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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的重铸与精神原乡的探寻
——论罗长江《大地五部曲》


  导读:《大地五部曲》作为一部现象级文本,它以湘西这片土地为地理原点,将叙事的经纬延伸至民族历史、文明演进乃至人类命运的壮阔维度,是用汉语驾驭“大型史诗写作”的试验和突破,更是一份留给未来的文明嘱托。诗人罗长江以其如宫殿般恢宏而精密的结构和复调交响,以其宏大的叙事格局和深邃的精神追问,构建了一个既具体又普遍的精神宇宙。《大地五部曲》在当代文坛筑起一座精神丰碑,必将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位置,并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可以说是用汉语驾驭“大型史诗写作”的试验和突破。关于“史诗”写作,并非所有民族都有,在中国诗歌史上,称得上为“史诗”的也不多,而且大多传唱于口语歌谣。朱光潜在《长篇诗在中国何以不发达》中就曾指出五个方面的原因,尤其是第四点:“史诗和悲剧都是长篇作品,中国诗偏重抒情,抒情诗不能长,所以长篇诗在中国不发达”。然而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60万字,不仅体量巨大,而且在叙述手法上糅合了原始的神灵信仰,同时也借鉴西方史诗中有关命运抗争、民族解放的紧张与激烈,特别是“红色的革命史诗”,以整体性历史的叙述姿态和修辞策略叙述斗争史,既有代表性的英雄人物,也有广大人民的觉悟与抗争,从而创造了一个并非与当代“割裂”的英雄世界,实现了从对过去的缅怀向开放的现在的转变。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上,史诗性的散文诗长篇创作已成为近乎不可能的文学实践,工业化浪潮冲刷着地域的边界,数字技术重构着感知的方式,历史的连续性被碎片化的当下不断切割,更让潜心于“史诗”的写作成为奢望。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以四万余行的磅礴体量,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一次令人瞩目的逆流而上——它不仅是一部诗歌作品,更是一次向着大地深处的精神返乡,一次在当代语境中重铸史诗形式的大胆尝试。这部由《大地苍黄》《大地气象》《大地涅槃》《大地芬芳》《大地梦想》组成的宏大作品,以其宏大的叙事格局和深邃的精神追问,构建了一个既具体又普遍的精神宇宙。它以湘西这片土地为地理原点,将叙事的经纬延伸至民族历史、文明演进乃至人类命运的壮阔维度,更为突出的,是为乡土中国文学注入新时代内涵。《大地五部曲》的出现,如同大地本身的一次深呼吸和脉络测定,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史诗?诗歌如何承载集体记忆与地方人文?在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当下,诗人与大地应该作何种联接、建立何种关系?

  一、复调交响的超级结构

  《大地五部曲》复调交响,如宫殿般的恢宏而精密的结构,它不是线性叙事的长河,而是一座精心设计的记忆区间,五个部分既独立成篇,又彼此呼应,形成一种主题变奏的交响效果,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叙事结构。
  首先,罗长江在“五部曲”中对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的运用,绝非简单的意象点缀,或对中国古典宇宙观的生硬套用,而是一种结构诗学与意义生成的系统,是结构史诗的隐秘骨骼,赋予诗章以东方的神秘秩序感;是一个组织万物的诗学方法,让庞杂的地方知识获得系统性的象征关联;是一种能驱动语言与情感的“动力装置”,调节诗歌的节奏、色彩与呼吸;是一个蕴含批判与理想的生态哲学,使诗歌的生态关切,上升至文明反思的高度,以及宇宙哲学的终极追问。诗人通过五行建立了“循环共生的叙事逻辑”,五行相生相克,“五部曲”似“苍黄”(土)到“梦想”(金,或更高形态)——“大地”到“天空”的演进,提供了内在转化与循环再生的哲学逻辑,本质上,也是诗人的宏大叙事摆脱简单线性史观,从而获得东方哲学特有的辩证性与循环感的尝试与努力。事实证明,诗人是成功的,达致多维度呈现,以及形式与内容的有机统一和融洽,可以说,五行元素运用,也是诗人将“地方性”经验与普世性相连接的关键诗学策略,是这部现代史诗具中国气派、古典魂魄与人类思考的深层密码之一,既属于中华文明与文化,也属于全人类生存的永恒命题。
  《大地五部曲》庞杂而充满张力的形式本身,也是其叙事的核心表达的组成部分,诗人并没有提供一个清晰的线性的历史叙事,而是由无数碎片,即神话片段、历史场景、自然物象、个人瞬间、民歌引文拼贴而成,这些碎片如马赛克般并置,彼此之间常常没有过渡,而形成了惊险的跳跃与陡峭的断裂。这种形式是对单一、权威、进步论历史叙事的拒绝,因为它暗示着历史本身就是多声部的,未完成的,充满了裂隙与矛盾的,而罗长江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能够迫使读者主动在这些碎片之间建立联系,从而参与到意义的建构当中来。甚至可以说,不同的读者,对于这部大书很多细节方面,都会有不同的释解。通过《大地五部曲》,诗人有个不小的野心:通过对湘西大地“动态的激活”,为未来提供一套强大的符号系统、情感模型与想象框架。诗中“江河是大地延伸的神经”更是一种感知自然的新途径。“古树年轮是时间的涟漪”这一意象感染时,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情感连接。
  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史诗,本质上就是时间的艺术,从而让读者亲身经验到时间本身的厚度、重量、呼吸与律动,从而在瞬息万变的当代,重新找回与永恒之间的那一根脆弱而坚韧的连线,所以,时间是这部“大地”沉默又洪亮的主角。细察“五部曲”的深层逻辑,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即是从自然时间融合历史时间向神话时间的延伸:《大地苍黄》通过时序更替与气候变迁,展现大地的呼吸与脉动,劳作与日常的诗意;《大地气象》通过抒写战争以展现灾难、死亡、抗争与拯救,揭示地理和地质意义的七百里雪峰山经战火淬炼而成为中国抗战的最后一道山河阻隔线;《大地涅槃》通过抒写城市改造中历史街区的命运,期待河街——自然的“河”与历史的“街”在涅槃中新生;《大地芬芳》聚焦自然万象之生命繁盛,回顾沧海桑田之地质嬗变,呼唤人与自然共生共荣;《大地梦想》凭借大地、天空和追梦者三乐章,完成从现实向梦想、从大地向宇宙的精神跃升。
  这一结构暗合了中国传统哲学“五行”相生的循环观念,也呼应了史诗从创世到末世再到新生的普遍叙事模式。然而,罗长江的匠心更体现在每一部内部的微观结构上,如《大地芬芳》中,诗人将地质运动、古生物演化、人类早期活动、神话传说、历史事件等多个时间维度的事件并置在同一空间(湘西)中,创造了一种时间的层积形象效果,如同陕西龙州的丹霞地貌,有一种“散韵相间、铺张扬厉”的建筑感,令读者犹如手持地质锤,一层层剥开大地的书页,在寒武纪的三叶虫化石与土家族的摆手舞之间,在澧水旧石器的砍砸器与当代的挖掘机之间,看到了时间的褶皱与文明的年轮,既有独特的诗意符号,又有普遍的人类学意义,而且,与苍茫大地和辽阔宇宙分别产生神奇连接。
  《大地五部曲》在文体上的最大突破,在于其完全彻底的开放性。诗歌在这里不再是单一的抒情媒介,而成为一个能够容纳各种话语形式的总体艺术框架。有评论家认为,单纯地把《大地五部曲》归入散文诗的“定性”,也是有点粗暴的,或有些匆忙的。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看到罗长江已经通过这部长篇诗歌,把散文诗推高到了一个无比复杂乃至“光怪陆离”的程度,即以散文诗为基本框架,融入了多种艺术“体征”。《大地五部曲》作为“散文诗”,不再仅是“精致”与“抒情”,罗长江以五卷本的宏构,悍然冲击了以上标签,使得这五部作品不是写作行为,而是蓄谋已久的“文体追问”。首先是对地方志书写传统的诗性转化。诗中大量出现的地理名词、物产记载、风俗描述,具有鲜明的地方志特征,但诗人通过意象的提炼与节奏的安排,将这些实证性材料转化为诗意的存在。如对湘西物产的罗列,很容易流于枯燥,但罗长江通过音韵的编排与意象的并置,使其成为一曲大地的颂歌:“上游方向运来的桐油、苎麻、生铁、木材(以及船歌、放排歌和惊涛骇浪演绎的水手传奇),在南门口大码头汇整装后,下洞庭,入长江,销往各大口岸。”其次是对民歌、巫辞、碑铭等民间文体的大胆吸纳。在祭祀、劳作、婚丧等场景中,诗人直接引入经过提炼的民歌体语言,这些段落不再仅仅是“关于”民间文化的描写,而成为民间文化自身的发声。巫师的咒语、耕者的山歌、哭嫁的哀音,都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进入文本,形成了多声部交响。特别是对土家族梯玛神歌形式的创造性运用,使诗歌获得了一种原始宗教般的通灵气质与仪式感。第三是散文段落、历史档案片段、科学描述等“非诗”材料的嵌入,这种文体的拼贴并非后现代式的游戏,而是出于建构一个完整世界图像的需要,使之更具纵深感,甚至我们从中能嗅到历史和现实的气息。当一段关于地质构造的科学描述,紧接着一首关于创世神话的诗节时,两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产生了奇妙的对话——神话获得了某种实证的厚重,科学则被赋予了诗意的光芒,不得不说,罗长江这一技法如获神授,使得诗章一下子就被盘活了。这种跨文体的实践,使《大地五部曲》成为一部关于湘西的“诗歌百科全书”,是对中国古典赋体传统的当代复兴。其视角的灵动转换,增强了文本的亲历感与神秘感,一句话,这种杂语状态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
  毫无疑问,诗中的“湘西”作为地理上的主角,如何描绘与铺陈,是个框架性问题,但这只是个骨架,尚须填充足够生灵活现的血肉。在传统的叙事长诗中,地理通常是事件的背景或舞台,但在《大地五部曲》中,地理本身却是统筹全篇的绝对主角,如武陵山脉、雪峰山脉、澧水、资水、沅水、土家山寨、瑶乡、河街、天门山、砂岩大峰林、千年鸟道……这些具体的地理标识不是简单的场景描写,而是承载记忆、引发联想、组织材料的核心枢纽。即每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或神话传说,都被牢牢地系泊于具体的地理坐标之上。如关于战神蚩尤、鸟人部落之类的史前神话,明清时期的“土司制”“卫所制”,被一一并置于大湘西的蛮山野水间展开;近代的革命与战争记忆,则烙印在湘鄂西、雪峰山以及三湘四水的山峦与城池之上。这种处理方式产生了双重效果:一方面,它赋予神话历史以真切可感的物质基础,让虚无缥缈的传说落地;另一方面,它又使沉默的山河获得了一种叙事功能,即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都成为会讲故事的存在,即让大地说话。更重要的是,罗长江构建了一个层次分明的空间体系:地下岩层、化石、矿藏,地表田野、村庄、道路,地上森林、飞鸟、云雾,天空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这个垂直体系与湘西的水平地理景观相交织,形成了立体的、可供精神漫游的诗歌空间。罗长江所构筑的空间的结构力量,时而潜入寒武纪的海底,时而攀上张家界砂岩大峰林抑或雪峰山的绝顶,时而融入田间耕作的队列,时而翱翔于云端,俯瞰大地。必须说,这种多层次的空间体验是《大地五部曲》史诗感的重要力量来源。细读这部巨著,绝不能用审视的显微镜,而是要用观照长河大野的广角镜才行。
  罗长江 《大地五部曲》

  二、历史记忆与当代意识的对话

  史诗的本质在于处理时间,这部小说意在将混沌的宇宙、神、人、我,铸造成一条可被反复讲述、补充的意义长链。在此,《大地五部曲》的时间观既非线性的进步史观,也非循环的复古主义,而是一种层积的时间,即不同时代的声音、事件、情感如同地质层一般叠加、挤压、对话。小说意在通过时间的链条,让读者从仅存的废墟上,从历史的深渊中“活”过来。
  在五部曲中,罗长江构建了三个主要的时间维度,即神话时间、历史时间与自然时间,值得注意的是,这三重时间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在每一个瞬间相互渗透与交融,以一种复杂的时间的体态出现,而这,正是这部巨制最迷人的所在。如在《大地涅槃》关于洪水与灾难的书写中,这种时间的叠印尤为明显。诗中,史前的大洪水、1949年的澧水洪灾、1998年的长江全流域大洪水,以及关于诺亚方舟、大禹治水、西方创世洪水的神话记忆,全部被压缩在同一个诗性的空间里。诗人不是简单地罗列这些事件,而是让它们彼此对话,如《大地涅槃》关于洪水与灾难的书写中,这种时间的叠印尤为明显。猜想石壁上的水线一道高过一道,是癸未年留下的齿印,还是史前鲸群的叹息呢?猜想神话中的精卫鸟是否衔着武陵大山的树枝和石子,曾经是从这里飞过吗?猜想轰鸣于堤岸的挖掘机,像在挖掘一部被湮埋的《山海经》抑或《水经注》。猜想大禹治水那会儿,雷暴自雨水的额头哐隆哐隆滚落,失声成瀑布;角质鳞片的龙爪,死死揪住一条条山脉的尾巴不放;灾难的淤泥堆积如山,落满黑星星噬咬的齿痕;石头和年景慌不择路,跌打损伤成陈旧性骨折……/大禹挥动疏导之鞭,驱赶大大小小的河流,如同放牧一群牛羊。不同时代的灾难,超越了具体的历史因果,显露出某种人类存在的永恒困境,即人与自然的根本冲突,生存的脆弱与坚韧。这种处理方式,使地方性的灾害记忆获得了普世的意义,也使当代的生态危机被置于一个漫长的文明史脉络中,而得到一再审视。
  对湘西这样多民族杂居、历史层次复杂的区域,如何处理历史上民族的冲突、迁徙、融合,是考验诗人历史观与伦理立场的关键。罗长江采取了记忆的考古学而非历史的审判姿态。他并不回避历史上确实存在的战争、压迫与苦难,而更致力于挖掘被主流历史叙述所遮蔽的日常生活的坚韧、文化交融的隐性脉络、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微光。如在书写舜放驩兜于崇山这一四千多年前的历史事件时,诗人没有陷入简单的受害或加害的叙事框架,而是通过一系列具体的物象与声音,重构那个时代复杂的生活图景:湘西苗人的先祖——驩兜部落在这蛮烟荒月的地方耕云播雨,开拓出一段天国般的美好岁月,“篝火边,美丽、热烈的姑娘如同花苞一般,向着豹子般骁勇的男人卟卟绽放”,土人的犁铧也学会了在布谷鸟呼唤的山野歌唱遍地稻菽,使这里成了南方农耕文明的发祥地之一。这种诗学处理,体现了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历史智慧,更是生命的延续与文化的共生。更为重要的是,诗人赋予记忆一种本体论的地位。在《大地五部曲》中,记忆不是对过去的被动保存,而是一种主动的、创造性的力量,是连接生者与死者、此在与彼岸的通道。祭祀、民歌、传说、地名,乃至山水的形态本身,都是记忆的载体与媒介。诗人履行着一种记忆祭司的职责,让那些即将被现代化浪潮淹没的地方性知识、那些无名者的生命痕迹,重新进入当代的文化意识。在这个意义上,《大地五部曲》是一次大规模的诗学救赎行动——它试图从时间的流沙中打捞即将沉没的记忆之舟。第二部《大地气象》是五部曲中最具历史记忆的一部,它聚焦于著名的湘西会战,是历史还原,更是跨越时空的诗性招魂。诗人没有限于单纯的控诉或歌颂上,而是采用了神话-仪式的叙事结构,将现实的战争场景与楚地的巫傩文化,以及屈原的《国殇》精神交织在一起,在雪峰山麓的祭坛上,以诗为祭品,祭奠为国捐躯的英灵,一场战役因之成为民族精神的图腾,具有悲壮的美学力量。
  如果《大地五部曲》仅仅是对历史的回望,如果与现在脱节的话,诗歌就会失去更为鲜润且有活力的部分,所以,罗长江尽管大量书写了历史与神话,也是难能可贵的地方,让所有的历史回溯与神话想象,最终都指向对当代处境的反思,诗人时常在历史叙事中插入突如其来的当代意象,产生一种时空碰撞的戏剧性效果,让时间产生自由的穿刺力,既需要作为时间枢纽的当代意识,更需要对现在的透视力。如在描写古代采石场时,突然切入现代采矿场的爆破场景;在吟诵农耕文明的宁静时,笔锋一转指向推土机与高速公路的侵入。诗人这种有意为之的时代错位,是诗人历史意识的准确体现,它不断地提醒读者,历史从未真正过去,它就沉淀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中,以另一种形式在当下延续。我们今天的建设,可能就是明天的遗迹;我们今天的破坏,可能正在制造未来的灾难。如果说《大地气象》更多是对过去的回望,那么《大地涅槃》和《大地芬芳》则是对当下的解剖,在《大地涅槃》中,罗长江以深厚的忧虑感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市化浪潮中,历史街区的凋零,传统的割裂,文化的失语,而被诗人以痛切之心记录下来——这显然是典型的在场写作,充满了现实主义的批判力度,而《大地芬芳》则是于奇山异水间绽放的花朵,它转向生态书写,呼唤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通过祖孙隔代视角,隐含了对民族精神根脉的守护,在此,诗人不再是批判者,而是现代化喧嚣中对精神净土的守望者。
  综上,诗人的这种通过历史透视当代、又通过当代反观历史的双向视角,使《大地五部曲》避免了怀旧式的感伤或简单的进步论调,获得了一种清醒而复杂的历史辩证法。当然我由此判断,罗长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然主义者,就有点武断了。他并不反感更不反对发展,诗人只是在问:在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信息文明急速转型的今天,我们从漫长的历史中继承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一旦迷失方向,是否可能是一种更深刻的失去?

  三、从湘西大地到精神原乡的升华

  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乡土始终是个母题,一代代作家都以各自的生活背景、所处时代和不同书写方式,表达了对土地的深情与困惑。无疑,《大地五部曲》深深植根于湘西这片土地,但罗长江的文学野心当然绝不止于地方文学,诗人经过近十年艰苦卓绝的努力,已然完成了一次艰难而精彩的升华,将一个具体的地理区域转化为一个具有普适性的精神原乡象征,更可称得上是文化认同的根基、精神归属的锚点,以及现代性焦虑的救赎之所。
  诗人对湘西的地方性文化与知识有着人类学般的细致把握,这里的崇山峻岭、湍急河流、吊脚楼群和赶场人群,俨然构成自足又完整的地方性知识体系。诗人以田野调查姿态,记录了湘西岁时节令、婚丧嫁娶、巫傩文化等即将消逝的民间记忆,全书还涉及数百种动植物、数十种传统物产与手工技艺。然而,这些知识并非以百科全书条目的冷漠方式呈现,而是被完全织入诗歌的情感网络与意象系统。以对水稻的书写为例,水稻是湘西主要的经济作物,诗人不仅写它育苗、插秧、分蘖、拔节、抽穗、扬花、壮籽、收割、入仓的全过程,更写出了一部水稻的精神史:

  每一轮水稻的成长和成熟过程,都浓缩着一部农民辛勤劳作的血汗史。/稻浪起伏不啻是农人的精神在起伏。/稻田的喜怒哀乐折射着农人的爱恨情仇。/……水稻,有着强韧的母性力量的水稻啊。/从水稻那里,人类可以聆听到最纯粹的母语。

  在此,水稻从一种经济植物,转化为自然之美的象征、传统劳动智慧的结晶,乃至地方与外界联系的纽带。通过这样的转化,具体的地方物产获得了丰富的象征意蕴,成为解读这片土地精神密码的钥匙。通过这样的转化,具体的地方物产获得了丰富的象征意蕴,成为解读这片土地精神密码的钥匙。而对传统技艺的描写也是如此,比如打铁、铸犁、织锦、酿酒、造舟、造纸……这些即将消失的手艺,在诗中获得了庄严的仪式感。诗人常常将技艺的过程与自然节律、身体记忆、文化传承联系起来,使劳动升华为一种存在方式。如写铁匠:

  将寒来暑往淬进炉火中受孕,媾和季节。/将风霜雨雪淬进炉中临盆,媾和阴阳。/铁砧上,迸溅着匠心的缤缤纷纷。/火候里,分蘖出匠心的枝枝叶叶。/铁匠铺如同产房,每天洋溢着新生婴儿般的欢叫!

  张一川认为:“尽管‘地方’作为概念本身是模糊而多义的,但其内涵基调呈现出了较强的一致性:‘地方’意味着某种多样性,内含反抗统一的力量,段义孚将地方视为一个‘感知价值中心’,是一种‘价值的凝结物’,强调了地方和空间之间相互定义的关系:地方意味着安全,空间意味着自由。”在《大地五部曲》中,罗长江正是通过密集的地方知识诗化和民族记忆融合,将湘西这一地理空间,系统性地建构为一个饱含价值的文化地方。如诗中澧水成为流动的族谱,梯田成为大地的琴键,这无不印证着恋地情结的生成过程,而他最终将这个地方升华为一个普适性的精神框架,为所有现代游子们提供身份认同,从而完成从地理至精神的飞跃。湘西作为土家族、苗族、瑶族、侗族、白族、汉族等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区域,如何呈现这种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态,是检验诗人文化视野的重要标尺。
  值得注意的是,罗长江对湘西的书写,始终保持着一种内在的陌生化视角,即既非简单的本土代言人,也非外来的猎奇者,而是一个归来的游子,这种双重身份使其能够于熟悉与陌生间自由穿梭,既保有情感体温,又具备理性审视。也正是这种视角定位,使得湘西超越了单纯的怀旧对象,而升华为一个可供精神栖居的原乡。另外,由于《大地五部曲》的叙事,远涉远古时期的神话年代,其中《大地苍黄》折射的是整个南方农耕文明时代,《大地涅槃》中的河街跨越自明代至今的六百年历史,这种时间跨度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原乡情结与焦虑。其中,《大地苍黄》以一个土家村落的人物命运、生死歌哭为描摹对象,属“村落叙事”;《大地梦想》的第一乐章大地,以千年鸟道上的白鹭洲、打鸟坳、老鸹寨、雁鹅界、鸟树下等村寨发生的人鸟之间的故事和命运悲欢为描摹对象,属村落叙事。而《大地涅槃》以一条河街的历史变迁和人物命运为描摹对象,属历史街区叙事;其中第九章“外公外婆的家族传奇”是典型的家族叙事,《大地梦想》中第三乐章的一个家族的百年梦想,是典型的家族叙事。各类型叙事无一不是通过几代人的恩怨情仇,编织出一部地方民间史诗。家族作为传统中国社会最基本的组织单元,承载着血缘、地缘、业缘等多重关系,是连接个体与历史的重要纽带。细读全诗后,读者都会产生一种深刻的印象,即罗长江揭示了原乡的历史性本质,它绝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所在,反而是在不断地诠释与重构中,每一代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现实理解与认识,重新诠释故乡的意义,即原乡诠释的流动性和时代变迁中的生命力。
  罗长江在诗歌创作中,避免了两种常见的偏颇:一是将少数民族文化奇观化、猎奇化;二是用汉文化视角进行同化性叙述。他的策略是让不同文化的声音自主言说,在诗中交替出现了土家族的摆手舞、毛古斯、梯玛神歌,苗族的鼓舞与银饰技艺,以及汉族的民歌、节庆、耕读传统等,它们很自然地交融在了一起。更重要的是,诗人关注到了文化交融的中间地带,即那些在长期共生共存中产生的第三空间,如一种融合了苗族山歌调式与汉族诗词格律的杂歌,一种既有吊脚楼形态又融入砖石结构的民居,一个同时供奉祖先与自然神灵的神龛,以上这些文化交融的产物,在诗人笔下不是混乱的拼凑,而是自然地相互吸引,和谐地相互影响与辉映,是生命力的证明,当然,也是不同族群在具体生存实践中达成的创造性妥协。在语言文字上,诗人也实践着一种融合的方言,他并不直接大量使用土家语或苗语或瑶族词汇,以避免造成阅读障碍,而是将这些语言的节奏感、比喻方式、思维特性熔铸进现代汉语的诗行中,如土家语中丰富的拟声词与对自然声音的细微区分,影响了诗人对声音的敏感,苗族古歌中想象与环环相扣的比喻链,无形中强化了诗歌的史诗气质。这种深层的语言融合,比表面的词汇借用更为高明,它使《大地五部曲》的汉语获得了一种陌生而新鲜的特质,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是通过汉语言说的。
  湘西最终在诗中完成了从地域情感到精神情境的升华,因为地理原乡和历史原乡更多指向的是客观世界,但精神原乡关乎主体的内在建构。这个过程首先是通过时间的过滤,即诗人书写的不仅是当下的湘西,更是记忆中的、历史中的、传说中的湘西,现实的具体性被时间的距离诗化,当下的矛盾与困窘被纳入更长的历史脉络中消解。所谓的故乡,不再是必须回去或已经失去的具体地点,而是一个可以不断往返的精神坐标。其次是空间的拓展,即诗中的湘西不是封闭的桃源,而是不断与外界对话的开放系统,澧水、湘江通向洞庭、长江与大海,茶马古道连接着西南、中原、西北与域外,当代的公路、铁路网将其纳入国家的大动脉血管,而湘西的独特性正是在这种与外部世界的对比与交流中得以确立,从而成为地方与世界相遇的一个缩影。同时,诗人对故乡进行了象征的提炼,如湘西的群山成为抵抗遗忘的脊梁,吊脚楼是地标,是美学,是一种生存方式,生生不息着山地民族古往今来的生命脉流,以上核心意象的提炼,使具体的地理特征升华为具有更深意义的象征符号。读者即使从未到过湘西,也能通过这些象征,进入一种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本性深度思考。从而,湘西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区域,而成为大地的缩影,成为所有人在精神上寻找的原乡。它代表着一种未被完全异化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一种在现代化浪潮中逐渐消失的慢的存在节奏,一种基于地方认同的生命尊严。在这个意义上,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是一次为现代游子寻找精神地图的壮阔旅程。《大地涅槃》中,备受命运摧折后进城的钟汝国、做暗娼还债的丛贞儿、酒店保安金钻儿、宠物入殓师阿乔,《大地梦想》中唤作燕子客的打工一族:打工诗人叶尔、给港商当二奶的彩云、无偿为情妇打工的申矮子、从搞搬运卖苦力到自立门户办物流当老板的老五等。在他们身上,折射出那些走出大山的青年人,如何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意念不定,对现代都市的人情冷漠很不适应,但又无法返乡的悬浮心态,作了细腻的描绘,而这正是当代不少中国人的真实处境与精神写照。在这个意义上,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是一次为所有现代游子寻找精神地图的壮阔旅程。在小说中,原乡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目的地,而是一个永远在途中的追寻过程。

  罗长江

  四、大地伦理与生态的警醒

  罗长江的这部长诗创作,从精神原乡到大地伦理,从归属转向责任,从栖居转向守护,尤其是在生态危机成为全球性的议题。是一部深刻的生态启示录,一部建立在大地伦理之上的文明批判与重建之书。“大地伦理”核心命题或根本内核是指:当一个事物利于保护生物共同体,使之和谐、稳定和美丽时,它就正确,反之走向反面。这一伦理学说颠覆了传统的以人类为中心的伦理框架,将道德关怀的对象从人类扩展至整个自然共同体。罗长江将之深植于中国乡土文明,在“大地”与“人”之间建立起深刻的关系或纽带。
  传统山水诗往往将自然客体化、风景化,成为文人情感投射的对象,在《大地五部曲》中,人对大地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征服与利用,也不是简单的人类完全依附于自然,而是生命与生命间的对话、互利与共生。自然不是被观看的景,而是自主言说的主体。山川、河流、植物、动物,乃至风雨雷电,都具有了某种灵格。诗人频繁使用拟人化手法,但这并非修辞的游戏,而是一种认识论上的转变,承认自然的内在价值与主体性。在他笔下,澧水书写自己的史记,武陵山收藏时间的密码,古树年轮成为审判的记录。
  罗长江的“大地伦理”建构建立在对中国传统乡土文明生态智慧的挖掘与转化之上。比如,《大地苍黄》中诗人用细腻笔触描绘了湘西土家族等少数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其中就蕴含不少生态伦理。首先是“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诗中反复出现的祭土地、敬山神、拜河伯等仪式,就是将人类纳入更大共同生命体的伦理实践。因为山川草木和虫鱼鸟兽也是有灵性的,这一认知模式消解了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为建构大地伦理作为本体论提供了基础。诗中描绘的田氏家族老族长在春耕前带领族人祭祀土地神时,不仅有对丰收的祈愿,更有对大地馈赠的感恩与敬畏,在《大地芬芳》中,诗人借老猎人之口,讲述了一个世代相传的规矩:春不打鸟、夏不捕鱼、秋不猎兽、冬不伐木。罗长江没有将这些传统生态智慧浪漫化和理想化。当现代性的工业力量和科技力量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乡土世界,传统的大地伦理将面临崩溃。正因为此,这部诗歌的悲剧性力量就形成了。
  他将生态危机与精神危机联系起来思考,在诗人看来,对大地的掠夺不仅源于物质贪婪,更源于一种根本性的遗忘,即忘记了人是大地的一部分,忘记了文明赖以生存的自然基础,忘记了那些将人与自然联系起来的仪式、禁忌与感恩。例如,在描写传统祭祀山神、河神的仪式消失时,诗人暗示这不仅是一种民俗的消亡,更是一种生态伦理的瓦解,当人们不再对山水怀有敬畏,掠夺便失去了文化的约束。
  面对生态创伤,《大地五部曲》并不止于批判,更致力于寻求重建的可能,而且诗人表达了极强烈的参与欲与务必达致目标的意志。诗人提出的方案不是退回原始状态,而是在当代语境中重建一种大地伦理,并进一步将这种伦理升华为一种存在哲学。在《大地梦想》中,罗长江构想了一种未来图景:人类文明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将技术进步与生态智慧结合起来。针对人们谈雾霾色变、谈沙尘暴色变的焦虑,他设想发明一种高端科技的刷子,像擦黑板一样把天空和大气层擦得干干净净,让科技施展雷霆手段,让人类活动产生的二氧化碳调控不再过量,使气象云图的编程不再乱码。他还想象了这样的生态城市:城市住进大自然——负离子多得像刚打开盖子的啤酒瓶,咕噜咕噜往外冒;森林住在城市里——小松鼠可以在行道树上自由出入,跟行人捉迷藏,小鸟每天在我上学去的路上互相问好;蜘蛛听了提醒,不再去公共场所织网,乌鸦姐姐完全可以当好拾捡垃圾的清洁工,猴子大叔可以戴一个红袖圈、含一个口哨,站在斑马线两端做文明劝导。这是一种现实又浪漫的合理推演。人类必须学会重新倾听大地的声音,尊重自然的节律,在文明的发展与生态的完整之间寻找平衡。
  罗长江的大地伦理,不仅体现在诗歌的内容层面,也体现在其叙事形式中,也就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践行伦理,这大概也是本部长篇诗歌最独特的价值。如果将其置于当代文学的整体脉络中,更可清晰地把握其独特价值,罗长江将大地从一个背景性的存在提升为伦理的主体,这在当代乡土文学中具有开创性意义。我们不妨将之与西方生态文学相比,罗长江的大地伦理呈现了鲜明的中国特质,他关注的不仅是自然保护的技术性问题,更是天与人关系的存在论问题,他不仅批判现代性的生态后果,更试图从现代性内部寻找可以救赎的途径。尽管这些途径有不少还是虚幻想象中的东西,或借助于情感的共鸣。

  五、史诗性书写的突围与语言的边界

  在文学形式日益碎片化、语言日益工具化的时代,创作一部具有史诗气质的巨制,首先面临的仍是并永远会是语言的挑战,而是如何处理湘西方言与文学标准语之间的张力。罗长江在《大地五部曲》中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语言实验,试图恢复汉语的灵光,让诗歌重新获得命名世界、沟通神圣的能力。
  诗人对汉语词汇的运用,体现出一种考古学家般的耐心与发明家般的勇气。一方面,他大量挖掘、使用古语词、方言词、专业术语,特别是与湘西地理、物产、民俗相关的词汇。这些词汇如一块块古老的化石,携带着特定地域与时代的信息,嵌入诗中后产生了奇异的陌生化效果。例如,薅草锣鼓、放排号子、西兰卡普、窨子屋、送亮、糊仓、哭嫁、吊脚楼等地方特有词汇,不仅传递了信息,更唤起了一种感官记忆。地质学术语大陆板块、地壳运动、第四纪冰川,生物学术语孑遗植物、顶级群落等,则赋予诗歌一种科学的精确性与庄重感。另外,诗人敢于创造新词、新的搭配,以表达前所未有的经验。他将不同语义场的词汇强行并置,产生新的隐喻。如“时间的琥珀”“量子的翅膀”“光的混凝土”“天体的额头”“星光的鸟群”“为渐渐锈蚀的审美观整容”等。必须说,这些创造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文字游戏,而是出于表达复杂感受的需要——当现有的词汇不足以命名新的现实时,诗人必须拓展语言的边界。

  罗长江《大地五部曲》评论集

  《大地五部曲》在句法上的最显著特征,是长句与短句的交替使用,形成一种如交响乐般的节奏变化。长句的大量运用是史诗气魄的需要。诗人常构建跨行、跨节甚至跨页的绵长句子,通过复杂的修饰、并列、递进,将多个意象、多层思考编织进一个完整的经验单元。长短句的交替控制着诗歌的呼吸与心跳,使近四万行的长诗避免了单调,始终保持着内在的活力与张力。
  还有罗长江对声音的敏感与表现力,堪称《大地五部曲》的一大奇观。他不仅描写声音,更让声音成为结构诗歌的一种力量。首先是丰富的拟声词运用,风声、水声、雷声、鸟鸣、虫唱、劳动号子、机械轰鸣……诗人用汉字最大限度地模拟自然与人类活动的声音。这些拟声词不是简单的点缀,而是参与意义的生成,如不同季节的风有不同的拟声词,暗示着自然情绪的变化;传统劳动工具的声音与现代机械的声音并置,形成了两种文明节奏的对比。其次是声音的通感转化,诗人常将声音转化为视觉、触觉甚至味觉意象,如钟声长出青苔、歌声像蜂蜜一样黏稠、寂静有金属的质感、山路弯弯如同响尾蛇,骨骼铮铮作响着往前游动,这种通感模糊了感官的界限,创造了一种全息式的感知世界,让读者不仅能看到诗中的景象,更能听到、触到、尝到那个世界。诗歌的使命之一,就是翻译这种“大地的语言”,让岩石的记忆、河流的诉说、森林的合唱,通过诗人的中介,再次被人类听见。在这个意义上,《大地五部曲》是一次语言的审美仪式,它试图恢复汉语与自然、与神圣之间的联系,让诗歌重新获得某种巫术般的召唤力量。
  诗人深谙多种艺术手法交汇的力量。在这部长诗中,罗长江曾说要调动一切艺术手段为散文诗赋能。他确实做到了,给读者极大的惊喜。诗中充满了强烈的戏剧性,大量运用了对话、对白,甚至独幕剧、多幕剧的形式。读者阅读时,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舞台之下,静态阅读有一种动态美感。在结构上,诗人熟练运用了蒙太奇手法,打破线性时间束缚,让历史与现实、梦境与真实、神话与科学在文本中自由穿梭,这种时空颠倒与跳跃的处理,使文本的厚度不断增加。另外,罗长江《大地五部曲》所展现的那种建构性、启示性与整合性的抒情力量,集中反映在第五部《大地梦想》中异常激烈的情绪,已超越传统意义上的情感表达,从个人化的情绪表达,升维为一种集体的、主动的诗学行动。这时的诗人不仅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文明可能性的设计师与召唤者。也可以说这种抒情其实是梦想的赋形术,将虚无缥缈的精神愿景,锻造成为具体可感,充满细节的诗意蓝图。
  第五部《大地梦想》的语言,已脱离前四部的凝重质地,变得透明、轻盈、肆意、富有光晕,句式更短,大量采用排比和叠句,如《有一种精神叫“精卫”》:一颗,一颗,一颗....../衔来一颗颗光洁凝重的石子,丢向大海;又如《雨:暴雨将至》:一场暴雨,暴雨,暴雨,暴雨,一场暴雨将至;《坎:鸟人部落·美凤·生命之河》之“故事2:弹古筝的美凤”中“一缕一缕风儿在鸟语呢喃里变生动了/一片一片云彩在鸟语呢喃里变生动了/一朵一朵阳光在鸟语呢喃里变生动了”等。这种语言本身的明亮化,就是情绪抒发最直接的载体。整体上说,《大地五部曲》的节奏呈现出从沉思至喷发、从缓流到激扬的螺旋上升,最后如交响乐般达到颂歌的高潮,而前四部也有抒情,但主要是“对话式”或“场景式”的。第五部的集中爆发式的抒情并不是孤立的,它与前四部的内容,实际上形成了对应关系。比如,当写到“梦想的稻田”,我们自然会想起《大地芬芳》当中那些即将消失的真实稻田,当歌唱“清洁的河流”时,也必然会映照出《大地涅槃》中的洪水创伤。我深深感到,罗长江的抒情是纯真的,也是饱经沧桑的,有一种特殊的厚重和嘶哑,感人至深!总之,《大地梦想》也是一个“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的盛大邀请。
  五部曲的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宏大的语言实验。正如前述,诗人采用了“复调”的叙事策略,也就是让不同身份、不同时代、不同物种的声音,在同一文本空间中对话,族长的权威叙述、游子的自省独白、农夫的絮叨私语乃至于河流山风的自然之声,共同构成一部叙事的交响曲,从而让语言本身成为社会关系的隐喻。
  作为对这一部五大本的超长诗歌的长篇评论,鉴于我个人的有限阅读和粗浅理解,在此也大胆谈一点《大地五部曲》或许存在的一些缺憾。比如:由于五本诗集是在一个较长的时段内写成的,有些内容可能是边写、边思考、边调整,在承载百年历史的架构内,不可避免出现结构控制上的困难,从而显得部分结构松散与叙事节奏拖沓,同时部分内容稍显冗赘并缺少必要的剪裁;尽管诗中人物众多,但真正具有心理深度与性格复杂性的形象相对有限,同时诗歌当中女性形象的塑造比较薄弱,多为男性命运的附属或乡土符号的化身;五部诗集中有关大地伦理的关怀,是分量相当重的一部分,作者强烈的情绪,在某些段落化为直接的道德宣誓,减弱了叙事的内在性与多义性,也影响到了更为饱满的内在张力。
  总之,罗长江的《大地五部曲》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它将一片具体的土地,变成了一个精神的宇宙;它将地方性的记忆,升华为普遍性的启示;它将诗歌的语言,锻造成沟通人与自然、过去与未来、苦难与梦想的桥梁。在这个意义上,它不仅是湘西的史诗,更是所有寻找精神家园的现代人的史诗;《大地五部曲》作为一部现象级文本,它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份留给未来的文明嘱托,在当代文坛筑起一座精神丰碑,必将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位置,并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刊于《文艺风》2026年第2期
简介
陈啊妮,中国化工作协会员,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在《诗刊》《诗潮》《星星》《扬子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延河》等百余家期刊发表并入选多部选本。获第三届《油脉》文学奖。著有《与亲书》(合集)。居西安。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