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小镇

高加索的阳光，像一朵玫瑰
别在库拉河的胸膛
红瓦轻松托起婚纱般的流云
古老的要塞，在一旁温柔依偎

花香漫过蜿蜒的大街小巷
画家倾尽最后一笔
色彩，把玫瑰铺满整个小镇

不分昼夜，不必挑选吉日
只要盟约没有被风吹走
葡萄酒浸润的爱情
就会留在此处，隆重安放

山风献花，河水美颜
我作为远道而来的有情人
也想，大大方方跨过爱情桥
再来一个梅开二度


在黑海边

西边的浪卷过脚尖
我在东边上岸
以为远方只是轮廓

巴统的夕阳卷起一袭浪
隔开两段年月
两个我

俯身戏水的人
站着等船的人
本是同一副躯体
只是被岁月唤到海边

大海无心割裂疆域
它只顾将同一轮落日
揉碎，喂给每一场潮汐

所谓此岸、彼岸
走完两头才懂
整片蔚蓝，正在抹平
我刚踩过的脚印


一些阳光停在尖顶上

阳光来迟了，雪峰比风起得早
云朵正在化妆，远去的流水
一浪比一浪急

时差在中亚南北之间做加减法
左舵与右舵驶出的方向一致
只有阳光一直停在那些尖顶上
从不想离去

至于那些站在城市中央，花园门前
有名字，没有灵魂的雕像
仍然举着手臂
指向自己都忘记的姓氏

我作为一个局外人，路过此地
不为寻亲，也不购物
只看看相同的太阳
是否能晒干被雨水淋湿的脚印


马尔特维利峡谷

上帝失手打翻调色板
墨绿淌下来
在谷底停住，就不动了

风走得慢
水也静
苔藓趴在石壁上
把时间睡成毛茸茸的露珠

云影沉下去
听得到响声
树叶垂下来，点一下头
又点一下头

瀑布从高处松开手
碎成一串银珠子
蹦蹦跳跳，滚进下游的水声

草木湿漉漉站着
叶子只是绿，绿得让人
想把心掏出来，晾在石头上
晒一晒


塞凡湖

岩石上的图腾，亘古不变
湖面的涟漪，一如既往
山峰上的积雪，千年不朽

我从一条小溪起身
掠过塞凡湖的波光
在一段湍急的漩涡里修行

如同我一天的心情
未读的微信，以及与我相约
而未到达的雨


石头城记

哥里的岩石是城市或要塞
也是战场，更是历史
曾经的那些石匠，像士兵
后来，士兵都是石匠

公元两千多年的石头
有的碎裂成尘，有的驯化
为掩体，一直在那里
抒发战袍或斧头与凿子
未死的灵魂

那腾飞的马蹄，像跳动的
钙化的心脏，嗒嗒嗒
穿城而过，尘土至今还在
城的尽头飞扬

而今，凿石声与烽烟
在高脚杯里拼撞。但凡到此的人
既不是士兵，也不是匠人
像一个本分的第三者
只有我想留下来，站岗放哨


路过白桥

铆钉含着铁锈，木头渗着流云
静静地附着浪花的传说
在白色的光里泛着旧盐的咸
风经过，都要侧身

曾经的旧木，被激流卷走了年华
远洋铸铁按亮了两岸的灯盏
少年把痴情押给纵身一跃
那一跃的缘由，早被水声吞没
只有铜像，立在桥头

流水一刻也不愿停下
赶晚集的人，踏过石上凹痕
我在桥上缓步，也想纵身一跃
与浪花结拜为兄弟


生命之柱

我的脚步穿过一本书的序言
与激流并肩前行
一路向北，抵达黑白两河
相拥的渡口
像两条不肯妥协的旅途

无数旅人，循着书页奔赴
这方山河
我驻足阿拉格维河畔
回望姆茨赫塔，那根悬浮
千年的生命之柱，仍在承接雪山
凝望与旅人的祷告

河水卷走骑兵与商队的旧梦
古道烽烟尘落如泥
教堂石柱封存往昔神迹
来往车辆运载人间漂泊
一本书，一袭流水，一条长路
最终都在此归于安宁

河水不分国界，信仰不问归途
左右在此都有方向
长风穿越大河谷，所有奔赴
远方的人，皆是自己
人生里，屹立不倒的支柱


城堡连着云朵

上千年的城堡
空旷、深邃，枯井般的眼睛
压着我的言行
顿时，那些野性的念头
有了被赦免前的拘束

石头与泥土垒砌的居所
东一处西一处，像一片废墟
唯有三色旗下
那些植物在疯长

残垣断壁的遗址，像一根根
苍老的筋骨，惊飞鸟鸣之后
一字一顿地向流云述说
真相与眼见有误

石阶从某张图纸延伸而上
每向前一步
都迈出沉重的脚步
曾经的喧嚣的广场，热闹不知去向
只留下一片
若明若暗的霓红


古丝路驿站

现在，驿站是空的
我走进去，脚下青石板微微发亮
那一层包浆
厚得像岁月熬出的釉

低头看，石纹里恍惚有影子在走
一队，又一队，不是幻觉
是千年前的驼铃
还泡在这层光泽里，没有离开

我蹲下来，指尖贴住石面
凉的，却有温热的东西往上涌
是马蹄铁磕出的火星吗
还是谁卸货时哼过的一句老调

空旷的院子里，我却听见
四面都有声响——
叮当，叮当，从石缝里渗出来
从我的鞋底蹿上来
从这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
直直撞入胸口

原来驿站的空
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还在
只是走在光的另一面
而我，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


在巴库听风

高加索撕开隘口
北风撞碎里海上的浪花
老城把名字，刻在一面大旗上
迎风招展

少女塔守着千年传说
公主拒绝王侯盛宴
唯有长风日复一日替她把誓言
磨成细砂

北风掀翻帽檐
南风裹满火焰与旧事
希尔万沙的高墙拦不住
穿城气流

风把驼铃吹成碎银
撒进波光
我虽避开了这座城的狂欢与盛宴
却融入风中，不知疲倦地
吹拂自身


机窗外的云

抬头看云，有形无根
在机窗边看云，无形有根
总追着我的心事跑

世人说流云无根
我却看清了它的根脉
雾起水泽，云生山川
大地，是它隐入高空的魂

云絮傍着机翼缓缓舒展
看似随意流转

可流云藏着暗语——
纵赴万里戈壁远游
身形凌空漂泊
心底的脉，从来不曾断过

隔窗静望，万顷流云下
山川沉默
一片云的影子，缓缓掠过机窗
陪着我抵达期许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