑。
　　门槛拦住过雨水，拦住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拦不住爷爷半夜出去看田水的那双脚。

　　门槛缝里藏着一枚铜钱，是爷爷娶奶奶时钉进去的，他说钉一枚铜钱压住门槛压住这个家。
　　夏天门槛被晒得发烫，我光着脚从上面跑过去，跑过去的时候烫得跳了一下，跳成奶奶笑声里的音符。

　　门槛拦不住我的影子，影子比我先跑出堂屋，先跑过晒谷场，先跑过石阶，先跑进稻田。
　　天黑以后门槛开始变凉，凉过奶奶手里的蒲扇，凉过爷爷摇椅上慢慢停下的鼾声。

　　我坐在门槛上看星星，星星一颗一颗从门框里漏进来，漏成奶奶米筛里最亮的那几粒米。

　　7. 燕子窝

　　燕子窝筑在堂屋的梁上，奶奶说是去年那对燕子飞回来了，它们认得路，认得比父亲更牢。
　　窝里伸出几张嫩黄的嘴，叽叽叽叫个不停，叫成奶奶锅里煮开的米汤。

　　燕子妈妈衔着虫子飞回来，翅膀扇起一阵小风，风把我的作业本翻到没写的那一页。
　　梁上落下一小坨燕子屎，正好掉在爷爷的草帽上，爷爷说没事没事这是福气掉下来了。

　　秋天燕子们飞走了，窝空了一半，另一半装着我抬头时漏进去的目光。
　　奶奶说燕子明年还会回来，回来的时候窝里会长出新泥，新泥里会掺着今年春天我掉在梁下的那根头发。

　　8. 晒谷场

　　晒谷场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烫成奶奶锅里刚出锅的糍粑。
　　爷爷把稻谷摊成一片海，用木耙推过来推过去，推出夏天最整齐的浪花。

　　麻雀从瓦檐上俯冲下来，啄几粒谷子就跑，跑的时候翅膀扇起一阵小小的稻香。
　　我在晒谷场上翻跟头，翻到第三圈头晕了，看见天空像奶奶晒的被单一样飘下来。

　　傍晚收谷的时候起了风，谷壳飞进爷爷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笑成田埂上歪着长的老槐树。
　　晒谷场空下来之后月亮才敢出来，月亮躺在还留着太阳温度的地上，躺成奶奶冬天灌进热水袋里的暖。

　　我躺在竹席上看星星，星星一颗一颗从晒谷场上空掉下来，掉进稻谷堆里变成明天奶奶簸出的瘪谷。

　　9. 老井

　　井口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一道槽，槽里有爷爷年轻时的力气，有奶奶打水时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响。
　　井水夏天冰凉冬天冒热气，奶奶说井里住着一条龙，龙在底下翻身水就变甜了。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黑暗里，浮成奶奶梳妆镜里最年轻的那张照片。
　　爷爷打水时铁桶撞在井壁上，哐当一声，惊起井底那只从来不叫的青蛙。

　　井沿上长了一圈青苔，滑得要命，滑过奶奶纳鞋底的蜡线，滑过我逃学时跑下山坡的速度。
　　中午打上来的水带着太阳的温度，奶奶用它淘米，米在水里白成她出嫁时盖头的颜色。

　　井水煮出来的茶爷爷说最甜，甜过镇上供销社的糖精，甜过他年轻时在龙感湖里摸到的第一颗菱角。
　　这口井打从爷爷的爷爷就在用，井水从来没有干过，奶奶说它通着地底下的大河，大河通着长江，长江通着大海。

　　10. 炊烟

　　炊烟从灶房屋顶钻出来，在瓦片上绕了三圈，绕成奶奶头上松松的白发髻。
　　傍晚的炊烟是最好看的，蓝蓝的软软的，软过爷爷晒在竹竿上的棉裤。

　　奶奶在灶口添了一把松针，烟突然浓了起来，浓成她年轻时在田埂上烧草木灰的那个秋天。
　　炊烟飘到隔壁婶婶家的屋顶，和婶婶家的炊烟缠在一起，缠成两根分不开的麻花辫。

　　爷爷收工回来老远就看见自家烟囱，他说炊烟比路牌好用，炊烟指的地方就是家。
　　天黑了炊烟看不见了，它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留成奶奶围裙上永远洗不掉的柴火香。

　　我躺在床上闻着炊烟的味道，味道钻进梦里，梦里奶奶在灶台前哼歌，我在门槛上打瞌睡。

　　11. 祠堂

　　祠堂的门环生了铜锈，锈成爷爷烟斗上被摸了几十年的那一小块。
　　祖先牌位在供桌上排排坐，奶奶说他们白天睡觉，晚上才起来喝茶聊天。

　　天井里的青苔爬满石缝，雨水从四角瓦檐滴下来，滴成祖父辈们年轻时接水的木桶声。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寸厚，插香的地方有三根断香，还保持着过年祭祖时的角度。

　　我在祠堂里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牌位上那些从来没见过的老爷爷老奶奶。
　　门槛上的木头被膝盖跪出了凹痕，奶奶说那是几代人磕头磕出来的，凹痕里有春天也有秋天。

　　祠堂后面的老槐树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红布条飘起来，飘成奶奶讲的故事里那些穿红衣的新娘。
　　太阳从天井漏下来照在供桌上，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飘到牌位前绕了三圈才肯散。

　　12. 离开

　　离开那天老屋的门轴吱呀一声，像爷爷早上起床时关节的响动。
　　奶奶塞给我一包芝麻饼，饼还热着，热过她冬天塞进我被窝的汤婆子。

　　爷爷蹲在石阶上抽烟，烟雾遮住了脸，遮不住他眼角越来越深的沟壑。
　　老花猫从门槛上跳下来，绕着我的裤腿蹭了三圈，蹭出奶奶针线篮里那团理不清的棉线。

　　燕子窝空了一半，另一半装着我回头时漏在梁上的目光。
　　晒谷场上还有我没收完的稻谷，麻雀替我收了，它们吃谷子的声音和我小时候嚼锅巴一样响。

　　水缸里的水还满着，瓢浮在水面上轻轻晃，晃成奶奶送我时摇摇晃晃不肯倒下的背影。
　　老井的井绳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滴成我数也数不清的不舍得。

　　炊烟从灶房顶上升起来，比往常更浓更慢，慢得我走出村口还能看见它在瓦片上打转。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老屋，青瓦上一只猫在打盹，它不知道有人正把整个童年装进芝麻饼里带走。

　　2024.7.5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