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迤逦向北，衡岳群峰横亘。大诗人洛夫笔下家乡衡阳那方“蓝墨水的上游”，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文学标签，而是积淀千年、文脉绵延的诗歌厚土。石鼓书院的书香渗入市井烟火，南岳衡山的禅风抚平世事沧桑，湖湘百姓务实沉毅的性情，日渐浸润一代代本土写作者的笔端。衡阳并不缺少山水赋予的诗意，真正难得的，是一代代读书人长久安静的书写。由著名诗人、中国诗歌万里行总策划祁人先生主编的“诗歌万里行”公众号，近年来持续推介全国各省市区的地域诗群，成百上千名诗人轮番集体亮相，在海内外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度。他特地邀我组稿的“衡阳诗人25家”，所选者均系现今生活于衡阳本土的诗人，彼此没有捆绑成统一流派，也不跟风模仿流行的写作样式。两代诗人顺着各自的阅历感知从容书写，又有一批女诗人带来别样的观察视角。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诗人深耕故土，70年代诗人形成创作主力，80年代、90年代青年诗人不断寻找新的表达路径。不同代际的作品交织在一起，风貌参差、气息鲜活，褪去人为编排的整齐感，显示出衡岳湘水诗歌自然生长的本来样子。

　　本文所谓60年代诗人，是指我和张沐兴、楚狂人、丁小平、王锦芳。一代人共有的岁月记忆，赋予文字厚重的沧桑感，心里装着故土，落笔自然沉实，为后来者的本土写作确立精神底色。少年写作常见的轻盈冲动，在我们的笔下慢慢沉淀为克制与通透，不刻意追逐新奇技法，也不愿停留在浅层写景抒情，文字紧贴大地纹路、历史余响与人世起落，让衡州山水长出坚实的文字筋骨。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打捞本土诗歌史料，梳理洛夫留下的诗脉，写作自带“以诗存史”的自觉。《偕诸友重访洛夫旧居》不事铺张，只是捕捉秋日炎炎旧宅里的细碎景象：灼人的暑气、剥落的门联、字迹清冷的题匾、天井蔓延的青苔。寻常景物回望之间，牵起海峡两岸的乡愁，也藏着本土诗人接续诗脉的信念。因为早年间习地理学科，故而文字兼具地理书写的开阔与文人温厚，稳稳守住衡阳地域诗歌的根柢。张沐兴更偏爱冷静的人世思辨，《预言》跳出山水风物的局限，以旁观者的目光审视世间苦难、人性往复与虚妄百态，剥去所有抒情滤镜，用简练硬朗的文字剖开世事循环的本质。全诗通篇藏着饱经世事之后的自省，给本土诗歌添上难得的思想锋芒。楚狂人(边志高)则习惯从乡土物候走向内心情感，文风朴素温热，落地可亲。《霜降》借着寒霜、南飞雁、枝头柿灯铺展秋野景象，顺势引出对亲人绵长的思念，借四时流转写人间悲欢，不刻意煽情，不强行升华，乡土烟火间，寄存着一代人朴素深沉的情感。丁小平(风声)偏爱湘江暮色与江岸闲景，擅长借暮年光景品味岁月回甘。《平沙落雁》铺开东洲江水、漂泊舟楫、垂钓老者、归雁远影，人事变迁、时光留白尽数融于漫江晚景。他的诗句舒缓从容，于平淡风光里读出岁月的厚重与释然。王锦芳是青海高原支边干部的后代，读书于省会西宁，生长于柴达木盆地，写作带着难得的跨地域视野。仅从《敦煌是冷湖的人间烟火》一诗，即可见西北戈壁的风霜与南国雁城的秀美，共同塑造了她的文字气质，辽阔而又柔软，苍凉兼得清嘉。五位60年代诗人取向各不相同，有人守望文脉，有人思索人性，有人眷恋乡土，有人静观江河，有人游走于荒原与湖湘之间，共同构筑起衡阳本土诗歌真诚厚重的初始底色。

　　承接60年代诗人打下的基础，70年代作者构成当下衡阳诗群最庞大的队伍，题材丰富、风格多样，撑起衡州诗歌的主体气象。他们游走在山水禅意、人文怀古、日常烟火、生命哲思等诸多方向。在前人书写的根基之上，向内深耕，向外拓展，打破地域写作单一怀古写景的局限，呈现出立体纷呈的面貌。业已步入中年的他们，见过生活起伏，心底依旧保有温热。笔墨游走于沉郁与灵动之间，既敬畏绵延的文脉，也重视个体内心的觉醒，传统底蕴与当代审美在文字里相融共生。

　　杨震、任东华、方斌、尹利民、邹宏伟诸君，长于生命体悟与理性思索，为这一代诗歌注入生活温度。素有“杨打铁”之称的杨震，深谙铁之肌理与工业诗意，得打铁诗数百首之多。其《刮制框式水平仪》以精工器物入笔，延续一贯硬核质朴的诗风。他以细察万物的匠心，描摹刮磨校准的细微工序，将冰冷钢铁的规整分寸、工业造物的严谨分寸娓娓道来。以锤心观物，以诗心铸情，于方寸仪器间捕捉平衡之美，让机械风骨生出温润诗意，硬核写实中藏有细腻哲思。学者出身的任东华教授，拥有中年人独有的通透，《萍聚》写尽中年人的相逢离散、生计琐碎与世事沉浮，放下年少的执拗，坦然接纳平凡日常，在漫长岁月里守住内心纯粹，文字恳切，极易引发共鸣。方斌扎根普通人的日常，擅长借助微小物象承载厚重情绪。《抽陀螺的人》以儿时常见的陀螺喻人的一生，父辈的期许、成长的坚持、时光的馈赠，全都收纳在生活化的场景之中，语言朴素，力量却直击人心。尹利民主动跳出衡州山水的地域束缚，时常以辽阔山海、远方风物入诗，借助宏大时空尺度拓宽本土诗歌的疆域。《佛得角的角》把目光投向大西洋偏远岛国，捕捉这支世界杯新军以弱搏强的黑马传奇，借海岛与绿茵场上不屈的斗志书写生命锋芒，文字浪漫，格局开阔。画家邹宏伟审美通透细腻，《孤独是最清澈的湖》本系其一部新诗集的书名，意象堪谓空灵瑰丽。他以星河、澄湖为诗意载体，温柔解构孤独的内核，娓娓探寻自我与世间的联结。全诗哲思内敛深沉，意境悠远澄澈，雅致动人，读来余味悠长。

　　近闲、法卡山、邓前程倾心书写衡岳山水与禅意乡土，文字冲淡悠远。近闲深耕禅理，文字浸润衡岳千年禅韵，《初夏帖——答建华诗友》融山水、禅心、诗缘、友情于一处，在磨镜台的清幽中体会诗禅相融的境界，文字干净，余味悠长。法卡山(罗诗斌)曾在衡南县向阳桥驻村两年时间，目光投向湘江沿岸乡土，《香炉湾》截取黄昏江岸、垂钓闲人、袅袅炊烟，串联起明代游圣徐霞客的轶闻，因而普通乡野风光，承载了乡愁与地域文脉。邓前程如同徒步的行者，走遍南岳前山后岭。《山里人家》写北师大谭五昌教授今夏来游衡山，勾勒山泉古寺、清茶闲居的野外图景，褪去人工雕琢，尽得自然恬淡。

　　谭如茵钟情古今对话，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延展诗意。《合江亭》化用韩愈笔下江景，将北宋文人黄庭坚与歌妓陈湘的旧年风雅，融进湘江、蒸水汇流的当下景致。他没有生硬堆砌史料，而是让古今人事隔着江水遥遥相望，旧时风流与眼前烟波彼此映照。借古景抒今情，文字柔和通透，把千年流转的江声、人事浮沉藏进亭边风物，缓缓道尽衡州山水跨越时光不曾消散的灵气。陈学阳把书画意境融入现代诗歌，梅枝、月色、宣纸、淡墨，书写晚清奇男彭玉麟独有的风骨。他不追求大开大合的叙事，而以简淡意象烘托心境。文字收束有度，留白充足，守住了一份古典文人的清雅，却不泥古，在古今审美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宁朝晖行旅四方，笔下风物遍及远近，却始终有一份清醒的回望。《七月星途》一路遍历异地山河，见过尘世纷繁，最后的落点不是远方奇观，而是向内安顿本心。他不执着于描摹一地山水，也无意堆砌怀古的辞藻，常在行走之中拉开距离，审视漂泊与归处。文字清淡自持，情绪收放有度，在外游观天地万象，最终寻求精神上的澄明。

　　三位70后女诗人彼此互补，各有路径，不断拓宽衡阳地域诗歌的表达边界。天晴了(李雪芬)长于以草木时序参悟生命修行，很少刻意渲染浓烈情绪，习惯静观四季草木荣枯，从花叶生长、风雨来去里提炼朴素哲思。《果实圆熟之前》文字温润舒缓，自带平和的治愈感，不制造尖锐冲突，慢慢引导读者在日常光景中与自我和解。一草一木皆是载体，她的诗没有繁复修辞，清淡如山间溪流，于从容叙述里道出岁月沉淀的真谛。枫子(李小英)擅长重构南岳禅意书写，不愿落入禅诗清冷空寂的固有套路。《南岳禅音：磨镜台》中一句“单眼皮的菩萨”，倏地跳出了传统表达，把高远的禅境拉回烟火人间，打通出世意境与俗世生活的边界。谢冬梅的《石鼓书院七贤》，怀着敬畏之心触摸先哲遗迹，让沉寂的古建筑在现代诗行重焕生机。她的文字一向灵动跳脱，善于抓取别致的意象，在山水之中安放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让衡岳文脉生出鲜活的人间气息。

　　80后月剑、赵斌、夏夏、周苡，承接前辈积攒下的文学养分，又葆有青年写作者特有的敏锐感知，成为衔接中生代创作与新生代表达的纽带。60年代诗人肩头承载时代沧桑，70年代诗人在多条路径里辗转摸索，相较之下，这些青年诗人更少被既定写作框架困住。他们无意强行依附宏大的文脉叙事，更愿意沉下心体察个体内心，在传统与现代、故土与自我的拉扯之间，摸索贴合自身的书写路径。谭五昌教授评价客居衡阳的月剑(曹彦林)“天性具备诗人禀赋”，他的作品辨识度鲜明，视角如同考古者一般持续探寻。《寻衡州窑》把目光投向长期遭到冷落的衡州古窑非遗，窑渣、余火、江涛、窑壁的斑驳纹路，尽数化为诗中意象，以诗意重新激活一处冷门古迹蕴藏的本土价值。文学博士赵斌善于在行路、人际相逢的缝隙里，捕捉转瞬即逝的细微诗意。《陪谭五昌教授夜访洛夫馆》融暮色、旧物、学人闲谈于一体，将对洛夫的追思、对本土诗脉延续的思考藏于场景之中，理性学识没有冲淡文字感性，持续不断的文本打磨，慢慢构筑起专属自己的表达体系。

　　两位80后女诗人都拥有自己的文字风骨与情感落点，独有的柔性笔触，赋予衡阳本土诗歌动人的人间温度。漂木文艺吧•诗魔烧饼掌柜夏夏(夏云丽)，是湖南女诗人里最富烟火锐气的写作者。《养猪的吉他手》打破诗意与劳作的隔阂，猪圈、琴弦、民谣彼此相融，在粗粝俗世里发掘浪漫，语感鲜活有力，重构了地域诗歌固有的审美范式。南岳周苡《大马山捉云》落笔衡岳山野，气韵轻盈空灵。杜鹃残红、漫山绿意铺展山色，登峰众人伸手捉云、遥认星斗，把山间漫游写成一场诗意的探寻。诗人看见峰峦岁岁相似，流云时时迥异，辨出恒定与变幻的玄机。结句“山峰不懂的，白云懂”尤见巧思，静立群山难以体察人心，飘忽流云却知晓世间万千情绪。

　　90后朱弦(朱辉煌)、刘阳(独孤长沙)更习惯向内凝视，落笔多是私人化的生命体验，借着多样的创作实践，完成衡阳当代诗歌的青年突围。而立之年的朱弦天份极高，是衡阳历史上最年轻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中国校园文学》等期刊。2024年10月入选第40届青春诗会后，由诗刊社编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诗集《追彩虹的人》，这份荣耀可想而知。她善于捡拾日常生活细碎微光，《一束永恒的光》扎根亲情与成长，灯火、发丝、皱纹这些寻常物象，层层铺展成长的蜕变、亲情的绵长。这位颇具灵气的年轻写作者，很少追逐宏大命题，专注打捞俗世中柔软的情绪，文字干净通透，给基调厚重的衡阳诗群，注入一股少年独有的清亮气息。刘阳偏爱自省式书写，尤其着力描摹血脉亲情。《与父书》以枯竭矿山喻走向暮年的父亲，精准写出父子之间沉默相依、欲说还休的微妙羁绊。此诗笔触清冷克制，内里却奔涌滚烫的情感，摒弃刻意煽情，自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尽显青年诗人少见的沉敛与思考深度。

　　整体回望这25位衡阳本土诗人，60年代作者扎根奠基，70年代群体多元盛放，80、90后青年持续开拓。两代人有序接续，叠加女性诗人跨越代际的独特书写，自然形成多元共生、风貌参差的创作格局。没有人固守统一文风，也不存在刻意搭建的创作体系。有人潜心接续千年文脉，有人安于书写烟火日常，有人眺望远方拓宽边界，有人沉下心向内观照自我。文字新旧不一，格局大小有别，表达轻重各异。正是这份不够规整、无法统一的参差样貌，摆脱了集群写作容易滋生的刻板感，让衡阳地域诗歌充盈鲜活的人间气息。自洛夫在诗坛掀起波澜，到如今几代本土诗人筚路蓝缕，衡岳湘水孕育的诗意从未中断。这群从衡阳走出的写作者，以山河为根基，以本心作笔墨，在传承文脉与突破自我之间从容生长。蓝墨水上游的诗意，继续在当代潺潺流淌，持续生长出属于衡州大地独有的文学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