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瓦片
北方的清晨是被一阵冷风掰开的
瓦片上的蒿草,顶不住这凛冽的蓝天
就像没来得及收割的胡须
在一面镜子里,变成了时间的卧底
这时序的闹钟不早不晚
我是独守在你屋檐上的那只留鸟
那些不愿凋零的秋风
可以在我的羽翅里打开归宿
或者,找一块长草的屋瓦
逗留并喂养那些难以寄寓的乡愁
但我的乡愁又过于沉重
像树梢上的积雪,像你眸中的月光
清冷的月光,还在继续加深孤独的颜色
我在冷风中叼啄自己的羽毛
我还以为那里能随时翻出你的印记
好比冬天来了,瓦片上仍不肯撤离的蒿草
一种味道
美好的事物更适合缠绵
彼此盘旋着,把一座山送上云端
我就在你的山脚下做一个牧民
放养很容易成活的小幸福
也放养土豆、南瓜、香草
和你舌尖上漂泊的米粒
直到在一座山上,把视野搬空
饥饿感重新移植到另一座山上
今生的雪漫过头顶
有很长的故事需要掩埋。不是用土
尘土都飞扬在想要回首的一瞬间
岁月不可逆转地老去。当然也有不老的
比如你的那层笑意,比如你的缄默
还没有走到湖边,脚已经湿了
如同蒸屉里不争气的馒头
但,雪依然没有停止。似乎是不想停
刹车片扮成了演技最好的逃兵
没过脚踝的雪,没过了膝盖
没过了心跳。还要,一直漫过头顶
今生的雪,下得很透,透过薄如纸片的梦
用你加剧的呼吸,来把我亲手掩埋
留言
我准备出门了。仅有的一把钥匙
留给你吧。我把家托付于你
就像把海浪托付给星辰
把撒娇的芦苇,过继给秋风
你拿着那把钥匙,可以随时开门
替我掸去记忆里的尘埃
给阳台上的每株绿植浇点水
给鱼缸里加点氧,给鱼喂点食
这次出门,也许要很久
多久?连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风筝会和风磋商自己的行程吗
一条鱼在大海里,除非被自己铭记
很快,我就会消失在你的日志里
遗忘并不可耻,只要不记恨
奢求亦不可为,可贵于舍得
一阵风,就可以把什么都拿去
也许留言都是多余。我只是
不想无缘无故从你的世界里蒸发
也不想化一颗泪珠,从你眼前晃过
像拼命涂掉历史的一块橡皮
芒种
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
可怜一点收成,从不甘心被麦芒刺破
又转世成为你殷勤的稻谷
回到田垄上,继续被阳光的锋芒逼问
这时光的河道比你更喜欢收紧腰身
我在你瞳孔里布下的种子,还沉睡在谜面中
或许也没打算半夜里醒来
黑暗的墙壁上钟摆像一头吭哧的老牛
对孤独而言,夏天摊开手掌上的夜同样漫长
麦子和稻子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至今都无法丈量
从我到你,各种可能性一如蒲公英蔓延
哪怕我沉甸甸的种子,就要从你手中落下
躬身亲吻你脚下泥土的芬芳
夏至喀纳斯
夏至日照的落影不在燕山
也不在三亚或更远处的三沙
在于一团魅惑随意涂抹的北疆
被泰加林和冰碛堰塞湖拥揽的喀纳斯
我还没有习惯被你的光照直射
羡慕那些随处可见遍地摇曳的蒲公英
被雨水夺去的绒毛也会悄然重生
甚至把投影留给身边的草叶
夏至把紫外线的穿透力再度调高
一场雨后,阳光是万物最好的解药
世界重新恢复着生动
善良的蝴蝶也并不介意落在我的襟袖
那些躺在山坡上晒太阳的石头
有蓍草、珍珠梅和勿忘我安静作陪
在木栅栏盘桓不到的地方
我身体里的氧,已将这里默认为了故乡
桃花庵
烛光和音乐,各自怀揣对夜色的心轨
想趁一丝酒劲,把体内的寒风抖搂出来
龙舌兰的味道,搭着柠檬和西柚的肩膀
夹杂着桃子的口音,让一种表达开始混浊
这也没什么。原本就混浊的夜晚
并不指望被一杯窈窕的鸡尾酒给救醒
这里的夜一向拥堵。三里屯的霓虹幌子
掉进啤酒、红酒和鸡尾酒液,音乐和烛光就有点飘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一首诗的最高境界,是任由自己在花酒之间被丢失
通天的月色还挂在街上,丰盈得溢出汁液
想要圆满什么,又似乎总欠缺点什么
在各自时区互致安好
你想要的夜晚,在一段旅程上
被颠簸得有点破碎、迷离,直到恍惚
你不想去的远方,被一块馅饼夹住
就像从旧年翻墙而过,檀郎没有接住
好在整个星球的旋转,都围绕着你
一万朵玫瑰为代表,举起成吨的目光
我们在各自时区互致安好,仿佛一株草
穿过风的长廊,去看另一株微笑
抵达一轮弯月
窗外的寒风,仍是北方冬天标准的口音
从耳边呼啸而过,留下布匹被撕开的音色
这夜晚就被孤独撕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时间的棉絮,落叶般流落在空中
我被冷空气阻止在微小的空间里
总想用一种静默,暂停这都市的浮华
窗外月色斜挂,在寒风中保持足额的谦卑
在暗哑的低谷里,蜷曲成香蕉的弧度
这月光骨子里的高贵,却分毫不减
它俯视着我,就像我宁折不弯地对视着它
早樱
好比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醒的樱花
得以贪吃率先来投的那一缕春光
珞珈山的樱花有不一样的轮回
随意绽放的动作,都能找到声母和韵脚
被阳光碰响的闹钟,用超声波
弹奏早樱最敏感的花蕊,像读着一封情书
深呼吸,吐出一个花瓣,再吐出一个
粉嫩的红晕,直达早恋的白云,再也不想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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