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已结束，最后的救赎者就此在床上死去，无用且不幸。
　　　　——【英】威斯坦·休·奥登

残院已不在乎闪电
这里的梦幻全都化作了虚无
你一生的甜蜜再不可能
于昏暗中涌出
所有跟随你的名词
瞬间放弃了颤抖
苍天在外大放着不属于你的光芒
躯干早已无法在时间里游泳
快乐忘了起身是怎么回事
渴望出生后全已死亡
犹如岁月避开了生命港湾
你在漫延中依然平静地起舞
在泥土下面散开束缚
与落日无关中
摆脱了所有耗尽的灰烬
这以后，没什么再需要发育
远逝的跳跃在加速
鲜花在河水中变凉
什么沉思还没
等到枯燥的距离
反光无法映现生活的波涛
你又能重获什么往昔的步履
残院权当一生的眷恋
现在你是时候
该与风一起飞旋和摇晃了
未来可能都是秋天
自己的叶子，切勿保存在
奉献的迷雾里

不是说影子就不爱音乐
静止的血液忘了谁是急流
我知道你还想成为自由的云彩
甚至成为鸟，能于
最初的诞生地穿行
但始终是黎明的王朝
不是一直都有的
暴风雨总有自己的习惯，要把
另一场清新还给大地
所以该你衰老时
寂静就是你
最忠实的伙伴
勿需再想收复哪里的江山了
世界自会高耸在富饶之中
潮水一如既往焕发一片嫩绿
任何权威的威力，最终
均将失去仰望
因此请你不要这么快
就认出自已的盲目与悲哀
那样痛苦就不会变为桥梁
顶峰和沙滩仍会平起平坐
也不要让语言牢记饥饿的欢愉
逃离仇恨的天空是最实在的潇洒
你要使自己成为
没有身体的流淌
傍晚曾经降落在精彩的故事中
相信今夜一样会有
更好的空气与星星
但这些，迟早还会被模糊吞噬
最终只有一朵
深沉的白云在缓缓而行
所以你必须明白安详
并不意味都是死去
跨过所有生活的岛屿
如同你不能说遗忘
就是在凝视空白
许多时候，阴影也会迎来
意想不到的清晨

从一开始有了泉水和明亮起
大地的创伤，便于
果实的包围中
准确认出了了匕首
于是昏睡中再不会飞来鸽子
和平难以停留在安详的面包
错误的光芒，甚至一下
也变得可爱
从历史明白了残酷起
寒光就一直不屑于逃亡
因此你的温柔很难是纯洁的
宝石激怒了太多暴君
时代在深渊
命运总是那么匆忙
我的骨头里凝结了太多
这样岁月的泪水
当自由终于怀疑起自己保持的乐观
当生存无一不在匍匐中前行
人类的沉默还能从你这
有什么更成熟的话说
漫长持续在一瞬间
都成了飘渺的风吹
谁闻到了火焰中的芳香
谁在记忆的居所
看到了充满光明的辽阔
我只知道希望还是一息尚存
未来从不曾销声匿迹
但眼前的预言却全无重量
长久沐浴黑暗的人们
他们根本不清楚，沉思者应该
是个怎样的模样

你能在松枝上触摸到永恒吗
你能在正午的光线下
捕捉到梦想的爱情吗
荒凉顽强淹没了所有热烈的阴影
我甚至至今仍还体会不到
贪婪是在靠什么
需要这般拼命的挣扎
世界的废墟，有什么理由
依然还想望见蓝天
歌唱从头开始又奔流起来了
仿佛呼吸只要无边无涯
地平线就会重复升起
你嘴里呼出的熊熊烈火
繁星照耀完一个季节
人生再度进入下一个春天了
似乎循环平坦顺利地
便这样一次次唤醒了万物
唤醒了内脏一切可以冲剌的旗帜
但你的灵魂，在满足后
竟不知何时消失了
由此岩石运行起华丽的法则
寂静又使兽性灯火通明
我不知道青草在城市
继续有什么作用
自然消耗在你的规划中
犹如空气都必须受伤
你我相见，必定还将是
另一种焚烧

少女入睡后全都安全了吗
清晨的魔鬼今天没有搅动什么吧
性在为谁思绪万腾
身躯的波浪，又将如何
报答泡沐般的诞生
许多时候，闪电
就能引来慧星
我们在寻觅中最终均将窒息
千年的白发早已结冰
为什么寒冷呼啸
对你我没有丝毫的提醒
今日连夜越过记忆的沙漠，是否
真有了什么意义
我要怎样才能就此相信
人类智慧骨骼的伟大
譬如它确实可以撑起价值的神圣
让绳索退潮
让所有理性的憧憬
再不会于捆绑中启程
今夜我的生命，还是这张
自己不愿熟悉的面孔
改变的沧海会在哪出现了蜃楼
我们反复的修辞，又是怎样
一种透明的天空
你不死的康乃馨真的全都散落在
复活的记忆中了吗
你飞翔的意识，还望见了
什么绚丽的人间烟火
蜗牛蹒跚地永远看不到远方
也许距离就是个摇晃的梦境
虚空便是
最真实的生活

所以我一直在敬畏中失眠
一直试图彻底弄清
眼前这杯佳酿
是否也来自某种血腥
胜利的梦乡究竟还会
与什么阴暗关联
虚伪如何又能很好的前进
微笑中的谎言，今日
还会唱给谁听
不要告诉我人民的期盼
始终仍还处在渺茫
欲望其实就像这空洞的河流
美人鱼永远是个传说
你的要求，全然还是这个世纪
并不陌生的伤口
现在，我很想回到
只有雨露和镜子
这样清澈的日子
很想将冷漠立时打入冷宫
不然世界最后的火堆，仍将会
成为苍白的乐园
能够转过身来让我把你记忆的躯体
不经摧毁就重新组装一下吗
譬如地狱再无荣耀可言
正义也非轻飏的丝绸
上帝没在黄昏游荡
时间总有一些理想必须交待
天使的号角，更不妨
就在你这记忆的旅馆吹响
角落的黄金是富有的路标
我们再无必要
为任何贫穷交战
你的身上要卸下苍天的重负
你要在千年践踏的笼罩中
走出自已
不幸的开朗

为什么利益最终都不愿开口说话
给予或掠夺均成了秘闻
尘埃禁锢了太多需要的骨灰
欲望的名字至今
却还在一马平川
这是怎样一种
没有断裂的不朽在闪烁
饮者放弃了明日的脚步
当陶醉每次抚摸起历史的溃疡
斗争仿佛再也感触不到
那种刀剑交易的恐惧和寒冷
我所有尝试的坚定，其实
都不过是种懦弱在进步
真理很难在大众面前发酵
支撑我们一生许诺的
恐怕还是那些
扭曲而孤独的表情
你的坟墓在山冈还好吗
落叶有无赶来的金光
有必要再在没有同伴的地下
一直还这么咬牙切齿吗
短暂的轰轰烈烈，今晚
早已没有了任何响声
相信这就是吞噬的奇迹吧
爱情都会是枯干的水果
执迷根本不会有机会
能与永恒聚会

所以你只是分享了你的顽固
而且是抽象的那种
不肯被驯化的执着
时光的结尾并非都要公开
生存的秘密
走廊依然如故不改空荡
你积蓄了多少美容过的台阶
到头来还是斑剥在同斑剥拥抱
腐朽是种不要灵魂的目光
中断的琴声在哪等候中又响了起来
云雀也有许多要紧的往事
但它们，似乎在飞翔中
断然忘了一切
这是最不伪装的告别
世纪只是眨了下眼皮
你的回忆竟都一下热泪盈眶
哦，到了终点
还需唤醒什么吗
是否行囊石头太多全都是累赘
我必须跟随什么，一辈子
永远就这么去远征
我不能动摇一下自己的燃烧吗
海滩可以敞开狂想
云朵能够看作是天堂
你从这个门健康地出来
未必都得迈向
无止境的沧桑尽头

应该到了改变的时候了
黎明不是用来欣赏皱纹
舌头也不是用来
固执地倾述跋涉
你的阳光还是你一生火焰的作品
当敌意??囯全都消失
宽容成了整片绿色的风景
你在生死之间，就会充盈起
匆忙与辛勤的季节
精神是你容光焕发最好的脸庞
这个世界，只有思想
是伟大的首脑
我们要纪念所有不吸血的道路
并让谅解像信念那样
牢牢在安宁中扎根
你不必背负太多学问的痛苦
出现在各个时代，仍报告着
人类并不骄傲的不幸
残园收拾干净就有了新生
记忆哪能容得下
那么多血迹斑斑
战争和阴谋，早就不该
是欺骗的合成了
圣者没有年龄地今夜将来到
你无菌的心灵
往后你再不会度日如年
光辉便是思绪的流连忘返
磨难已不能成为工作
梦想犹如花朵，依旧
还将忘了力量
只记得芳香的诞生和生长
如果你觉得坚毅更是种情怀
那么眼神就会有长年的青春荡漾
记忆的激情，从此也会
让世界真诚地倾倒

2026..6.28～7.2于广州黄埔



附评：

记忆的深渊与精神的突围
  ——微型史诗《越过记忆抑或记忆长谈》赏析
  
  皇甫伊尊
  
  这首三百行的思想寓言史诗《越过记忆抑或记忆长谈》，是当代著名诗人顾偕以其一贯的深邃哲思与宏大史诗气魄，对个体生命终结、时代精神嬗变及存在意义进行的一次深刻诗性叩问。全诗以一位“最后的救赎者”的死亡为起点，展开了一场穿越记忆迷雾、直面虚无与永恒的“长谈”，在沉静而磅礴的语流中，完成了对生命残骸的诗意清扫与对精神超脱的艰难抵达。
  
  一、核心意象与哲学构境：一场在“残院”中进行的终极对话
  
  诗歌开篇引用的奥登诗句——“一个时代已结束，最后的救赎者就此在床上死去，无用且不幸。”——这并非简单的题记，而是奠定了全诗的基调与核心矛盾：一个肩负救赎使命的时代的终结，与承载此使命的个体生命的消亡。诗中的主体场景“残院”，便是这一终结状态的物质与精神双重象征。它既是躯体衰朽的居所，也是梦想化为“虚无”、甜蜜在昏暗中枯竭的荒原。在这里，“所有跟随你的名词瞬间放弃了颤抖”，语言与意义的基础在死亡面前已然失效。
  顾偕擅长构建这种充满哲学张力的意象空间。诗中，“躯干早已无法在时间里游泳”、“快乐忘了起身是怎么回事”、“渴望出生后全已死亡”等表述，并非对生理死亡的简单描述，而是指向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困顿与衰竭。生命如搁浅之舟，失去了在时间之流中运动的可能；情感与欲望在诞生之初便遭遇夭折。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绝望的铺陈。“你在漫延中依然平静地起舞/在泥土下面散开束缚”等诗句，暗示着一种超越性的平静，一种在物质消亡（“泥土下面”）后对“束缚”的解脱。这构成了诗歌第一重对话：肉身与灵魂、沉沦与超脱之间的内在争辩。
  
  二、记忆的悖论：越过、长谈与存在的重估
  
  标题“越过记忆抑或记忆长谈”本身便揭示了一个核心悖论。记忆既是需要“越过”的沉重负担（“越过所有生活的岛屿”），又是必须与之进行“长谈”的、构成自我的唯一素材。全诗可以看作这场“长谈”的实录。
  一方面，诗人试图“越过”。他劝诫道：“现在你是时候该与风一起飞旋和摇晃了/未来可能都是秋天/自己的叶子，切勿保存在奉献的迷雾里”。这是对执着于过往奉献与眷恋的警示，倡导一种如风般轻盈、如落叶般归于自然的洒脱。“逃离仇恨的天空是最实在的潇洒/你要使自己成为没有身体的流淌”，则指向一种更彻底的剥离——摆脱具体形骸与恩怨，化为纯粹的精神之流。
  另一方面，“长谈”又在不断进行。记忆以“残院”、“往昔的步履”、“精彩的故亊”等形式反复浮现。“你又能重获什么往昔的步履”是清醒的诘问，而“相信今夜一样会有更好的空气与星星，”则是对记忆中美好事物的微弱信念。这种矛盾正是存在的真实境况：我们既无法真正抛弃记忆，又必须学会与之共存并审视它。顾偕的诗歌正如评论所指出的，始终在“深层唤醒了生命意义的真实与疼痛”，这场关于记忆的“长谈”，终极目的是为了“寻觅一种精神故土式的救赎与抚慰”（著名批评家、原《文学评论》副主编杨匡汉）。
  
  三、历史与时代的寓言：从“救赎者之死”到“权威的消逝”
  
  诗歌的寓言性不仅针对个体，更辐射至宏大的历史与时代。“最后的救赎者”之死，象征着一个依赖宏大叙事、英雄主义或某种终极理想来拯救世界的时代的落幕。“无用且不幸”的判词，冷酷地指出了这种救赎姿态在现实面前的失效。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权威的威力，最终均将失去仰望”的世界。
  诗中嵌入了深刻的历史反思：“从历史明白了残酷起/寒光就一直不屑于逃亡”。历史并非温暖的教科书，其残酷本质如凛冽寒光，无从逃避。而“激怒了太多暴君时代/在深渊命运总是那么匆忙”，则揭示了在历史暴力（“暴君时代”）的漩涡中，个体命运的渺小与仓促。诗人的“骨头里凝结了太多这样岁月的泪水”，正是这种历史创伤在个体生命中的结晶。这与顾偕早年作品《春风解冻》中对历史伤痕的文学转化一脉相承，都是将个人与家族的创伤经验，升华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审视。
  然而，诗人并未陷入历史虚无。“世界自会高耸在富饶之中/潮水一如既往焕发一片嫩绿”，在承认权威消逝、救赎无效之后，一种近乎道家“无为”的信念浮现：世界按其自身规律运转、更新，无需人为的强行“收复江山”。这种思考，与其代表作《太极》中基于东方智慧对生存困境的探索与精神突围的寻求，有着内在的哲学关联。
  
  四、语言与沉默的诗学：在“静止的血液”与“深沉的白云”之间
　　
　　作为一首高度自觉的“思想寓言史诗”，诗歌本身也在探讨言说的可能与限度。“不是说影子就不爱音乐/静止的血液忘了谁是急流”，这里的“音乐”与“急流”象征着生命、激情与动态的表达，而“影子”与“静止的血液”则代表着沉寂、遗忘与表达的凝滞。诗人意识到，语言在巨大的存在虚无面前可能失语（“所有跟随你的名词瞬间放弃了颤抖”），也可能沦为“饥饿的欢愉”，即一种满足于表象、无法触及本质的空洞喧哗。
　　因此，他提出“也不要让语言牢记饥饿的欢愉”。真正的表达，或许需要抵达一种近乎沉默的澄明之境：“最终只有一朵深沉的白云在缓缓而行”。这“白云”是过滤了所有喧嚣、模糊与激荡之后，留存下来的最本质、最安详的存在状态。它呼应了“安详并不意味都是死去”的领悟——安详可以是超越生死对立的一种精神境界。顾偕的诗歌追求，正是这种“以灵魂方式深邃的意境”，以及“诗意纯熟地做到对主题情怀的依恋与展望”。他摒弃“非诗”与“庸诗”，致力于在语言中开辟“陌生、深邃、从语言到想象的空间更为辽阔的诗歌之美”（杨匡汉）。
　　
　　五、结构、节奏与思想抒情史诗的当代形态
　　
　　这首长诗虽仅三百行，却具备了顾偕大型思想抒情史诗的典型气质：内在的乐章感与思想的流动性。全诗没有分节，如同一条连绵不绝的意识河流，从死亡与虚无的沉痛开端，历经对记忆的梳理、对执念的抛却、对历史的凝望，最终流向一种超然的平静与深沉的领悟。这种“流淌”的节奏，与诗人劝谕主体“成为没有身体的流淌”形成了形式与内容的统一。
　　诗中反复出现的“所以”、“但”、“因此”、“甚至”等转折与递进词，构成了思想不断推进、自我辩驳的内在逻辑节奏，模拟了“记忆长谈”的思维过程。意象的运用也极具张力，如“鲜花在河水中变凉”（美好事物的迅速凋零与冷却）、“阴影也会迎来意想不到的清晨”（绝望中孕育希望的可能），这些意象群共同编织了一张密集的隐喻之网，承载着厚重的思辨内涵。这体现了顾偕作为“哲性诗人”，善于将抽象的哲学思考转化为可感的、具有震撼力的诗性意象的一贯能力。
　　
　　六、结语：作为精神历程的“越过”与“长谈”
　　
　　《越过记忆抑或记忆长谈》并非一首提供明确答案或廉价安慰的诗。它是一场严肃、甚至有些残酷的精神历险。它记录了一个灵魂在“残院”这个终极边界，如何审视自己一生的“眷恋”、时代的“救赎”幻梦、历史的“寒光”以及语言本身的限度。最终，诗歌指向的不是胜利，而是和解；不是征服，而是领悟——“你必须明白安详并不意味都是死去”。
　　这首新作再次证明了顾偕在中国当代诗坛的独特价值：他始终坚持以史诗的格局和抒情的笔触，进行着“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思考”和“对人类命运终极叩问”。在轻盈化、碎片化写作流行的当下，这种沉潜于思想深处、致力于构建宏大精神图景的“思想寓言史诗”，无疑是一种珍贵而孤独的坚守。它越过记忆的迷障，在长谈中叩击永恒，最终让诗歌本身，成为了那朵在虚无苍穹下“缓缓而行”的“深沉的白云”，宁静，深邃，且充满力量。
　　
　　2026年7月3日稿于广州白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