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长安瘦马,本名尚立新,读诗写诗兼做诗评。

初梅的诗集《侧芽》终于出版发行了,据我所知,这部诗集最初提交出版社时的名字是《那时我们只用一张脸》,这分别是诗集中两首诗的题目,相较于《那时我们只用一张脸》的精神幻灭和回望,我更喜欢《侧芽》顽强坚忍的生命力量。
而在序言位置,初梅放置了一首叫《剧场》的诗,我们来读几句:“需要剧情的时候艾玛就走出/密闭的房间/ 艾玛要走出来的时候房间的 /四面八方都是门窗 /每扇门窗都 /走出来一个艾玛 /每扇门窗走出来的都是 /同一个艾玛 /每扇门窗走出来的都是 /不同的艾玛 ”,我不知道这个“艾玛”具体的出处和典故,我甚至怀疑初梅看到了叶芝诗剧《伊美尔唯一的嫉妒》或者是福楼拜《包法利夫人》而引发的灵感,我只能从字面上分析,这是一首构思精巧、隐喻层层递进的诗作,表现了自我的分裂多元、选择的迷茫与灵魂的自洽。
那么从诗集策划阶段就提到C位的这三首就形成了我阅读的三个点,把它们连线,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三角形并且计算出这部诗集的基调、主旨特色和价值,那就是《侧芽》这部诗集以生活化的语言将生活中的一粥一饭喜怒哀乐诗意地表达出来,把我们带入诗人初梅善良悲悯、坚强向上、精神高贵的诗歌世界。初梅以生活细节诉说人间真情、以清醒的哲思化解精神困境、以略带沉郁但是睿智通透的诗风迎接叩问世界,每一首诗都有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和灵魂向上的韧性,绵里藏针,温婉倔强,在当代诗坛走出了一条极具个性和辨识度的诗歌之路。
我还注意到,在《侧芽》这部诗集里有不少诗歌诗人的主体是以第三人称代词和其他人称出现的,比如《剧场》里的“艾玛”,《侧芽》《颠倒》《交谈》里的“M”,《她有三颗柔软的心》《直到针尖儿刺穿她的心脏》《熬夜,是不舍睡去》里的“她”,《妇人,请记住》里的“妇人”等等,在我的阅读里,我把这些人称代词统统理解为就是作者本人,特别是在《颠倒》这首诗里,“M”“我”“初梅”同时出现,我们来看一下这首诗:
M, 现在是十点。 雨终于停了
我艰难地起床, 准备面对和接受
一天的淬炼
床头器皿中的白鹃梅, 幽幽发出
《聊斋志异》的魅惑
我从它们的香气中, 逃开
开始清洗茶器, 松针
将昨日打回来的山泉水, 倒进铁壶
打开窗户, 将那在盛传的危机中
四处奔波的灵魂
唤回。 像过去的一天那样
和她对坐, 煮茶
像过去的一天那样
她说梅初, 你怎么
我说初梅, 你怎么
对于她将我的姓名颠倒, 我毫无反抗力
两张一样的脸
先是相互探究, 挑剔, 彼此充满厌弃
再是相望无言, 流泪, 彼此充满怜惜
当夜幕低垂, 茶色淡去
我们紧紧拥抱, 又分别
——像过去的一天那样, 今天又毫无例外地
虚度过去
诗歌里的对话主体“M”和“我”“初梅”三位一体,三者之间并非简单的人称指代重复,而是作者对自我精神世界的拆分、对峙与和解,是极具私人化、思辨性的诗意表达。其中“我”是生活中困顿挣扎的肉身,代表在日常烟火中承受生活磨炼后的迷茫与无力的现实个体;“初梅”则是剥离世俗枷锁后诗人纯粹本真的本“我”,是诗人最原始、最纯粹的精神底色;而“M”是抽象的精神镜像,是诗人自我审视、自我对话倾诉的灵魂化身。当诗歌进行到““她说梅初,你怎么”“我说初梅,你怎么”的颠倒对话时,这种颠倒的双向对话,构建起完整的自我闭环,三重自我相互对峙、拉扯,从彼此厌弃的内心割裂、冲突走向彼此怜惜、相拥释怀的自我和解。
纵观整部诗集,初梅频繁切换“M”“她”“妇人”等多重人称,对应着诗人在不同人生境遇、不同情绪状态下的自我切面,或是脆弱柔软的女性自我,或是平凡世俗的人间妇人,或是抽象疏离的精神自我。初梅通过人称的分解、颠倒、交融,将隐秘的内心独白具象化为可感的诗歌场景,把个体的精神内省、自我博弈与情绪起伏变化娓娓道来。这种独特的人称叙事手法,以多重自我的对话与和精神剖析让诗歌避免了直白抒情,增加了诗歌深沉的精神厚度和思辨性,也让《侧芽》整部诗集的自我书写更加立体、细腻且极具感染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这篇读后感的题目设为《平行世界中另一个“我”》的原因,在常规认知里,平行世界意味着与现实人生并行、相似却又独立的精神时空,而初梅笔下的多重人称与多重自我,恰恰构筑起属于个体的精神平行世界。我们在诗歌里说着生活中不能说的话,我们在诗歌里卸下生活中的多重面具还原我们真实的自己,我们在诗歌里救赎同时也在创造自己,初梅这部诗集的亮点,恰恰窥见了人性和社会的复杂性,人的自我从来不是单数,而是由无数个切面、无数个平行的精神个体共生而成。
虽然初梅把《侧芽》这部诗集以不同主题划分为《她有三颗柔软的心》《涂着蓝色眼影的人》等七个小辑,但我通读下来,无论初梅写亲情、友情、游历还是个人日常所思,我还是把初梅的诗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生活化的细碎书写,一类是意识流动中的精神自省书写。我们先从几首诗的句子中来看第一类:
出了大门, 向东, 去文具店
给孩子打印作业
买两个英语作业本、 一个数学作业本
白糖没有了, 老陈醋也没有了
——《妇人,请记住 》
“父亲, 若您泉下有知
您要保佑母亲身体健康, 平平安安
您要保佑她, 长命百岁
母亲多活一年, 我们便能回来
多看您一年
便能将您坟头上的草
多拔一年”
——《祭拜 》
她坐到古琴前, 伸出双手嗅了嗅
似乎仍然有
香椿的味道, 土豆的味道, 胡萝卜的味道, 鸡蛋的味道, 羊角椒的味道, 小米粥的味道, 豆腐的味道, 葱姜蒜的味道, 油盐酱醋的味道
——《她坐到古琴前,又投胎了一次》
在我随手摘录几首诗的片段中我们可以看到,居家的日常琐事、血脉相连的亲情牵挂、三餐四季的烟火滋味、行走市井的寻常轨迹,都是她诗歌取材的源泉,初梅就是这样一位化寻常琐碎为诗意盎然、化平淡寡味为内蕴深厚的诗人,她的诗歌始终游走在烟火与灵魂之间,通俗中见深度,这种生活化的细碎书写,就是我们最真实的人间现场,很容易让读者产生共情,同时也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诗歌一定不会脱离生活。
如果说生活化书写是初梅向外凝视世界的眼睛,那么意识流动式的精神自省书写,便是她向内剖析自我、对话灵魂的通道,我们来读一下《涂着蓝色眼影的人》这首诗:
我认出那个涂着蓝色眼影的人
他的骨头发出蓝色微光
他总是在夜晚写诗
白天在人群中逆行
我跟在他身后, 看他的蓝拥抱
蓝, 交换蓝, 复生蓝
而他浑然不觉
直到穿过人群, 走进旷野
他突然转回头, 轻轻对我
“嘘”了一声
我们同时抬起头
啊, 先知正站在云端, 而云几乎触到
我们的额头
这是一首充满神秘象征、精神觉醒与超验体验的诗,一抹贯穿全诗的“蓝”承载了多层隐喻,构建了从世俗人群到精神旷野、再到与神性相遇的完整旅程,初梅以灵动的意识流转,让精神书写直抵灵魂,那清冷的、魔幻的、摄人心魄的蓝光从天空宇宙而来,这便让这首诗有了神性的光泽,诗人作为精神的求索者、思想的独行者,在世俗中逆向而行,那抹蓝已内化为生命的精神光谱,让诗人不会被世俗同化和妥协,她只听从内心的召唤、顺从灵魂的指引,在一声“嘘”的静谧下,完成了人、灵、天地三者的贯通。如果用一个词概括这首诗的情绪,我会选择“对抗”,现实比我们的诗歌要荒诞许多,每一个诗人都是一座孤岛,初梅更是孤岛中的虔诚的心灵修行者,她守护着精神的纯粹,在一首首诗里遇见属于自己的 “先知” 与天光。
其实初梅的诗歌不都是沉重的,她也有俏皮烂漫的时候,比如《之境》这首诗:“南山之南, 天空湛蓝, 草木发出异香/ /小松鼠们毛茸茸的尾巴里, 灌满清风 /带着它们在树上树下, 飞来飞去 /有时候毫无征兆地 /突然站住, 悄悄打量我 /又突然像鸟儿一样, 伸长它们的小短脖子 /发出清脆鸣叫。 故意将脸 /转到一边, 表示对我的不屑一顾 /哎呀, 小家伙, 你们再这样装腔作势 /我就要捉住你们, 带回长安 /每天”,一句“每天给你们戴花, 扎小辫”,活泼灵巧童趣盎然,大有李清照“却把青梅嗅”的意韵,读来轻松愉悦,别有一番滋味。
我与初梅同在一个城市,认识十余年来见面不多,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她安静内敛,对诗歌有着真诚的热爱,说起来她还是我的恩编,2013年在一次活动中我朗诵了一首诗,从台上下来初梅便向我约稿,不久就在一家重量级的省级刊物发表,那时候我刚刚恢复写诗,这件事无疑给了我巨大的鼓励和写下去的信心。
这个夏天,读着初梅的《侧芽》,一首首属于自然生态的诗歌,从市井日常到灵魂秘境,从自我对峙到神性觉醒,《侧芽》完成了生活与精神的双向奔赴,初梅笔下一个个平行的“我”,是人性真实的模样,也是诗歌最珍贵的内核,这株生长在人间的“侧芽”让人心疼,它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润,也带着精神的锋芒,在当代诗坛静静舒展,为每一个行走于俗世的心灵,留下了一片可以栖息、对话、觉醒的精神天地。
2026年6月14日
诗人简介:
初梅,山东人,居西安。简单,悲悯,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诗文散见国内各文学期刊及选本。偶有作品获奖。著有诗集《光阴正喊你的名字》《侧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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