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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抒情里的生命哲思
——读三色堇诗集《万物各有所安》有感


  导读:长安瘦马,本名尚立新,读诗写诗兼做诗评。

  从诗集的名字《万物各有所安》上看,这句话本身就充满着诗性、禅意和哲学的寓意,三色堇用诗集里的一首诗的题目给诗集命名,我想这是本部诗集的诗魂所在。三色堇用诗歌揭示了万物的秩序,人间聚散、山高水长、草木枯荣,连风和云都有各自来去的方向,《万物各有所安》表达的正是这种自然与人类和谐共生的生命状态和存在意义,这便提升了本部诗集的“格”,站在生命本真和天地宇宙、诗学哲思的层面感知人世间的悲喜和思辨,“万物各有所安”这五个字,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的东方哲学底蕴与诗性智慧。以前我只是断断续续地读她的诗歌,烙在印象中的初始阅读印迹就是她的诗很唯美,充满着安静和清雅,字句间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温润,我曾经就她的《大雪满弓时》一诗写过评论,重点阐述三色堇诗歌的唯美性,那时觉得她的诗歌是温柔的、慢节奏的,是适合在静谧的夜晚听着舒缓音乐细细品读的诗篇。但《万物各有所安》这部诗集,彻底改变了此前我对三色堇诗歌的固化了的单一认识,万物有灵,从松山湖的微光到萧山的梅子,从西夏王陵的苍茫到宏福寺的静谧,从母亲鬓边的白发到自我内心的独白,内容的丰富度、思考的深度、艺术上达到的高度,都深深打动了我。下面,我们就一同走进三色堇的诗歌世界,循着她的笔触,去感受她的古雅和静气、去感受那份轻盈、空灵、诚挚、与悲悯。

  三色堇的诗歌语言是轻盈充满质感的。无论表现何种题材,三色堇的诗歌语言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那就是她从不把语言的烈度燃烧到最高点,总是平静地娓娓道来,无论叙事还是抒情,她选择的语言在平实中自带修辞霞光,她不会让语言走在情感前面,而是让一种原始的、自然的语言力量自行打开张力,让万物在文字中得以最真实的呈现。比如《在松山湖》这首诗:“鸟鸣声聚在一起/洒在水面上,草丛里,树梢上/一片菖蒲,一丛滴水观音,一棵大叶榕/见证了这盛大的集会//有人在湖里种下鱼苗,有人在垂钓/它们没有生死之辩/坐在岸边的中年人无法揣测复杂的人性/我突然想起,那个孤独的猎手/和罗伯特的湖泊//整个下午我都心事重重/天色渐暗,人们拥挤在远处的水域/坐在松山湖的微光里/我和树木的影子,矮了又矮”。整首诗没有一个华丽的形容词语和复杂的句式,只是用最平实的白描,勾勒出松山湖的景象,洒在水面上的鸟鸣、安静的植物、垂钓的人影、渐暗的天色,还有诗人内心的心事重重,尤其是第一小节那个动词 “洒”字,堪称点睛之笔,这一字轻落,境界顿出,尽显诗人炼字的功力,语言的 “轻”,在此处巧妙托举了诗意的“重”,让整个画面瞬间鲜活灵动,跃然纸上,而结尾“我和树木的影子,矮了又矮”一句,更是平淡到极致,却又深情到极致,没有直接写孤独与苍凉,却通过影子的变化,把内心的疲惫、迷茫与孤独展现得淋漓尽致,寥寥数笔便写尽人间况味。
  三色堇的诗歌气韵是空灵的。如果说轻盈充满质感的语言是《万物各有所安》这部诗集的骨架,那么空灵的气韵,就是流动的血脉与呼吸。三色堇的诗,不拘泥具象,不执着写实,而是追求虚实相生、境生象外的艺术境界,读来如入空山,如观流云,如听禅音,自带一种淡远、辽阔、宁静的气韵,让人在阅读中不自觉地放匀呼吸,舒展心绪,仿佛置身于天地之间,与万物一同安静下来。比如《香炉寺》《天空之城》豆娘》《雪辩》《露台上看云》等诗,现在我们看一下《露台上看云》:“它们在阴影的上方,如万马军团/它们有着光亮的额头/少女的纱衣,哪一朵是从家乡飘来的/并不重要,我清楚它们/是最早看到朝阳和落日的/其实,它是上帝用来清洗污浊的法器/它们行走江湖,也穿越红尘/我喜欢它的洁净与飘移/今日,我看到的肯定不是伊恩·费舍尔的云/我突然想邀请它到露台坐一坐/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一边品茶,一边听它讲讲天上的那些事”。这首诗气韵如行云流水般淡远虚静,将现实与幻境相融,呈现给我们的是物我两忘、淡而不散、虚而不空的诗境,藏着至纯至净的诗意与哲思。
  三色堇的诗歌情怀是博大悲悯的。《万物各有所安》这部诗集可谓包罗万象,有自然草木、人间烟火、历史尘埃与岁月风霜,给我最大的触动就是三色堇在诗歌中表现的博大悲悯的情怀,这种情怀的体现,也是三色堇个人品格和性情的真实映照。如《夏日》中,“一只蟋蟀像我一样沉默/然后又猴子似地蹿上了发烫的屋顶/直到风起,都无法相信/我会为一只被炙烤死的蟋蟀而落泪”;如《萧山梅子》中,“我真怕风一吹/它们会染红整个萧山/染红正在梅树上啄食果子的/那只蛇尾雀”;如《夜钓》:“我大声地向水中投诵经文/告诉受难的鱼群/包括水下的肉身与灵魂/人类的诱饵,有多狠”;如《豆娘》中:“一寸悲凉浮出水面/一个场景的落幕,竟没有留下续曲/我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万物的命运消失得如此仓皇/好像满世界都是,告密的人”;如《落日里的西夏王陵》中:“西夏的墓丘下是否也有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落日遮蔽了真相/遮蔽着我的疑虑和路上卷起的尘土”。从上面一些句子中我们可以看到,三色堇的悲悯是广博而温柔的,她以女性特有细腻在悄声的倾诉中跨越了物种、时空的界限,既见众生,也见自己,对万物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三色堇的诗歌蕴含是丰富而深刻的。从诗集里我们可以看出,三色堇不只是在写景抒情,更是在思辨,不只是在表达个人的悲欢,更是在追问存在的意义,不只是在怜惜弱小的生命,更是在探索天地万物的运行秩序,她以诗为思,于从自然万象切入,于日常瞬间顿悟,表现出通透豁达的生命哲学思考,这就让整部诗集,既有了唯美之形,更有了思想之骨。我们来看一下《暗物质》这首诗:

  那些未被说出的事物
  像一个深邃而隐秘的公式
  让你无法破解
  就像悄无声息慢慢腐朽的木材
  而你却感知不到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的自言自语
  它有时是粒子,有时是一件古陶器
  有时是冷兵器时代的一把锈刀
  所有难以辨认的事物,都令人着迷
  你看,它越来越近
  像落日一样砸下来,砸下来

  我个人觉得《暗物质》是整部诗集中少有的具有象征意味和抽象概念的最具思辨性的诗歌,三色堇将未知的、不可见的存在转化为可见可感的诗歌意象,构筑出虚实交织的诗性空间,我理解的“暗物质”是无以言明的心事,是尘封的过往,是文明深处的暗黑,我们无法感知和预测,但它却真实存在,三色堇的这种表达,说明她思想的锐利度与艺术的承载力已达新境。还有《雪辩》一诗,以雪为喻,直指表象与真相,写出了对人性与现实的清醒洞察:“雪落时,枯枝开始变重/它短暂地/压弯了风的脊背//屋顶、花坛、垃圾桶/都披上了同一件/易碎的白//这漫天的假象/让人,鼻尖发凉/并在骨缝里/埋下不易察觉的细针//阳光爬过来/所有的雪瞬间都退回成水”;再有《万物各有所安》一诗:“时间的暴力让我两手空空/我不是宿命论者/这个春天忽然让我有些伤感/也许,这是我必须熬过的夜/我想用力拔掉墙缝里的草”,作为整部诗集的诗眼与诗魂,这首诗是三色堇与时间、与命运、与自我的对话,更集中体现了三色堇的生命哲学观,放下执念,接纳无常,热爱万物,安守本心。
  时隔多年,我第一次完整而系统地进入三色堇的诗歌,现在看她的文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唯美,但是却多了一份沧桑与厚重,纵观《万物各有所安》整部诗集,三色堇成功构建了一个形而上的浪漫主义的唯美与哲思共生、温柔与尖锐并存、个体与万物贯通的诗歌世界。如果用一个色调来形容三色堇诗集《万物各有所安》我阅读后的感受的话,我脑海中下意识地自动生成“蓝色”,那是天空、大海的颜色,是天地沉静、内心温柔、灵魂深处辽阔而安宁的颜色,蕴藏着对世间万物的感知与深沉的体悟。

  2026年2月23日
  
  诗人简介:
  三色堇,本名郑萍,山东人,写诗,画画,现居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陕西省美协会员。获得“天马散文诗奖”“中国当代诗歌诗集奖”“杰出诗人奖”“《现代青年》十佳诗人”“第五届华语春晚十佳诗人”等多项。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上海文学》《诗刊》《诗歌月刊》《星星》等多种期刊。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南方的痕迹》《三色堇诗选》《背光而坐》《海水继续滚动》《万物各有所安》散文诗诗集《悸动》等
简介
长安瘦马,本名尚立新,读诗写诗兼做诗评,诗作和评论在《诗刊》《当代•诗歌》《星星》《延河》《诗潮》《绿风》《海燕》《草堂》等刊物发表。著有诗文集《你的影子》《幻听之城》《读诗札记》《<诗经>里的荷尔蒙》四部。《你的影子》获第三届长河文学奖优秀诗集奖,诗歌评论获《中国诗人》(第七届)2021年度诗歌奖•成就奖。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