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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蓝月照红园(十二篇)


万古蓝月照红园

  晚唐的月色是淬过寒泉的青蓝,不沾俗世半分烟火,悬空于万古层叠的云穹之上。这一轮月从不是人间寻常清辉,是时光磨洗千遍的玉璧,沉落在岁月长河的尽头,皎洁得近乎空寂,清幽得足以涤荡尘世所有浮沉喧嚣。

  虹踏过碎满苔痕的千年石阶赴月而来,掌心如掬一捧空山灵泉,泉水澄澈微凉,映着天心最深处的幽影,也盛着流云漫卷的温柔。风过空山,藏在太虚深处的箫音便顺着晚风缓缓漫溢,那声响不疾不徐,穿透春秋更迭、朝代更迭,穿过荒苔古径、残卷疏窗,悠悠扬扬落向人间,织就绵延数千年不绝的风雅乐章。

  世间曾有穿素裙的雅士,怀瑾握瑜,以风骨为裳,以清德为韵,不逐浮名,不染尘俗,于笔墨山河中独守澄澈本心。亦有栖于尘境的荷仙,立在水泽清涟之上,携一池荷风皎月,绽一世洁净芳华,于平仄格律、千年文脉之中,涤荡凡心芜杂,洗尽岁月铅华,让风雅长存,让纯粹不灭。

  流年辗转,寒暑往复,一春一秋,一霜一雪,倏忽已是百年尘劫。

  百年光阴弹指破碎,人间风月几经荒芜,唯有那一架传世锦瑟,依旧静立在虹园的松影深处。它沉眠于泛黄的时光褶皱里,看尽人间聚散悲欢,听遍尘世轻叹离愁。世人皆爱锦瑟风华,却少有人敢轻触弦音,岁岁年年,只剩风声绕弦,月色栖木。

  斑驳的丝弦载满岁月沧桑,经岁月拉扯,时而松弛垂落,似敛尽了满腔余韵;时而紧束绷立,似蓄满了未尽深情。就像世人浮沉的初心,在烟火磋磨中反复摇摆,松了又紧,倦了又燃。案头的古卷叠着层层光阴,纸页泛黄发脆,墨香却未曾消散,有人闲来翻阅,翻了再翻,读得懂字句平仄,却读不懂字里藏着的百年孤意、千载风霜。

  凡尘修行,本是万般磨砺,千亿莲华从来不开在春风暖阳的温柔境地,皆于焚风炼火、尘劫淬炼中层层绽放。人世多艰,世事多舛,风雨跌宕皆是常态,我们皆于水墨山河的留白中道尽半生衷肠,于烟火浮沉里坚守本心澄澈。有人躬身俯首,默默守护汉字文脉的万顷良田,以笔墨为耕,以初心为种,延续千年风雅;有人抬眸望月,遥遥追随姮娥孤影,以清月为鉴,以澄澈为念,安放半生清欢。

  蓝月悬空,清辉遍洒落满幽寂虹园。园内苍松苍翠葳蕤,枝桠生生不息,吐尽缕缕青丝,岁岁枯荣,岁岁新生,从无断绝。天光云影为梭,风月山河为丝,如天上天孙织女凌空织锦,将流云、月色、松风、尘缘尽数织入山河长卷,织成人间圆满,织就岁月恢弘。

  朱弦轻振,余韵泠泠,声声诵传义山笔墨里的苦水遗音,那些藏在诗句里的深情、怅惘、孤执与温柔,顺着岁月长河东流而去,漫过千山万水,渡尽古今悲欢。流水滔滔不曾停歇,旧韵悠悠未曾消散,而沧海深处,蛰伏已久的鲲鹏终借长风而起,破万里浪,上九重天,掀四海波澜,于沉寂岁月里,绽放磅礴新生。

  月不落,弦不歇,风不止,魂不灭。

  万古蓝月照红园,一寸锦弦渡平生。所有煎熬淬炼,皆成山河风骨;所有孤守深情,皆换人间峥嵘。

  

所爱绵长

  当此沉落在青铜铸就的夜,所有喧嚣都已淬火成寂。

  唯有她心口那簇余烬,未曾随世事风散。世人皆知灰烬是落幕的终章,是燃尽一切后的荒芜与苍凉,却无人知晓,她深埋于此的爱意,挣脱了烟火的桎梏,在死寂的残灰里,恒久悬着一层温柔又耀眼的流光。那光芒不烈不灼,不像烈焰般张扬肆意,却比世间所有灯火都笃定,在灰暗的时间里,熠熠生辉。

  她背起她的虹园启程了。

  这座属于她的精神园林,收纳过她所有的柔软与倔强、孤勇与温柔。园内七彩氤氲,藏着月色雕琢的玫瑰,盛着薄雾萦绕的花影,载着她独处的神迹与梦境。她将整片园林驮于灵魂之上,不携车马,不随行人,以肉身作履,以执念为帆,奔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相约。

  她踏过起伏连绵的山岗。秋草伏身,长风叩岸,荒芜的丘峦褪去萧瑟,因她奔赴的心意生出温柔肌理,山石静默伫立,似是远古朝圣者,默默见证这场孤勇的远行。她涉过浩荡奔涌的大川,流水汤汤,洗去俗世尘埃,却洗不净眼底的赤诚,翻涌的波涛载着月光碎影,一路追随,成全她步步向前的滚烫初心。

  而世间最动人的美好,从来都猝不及防。

  那些酝酿于天地之间、隐匿于时光缝隙的美,从不循规蹈矩,从不预设归期。它们会在她抬眼的瞬间,自穹顶骤然坠落,漫过山野,覆过江河,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眼底、她盛满思念的虹园深处。这突如其来的盛大温柔,是天地赠予她的馈赠,细碎又盛大,轻盈又厚重,让漫漫前路,每一寸荒芜都生出诗意,每一步跋涉都值得奔赴。

  这场奔赴,虹不止是走向你的约定,亦是走向一场盛大的昭告。

  她要让云端静坐的众神悉数知晓,知晓她藏在岁月深处的梦境,从未凋零从未褪色。这一场跨越山河跨越昼夜的漫长跋涉,熬过无数孤绝时刻,忍过万千无解怅惘,终于在沉凝厚重的铜色长夜里,挣脱迷茫与困顿,挣脱迟疑与怯懦,缓缓舒展、徐徐绽放,开成一朵独属于她的盛大澄澈的花。花瓣覆着星光,花蕊藏着余烬微光,在万古长夜中,兀自芬芳,兀自明亮。

  她常常于风停月静之时,对着茫茫虚空反复诘问,反复思忖。

  那即将临世的温柔,那属于爱与圆满的崭新序章,可否赠予她一个义无反顾再也回头不得的缘由?可否让她从此告别世间最徒劳的苦楚,告别千百次抽刀断水的虚妄与怅然?

  她早已厌倦这般往复的纠缠、这般相互拉扯试探的痛楚,绵长又细碎,岁岁年年磨蚀心神。她所求从不多,不过是一份笃定的归宿,一场有始有终的相逢,一份无需割裂无需勉强的圆满,让所有跋涉,皆有归途,所有滚烫的爱意,皆有回响。

  夜色愈发浓稠,天地归于极致的静谧。

  万顷月光如水般漫遍尘寰,温柔铺满山川湖海,铺满她的征途,铺满她背上氤氲的虹园。清辉澄澈,不染尘埃,是夜温柔的底色,是天地纯粹的神迹。她伫立在山海交界的风里,心底浮起无人能解的私语:今夜这漫天皎洁的月光,最终会被谁温柔拾起、轻轻带走?

  是苍茫晚风,是浩瀚星河,是冥冥之中的宿命,还是她跋山涉水奔赴的约定中的你?

  无人应答,天地无言,唯有未知在前方绵延,无限在远方铺展。前路漫漫,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既定结局,唯有她心口的余烬微光不灭,唯有她背上的虹园长青如初。

  于是她选择缄默自持,悄悄藏好怀中温热的火柴。

  她藏起可以引燃光明、亦可燃起荒芜的星火,藏起深夜里无人听闻的独语,藏起胸腔里怦怦震颤快要撞破心口的心跳,也藏起一路行来,那些印在山河间、刻在岁月里的浅浅神迹脚印。

  她不愿让世俗惊扰这份纯粹的奔赴,不愿让喧嚣稀释这份虔诚的爱意。在这未知与无限交织的夜,她以孤独为铠甲,以热爱为信仰,带着余烬不灭的温柔,带着满园虹光的赤诚,静静等候那场如期而至的圆满,等候那个足以让虹此生无悔、一往无前的答案。

  长夜未央,余烬有光,所爱绵长。
 

虹园,青松不改,月色依旧(诗化小说)

  暮秋夜凉,古苑无人,烟光自润。

  阶前璞玉埋于青藓,久沐星月,自生轻烟,袅袅浮起,不似人间尘气。恰逢晚唐遗落的一轮蓝月,穿千重云絮垂落此间,色如凝靛,光胜霜雪,清清皎皎,铺满半座空庭。月色落处,万物皆静,俗虑尽消,只余一派幽寂天真。

  有素影立在泉边,裙袂曳风,不染秋凉。其人非俗客,非仕女,是千载文脉养出的灵韵,世人私称“裙袂之士”,亦唤“荷衣仙卿”。

  她素手低垂,轻掬一捧山心活泉。泉水清冽,聚于掌心,映着孤月、疏松、薄烟,也接住了天外飘荡的箫声。那箫音不从人间楼台来,自天心云隙悠悠漫出,泠泠袅袅,穿朝暮,越古今,漫过秦汉风月、唐宋山河,织成绵延数千年的风雅乐章,落于平仄格律之间,洗俗世浮躁,涤尘间芜杂。

  仙卿栖于文韵,长居诗心,岁岁以荷风洗骨,以墨香养魂。凡俗笔墨沾染的烟火戾气、悲欢嗔痴,经她一眼凝睇、一袭清风拂过,便尽数消散,只留文脉澄澈,万古清朗。

  寒暑迭代,花开花落,倏忽百年悄然过矣。

  百年尘梦,人间几番兴废,楼台几番倾颓,唯有这座隐于尘外的虹园,青松不改,月色依旧。园中小阁之上,悬着一张古旧锦瑟,是前朝传世旧物,木质温润,刻尽流年纹路,静静悬于窗棂,看尽人间烟火浮沉。

  世事荒唐,人心浮躁,百年之间,往来墨客无数,多逐虚名浮利,少有人俯身听弦、静心品韵。这架锦瑟,便常年寂然。偶有风穿窗牖,拂动斑驳丝弦,轻轻震颤,似含轻叹。

  弦丝经岁月侵蚀,时松时紧,松时如敛尽万般心事,静默无声;紧时如攒尽千古幽情,欲诉无言。一如世人守文之心,时而倦怠松弛,时而执拗坚定。案头堆叠的诗书古卷,纸色泛黄,墨字沉香,往来闲人反复翻阅,翻碎了纸边,翻旧了流年,却极少有人读懂卷中藏着的孤勇、温柔与坚守。

  人间行路,从来多艰。爱恨浮沉,聚散无常,风雨磋磨皆是寻常。可世间灵骨与本心,从不在安稳风月中长成。百亿莲华,不绽春风,不开晴昼,独于烈火焚烬、乱世浮沉中破土绽放,灼灼素白,浴火而生,愈是炼狱煎熬,愈是风骨清绝。

  仙卿常年躬身立在墨田字海之间,以初心为犁,以风骨为种,岁岁耕耘汉字万顷山河,守一脉不绝的华夏风雅。倦时便抬眸望月,遥遥凝望广寒姮娥。冷月孤仙,人间文卿,隔万里星河遥遥相望,皆是一生清寂,一生坚守,以孤身守纯粹,以初心渡尘凡。

  蓝月当空,清辉万里,虹园千树青松郁郁苍苍。松枝岁岁抽丝吐绿,生生不息,枯荣往复从无断绝。缕缕松烟、层层月色、片片云光,随风流转,如天宫天孙执机织锦,一针一线,织山河风月,织岁月悠长,织人间未尽的风雅传奇,终成满目锦绣,万象清宁。

  忽有晚风骤起,吹动阁中锦瑟朱弦。泠泠弦音破空而出,载着李义山笔墨间藏尽的半生清苦、一腔幽思、万般憾意。千古遗音顺着流水长风向东而去,漫过古渡荒堤,穿过岁月长河。

  旧韵未歇,新机已生。沧海深处,沉潜千年的鲲鹏闻弦音而觉醒,借蓝月长风,破千层浊浪,振万里云空,骤然风起波澜,惊彻尘寰。

  月照虹园,弦鸣古今。

  原来所有孤守皆非空寂,所有苦韵皆藏新生,千年文脉不灭,风月知音终会相逢。

 

秋窗闲话

  时序这东西,最是欺人,夏时赖着不肯走,秋却来得这样轻,像个怕惊动了人的客人,掀帘子时连指尖都是敛着的。

  虹园里今日便不同了。

  你看那风,不是夏风那样直愣愣撞过来的,是绕着廊柱走的,拂过芭蕉叶时先低一低头,再溜到人耳边,说一句什么,又笑似的跑开了。水也温柔起来,不再是暑天里胀着闹着的样子,安安静静卧在池心,把云影、亭影、还有半边斜斜的月亮,都揽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似的。月色落下来时最是好,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像谁遗落的半幅素绢,踩上去都怕惊了。

  雨是不必说的。

  它原是趁着人不防,斜斜地、细细地织下来的。不是盛夏那种泼天的大雨,是有耐心的雨,一落就是半日,打在芭蕉叶上,嗒,嗒,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筝弦。梧桐叶经了这雨,便一片一片黄起来,旋着身子往下落,铺了满园子的金色。人临着窗坐着,看那雨丝斜斜地划过灯笼的红光,听那叶子在阶前窸窸窣窣地翻书——便觉这一秋的心事,都被这雨替人说了去。

  像故人呢。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重逢的故人,是隔了年月,忽然在一个转角遇上了,彼此都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心里说:"哦,你也来了。"

  夜是秋夜最妙。

  露还薄,天还凉不彻,正是人衣衫恰好的时候。天上的星子比夏夜稀了些,倒更显得亮,像是谁把多余的都摘了去,只留几颗最知心的,陪人坐着。月亮升到柳梢上头,把虹园照得像一幅刚熨过的画——树影是淡墨,假山是枯笔,回廊的影子一道一道,是画上的题款。

  这时候虹园里原是热闹的,只是那热闹是静的。

  树上的蝉不叫了,偶尔还有一两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夏留给秋的最后一句道别。风过处,叶子便哗哗地响,像一园子的人都在低低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只觉得亲切。有那约了人的,便踩着月色,往柳荫深处去,衣角被风掀起一角,人已经笑在了前头;没约人的,也不寂寞,坐在栏杆边,看云一丝一丝从月亮前面过去,心里想着谁,便想着谁,谁也不必知道。

  大抵这初秋的好,就好在一个"半"字上。

  热还没全退,凉还没全来;愁还没全浓,喜也还没到浓处。一切都刚刚好,像一杯茶,温度正入口;像一页书,翻到最动人的那一行;像一个人,站在最好的时间,既不张扬,也不沉寂。

  人在这时候,心是软的。

  什么红尘倦、世事忙,都暂且搁置。风一吹,便都散了。只觉得能在这样一个夜里,听听雨,看看月,让叶子落在身上,让露气沾在衣上——便是这一年里,最不枉费的一段光阴了。

  窗外的雨还在落。

  不必点灯。

  有月呢。

 

静娘子(诗化小说)

  燕人晏如,字澹然,居城西陋巷。性不好狎客,亦不乐纷扰。他懒与人周旋,却不怕与自己相对。

  盛暑一日,家人皆赴乡中纳凉,独留如守舍。日过午,蝉声忽断,如舍书不读,弃棋不弈,斜倚窗畔,目视虚空。

  室中静极。风穿牖入,牵帘一角,如有人暗提其裾。日光斜铺地上,一寸一寸移过砖缝,似金蛇缓行。远处有鸟,鸣三两声,复归寂然。

  如鼻端忽有异香,非兰非麝,像尘土曝干后混着阶前青草的气息。他微微一嗅,那香便浓了些,仿佛有人在他身侧轻轻呼吸。

  "君不畏我耶?"

  如回首,见窗影中立一女子。衣袂皆作半透明之色,仿佛是日光织成。身形纤瘦,面色淡白,唇上无脂,唯有一双眸子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井里浮着云。

  如不惊,亦不起,只道:"卿何人?何时入吾室?"

  女子笑,笑声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我自来便在。君今日方见我耳。"

  "敢问芳名?"

  "人呼我静娘子。"她在窗台上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着,"亦有人叫我默姑娘、空白娘子。叫法不一,其实都是我。"

  如莞尔:"素不闻有此神。"

  "神?"静娘子撇嘴,那神情竟有几分娇憨,"我算什么神。世人供的是闹神、喧真君、哗然大帝,香火鼎盛,庙门如市。我呢?连个冷猪头都吃不上。"

  如大笑。笑罢,问:"卿既为静,何以有形?"

  静娘子伸手,指尖穿过一缕阳光,那光便在她指上绕了一圈,像金缕:"静本无形。然人若肯留一片空白给我,我便能在那空白里长出个模样来。君今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这屋子便空出好大一块地方,我挤一挤,就进来了。"

  "世人何以畏卿?"

  静娘子歪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怕我来了之后,要照见他们自己。你想啊,一个人若整日里说话、做事,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看见自己?我一来,周遭一静,那些被他们塞在缝里的念头——愧的、悔的、怕的、念的——就全冒出来了,像阴沟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翻。他们能不怕么?"

  如沉吟:"如此说来,卿乃鉴心之镜。"

  "镜?"静娘子拍手,"这个比喻好!我就是一面不镀银的镜子,照的不是脸,是心。"

  她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足踏在日光里,脚过处,光影微漾。她走到如面前,俯身,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鼻尖:

  "君可知,灵性何物?"

  如摇头。

  "灵性不是读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不是求来的。"静娘子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灵性是——当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从你心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像苔,像菌,像墙角无人处开的一朵小花。你越浇水它越不长,你不理它,它倒悄悄绿了一片。"

  她说着,抬手在如眉心一点。

  如只觉一股清凉自眉心灌入,刹那间——

  他听见了。听见窗帘纤维在风中舒展的微响,听见日光落在地板上的"嗒"声——极轻,像雪落;听见墙角一粒尘埃撞上另一粒尘埃的震颤;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屋外那棵老槐树的脉搏,渐渐合上了同一个拍子。

  他看见了。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道,像一幅微型星图;看见光不是一片,而是一缕一缕,有粗有细,有明有暗,像无数根金色的琴弦;看见自己的思绪不再是奔马,而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每一颗都是一个被遗忘的旧梦。

  他闻到了。闻到旧书纸页里藏着的百年前的松烟味,闻到木窗棂被太阳晒出的树脂香,闻到自己呼吸里带着的、清晨那盏茶的余韵,闻到静娘子身上那股尘土与草木混合的、属于大地本身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个时辰。

  如回过神时,静娘子已坐回窗台,背影对着他,正在看天上的云。云走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卿……要走了么?"如问,声音有些哑。

  静娘子不回头:"我本无来无去。君若时时留一片空白,我便时时在。君若把日子塞得满满当当,我便被挤到门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回头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

  言讫,她的身形开始变淡,像被日光晒化的霜。最后只剩一缕声音,在室中萦绕不散:

  "不是我寻你,是你留了地方,我才住得下……"

  室中复归寂静。风仍在吹,光仍在移,鸟仍在叫。一切如旧,又一切不同了。

  如独坐良久,忽取笔,于窗畔素壁上题四句:

  满室阳光一寸金,无人无我亦无心。

  忽闻帘底微香动,知是空白娘子临。

  题罢,掷笔大笑。笑已,复坐,什么也不做。

  今人多畏独,畏独者非畏独也,畏独中之所见也。然独中所见,非鬼非狐,乃自家真面目耳。真面目有何可畏?畏之,则终岁与哗然大帝为伍,肥彼而瘠己,愚矣哉!静娘子者,非他,即人心中一点未被填满之空。空则灵,灵则生趣,此乃至理,惜知者鲜。或曰:静可招鬼。余曰:静不招鬼,静招的是你自己。
 

心欢记(诗化小说)

  暮秋清夜,山舍无喧,窗棂漏进半帘霜月。

  隐者清秋,独居溪山十载,布衣蔬食,澹然度日。世人多笑其清苦,谓浮生在世,当逐车马繁华、金玉满堂,方为喜乐。清秋闻之,唯抚竹轻笑,不辩不言。

  世间欢愉,大抵皆是浮光掠影。酒酣耳热之欢,转瞬便醒;声色名利之乐,过眼成空。这般欢喜,落于皮囊,流于耳目,如朝露沾衣,风来即散,浅浅薄薄,留不下半分入心暖意,算不得真幸福。

  清秋常静坐阶前,观流云渡壑,听寒泉漱石。一日薄暮,雨歇天青,远山洗尽尘俗,千林尽染清光,溪中碎月摇荡,晚风携草木清芬,漫拂衣襟。

  刹那之间,万籁归寂,俗世万般牵绊、半生奔波浮沉,皆如云烟散尽。

  此乐非喧非闹,却沉于骨、溶于魂。是一种深沉滚烫的妥帖,漫遍四肢百骸,让人心底澄澈通透,忽觉人间万般奔赴,山河万里跋涉,岁岁朝朝等候,皆有归处、皆有深意。

  方寸灵台之间,似有清音低徊,无声有言:此生辗转,历尽风霜,为这一刻心安意暖,便足矣,便值得。

  世人皆知喜乐,却不识幸福真味。寻常欢愉,是一时心绪的轻快;而真正的幸福,是灵魂与岁月相拥的圆满。人身浮沉于世,烟火磨身,风雨砺心,唯有魂魄灵台这一方完整天地,可丈量余生,可评判浮生,可体悟生命本来的意义。

  这片刻的灵魂欢愉,不囿于一朝一夕,不拘于一景一事。短短一瞬,便收纳平生过往、来日漫漫,是对整段人生最赤诚、最笃定的认可。

  自此夜之后,清秋方知,人间最贵之物,从非金银富贵、市井荣华。

  浮世百乐,皆为外物点缀;唯灵魂得安、本心得悦,才是此生不负的真幸福。

  此般清欢,一旦入魂,岁岁难忘,岁岁回甘。纵往后岁月清贫,风雨平生,心底亦常驻一轮明月,澄澈安然,岁岁明亮。

 

屏蔽赋

  却说这世上有一种功夫,说出来极平常,做到底极稀罕,唤作"屏蔽"二字。什么叫屏蔽?不是把耳朵塞了、把门闩了,学那避世的顽石;也不是板起面孔,装出孤高的模样来唬人。屏蔽是心里头有一座小小的园,园门外任它车马喧阗、莺燕饶舌,园门里自有的半窗晴翠、一炷沉水。你听不见,不是耳背,是你不肯把魂灵儿挂在人家的舌尖上。

  古人说"闭目塞聪",原不是叫人做聋做哑,是叫你明白:这世上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风过耳,若句句都要接住,你的心便成了破篾的筛子,再盛不住一瓢清水。

  屏蔽力者,不是与世隔绝,是心里头有一杆秤:什么话该进,什么话该挡,自己先掂过分两。真正有修行的人,任他外头笙歌聒耳,他自守着一盏灯、一卷书、半盏温茶。听见了,也只当是檐外的雨——雨是好雨,只是不劳它进我的书窗。他不拒绝世界,他只是不把世界的每一粒尘,都请进自己的心里。

  你看那翠竹,风一来便萧萧地响;可竹子从不问风:"你方才说我瘦,还是说我清?"它只是一节一节,往云里去。那流水,也从不回头看谁在它身后指指点点——它只顾流它的,流着流着,就成了最自在的一湾。

  人这一辈子,原是一条坦坦荡荡的路来的。走得久了,肩上却堆满了别人的眼色、旁人的话语、外头的消息。堆得满了,路便窄了;窄到最后,只剩一条隧道,前后不见天光。——其实那些东西,哪一样是你自己扛来的?不过是你一样一样,从人家手里接过来,死死抱着罢了。

  若肯撒手呢?

  若肯把那些不相干的人言、不相干的是非、不相干的热闹,轻轻一拂,像拂去琴上的那层灰呢?

  你再看那条路——它本是宽的。它从来就是宽的。

 

空中灵

  日子原是一块素朴的石灰岩。趣味是阳光在石面上凿出的金纹,你若总蹙着眉赶路,便只看得见一片灰蒙的粗粝,连风擦过,都留不下半分回响。失了趣味的灵魂,日子是块受潮的火石,撞多少次,都迸不出半点亮的星子,四季在他眼底褪成统一的灰调,连花开都像默片里的布景,掀不动半点心绪。

  美从来不会疾步追赶谁。它安安静静栖在光阴的里,像蝴蝶停在花树枝头,等你放轻呼吸,放缓脚步,等你把目光揉成柔软的潮水,轻轻漫过去。你要肯为一滴草尖的露珠驻足,看它把整片蓝天揉进小小的圆心;要肯倚着老墙看晚霞烧透云絮,看风把云朵捏成千百种俏皮的模样。懂得静静凝望的人,才算真正醒着活过。

  最贴近心跳的事物,总带着纯朴的体温。像刚汲出的井水撞在粗陶碗里,溅起的凉,裹着井壁青苔的清润;像洗得发软的麻布,晒过正午的日头后,每根纤维都蓬松着阳光的味道。它们不施粉黛,不事张扬,没有繁复纹饰,也无响亮名头,就那样素面朝天立着,却偏偏能一下撞进人心最软的角落。原来脉搏本就认得本真的模样,越是不加雕琢的赤诚,越能严丝合缝地贴住生命的节奏。

  宗白华说艺术的妙谛在空中灵。其实人生的宽境,也全在那一点留白里。就像宣纸空出的边角,才容得下山影逶迤,云气舒卷;就像陶盏留出的空处,才盛得下清茗回甘,月色浸杯。很多人总爱把心填得满满当当,以为攥住的越多越富足,却不知攥得越紧,漏得越干净。心里若塞满琐碎的焦虑、匆促的盘算,便再也腾不出缝隙,放进一整片天地。空灵不是空无一物的荒芜,是松开攥紧的掌心,让风穿堂而过,让光落满身上,让万物的声响,都在心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生活的妙处,藏在风吹动书页的弧度里,藏在冰镇汽水冒起的细碎气泡里,藏在你忽然抬眼,与一枝斜出墙的花对视的瞬间里。肯给日子添一点闲趣,肯给美留一点静赏的耐心,肯给心留一点空灵的余地,素朴的日子便会慢慢漾出蜜色的光泽,每一寸寻常光阴,都成了独一份的、值得反复摩挲的好风景。

 

破灵君

  浙地书生刘砚,性温雅,年少时偏执圆满,事事求全。花开则喜,花落则戚;月圆则欢,月缺则忧。遇得失荣辱,必辗转避之,唯恐半分失意缠身,终日心神惶惶,不得安宁。

  秋日多病,岁暮尤甚。是年深秋,砚染寒疾,卧榻旬日。窗畔梧桐尽落,阶前百草枯凋,檐角蛛网蒙尘。室中清冷,药香袅袅,往日刻意规避的衰败、零落、寂寥,尽数围拢身侧,避无可避。

  病中无琐事纷扰,无俗念填充,砚遂罢逃避之心。不再惜残花、叹落叶,不再忧病体、惧衰亡,亦不再执念旧日所得、所失、所憾。默然卧观天光流转,看枯枝承霜,看残叶坠泥,看万物荣枯往复,坦然接纳世间一切不圆满之真相。

  一日薄暮,残阳透窗,落一榻温柔碎光。砚闭目调息,心神澄澈,无悲无惧,无避无求。忽觉榻前阴风微动,非寒冽刺骨,反倒温润如秋夜凉露。

  睁眼视之,立一青衣书生。眉目清古,鬓边微沾霜色,衣袂间携着落叶残霜、旧岁尘雾之气,不似凡尘俗人。身姿淡远,眼底无半分世俗喜乐,亦无半分嗔怨愁苦,只一片空明澄澈,容纳万象破败。

  砚不惊不诧,徐徐问道:“君是何人,入我陋室?”

  青衣人拱手浅笑,声如落雪敲竹,清透温润:“吾名破灵,世人多不识我。众生皆爱圆满盛景,贪鲜活、恋繁盛、逐所得、避消亡,厌我所栖之破败光景,是以我常年隐于世间残隅,无人相逢。”

  砚微微颔首:“世人皆惧苦厄衰败,视病痛、失去、老去、死亡为洪水猛兽,日日奔逃,不敢直面。原来君便居于这众生畏避的真相之中。”

  破灵君缓步踱至窗下,抬手轻拂窗棂积霜,指尖过处,寒霜不融不散,反倒生出一丝淡淡清气:“世人谬误深重,皆以为美好生于繁盛,灵性源于顺遂。殊不知,繁花满枝、万事称心之时,人心皆被欢愉裹挟,沉溺浮华,逐利逐乐,心神紧绷,执念深重,从未有半分留白通透。”

  他侧身望向窗外萧疏秋景,目光悲悯从容:“苦痛本无美,衰败本无韵,别离本无欢。风雨摧花,岁月催人,得失无常,生死有命,皆是天地常态,人间本相。苦痛从不赠予人灵性,衰败从不造就人通透。”

  砚凝眸静听,心中迷雾渐散。

  “灵性之生,从不在苦,而在不避苦。”破灵君转身,目光澄澈如秋水,字字清远,句句通透,“世人拼命挣扎,抗拒天意,逃避缺憾,执着圆满,心便被执念桎梏,被恐惧缠绕,方寸之间,塞满贪嗔畏怯,灵性自然闭塞枯萎。”

  “你今日卧病榻,见尽零落,阅尽无常。不再惧病衰,不再惜消亡,不再怨缺憾,坦然接纳天地本真、人生百态。执念放下,恐惧消散,闭塞之心骤然开阔,方寸虚空澄澈无垢,我便踏空而来,灵性便自此而生。”

  砚默然良久,豁然彻悟。

  半生执着圆满,半生仓皇逃避。怕失去而终日忧惶,怕衰败而百般强求,怕死亡而夜夜难安。那些辗转难眠的愁苦,从来不是苦难本身带来的,皆是不肯接纳真相、不肯与无常和解的执念,困住了本心。

  盛景育人贪恋,破败教人清醒。顺遂之时,人皆逐欲奔波,无暇观心;忧患之际,万般浮华褪去,万般执念清零。当人甘愿接纳凋零、包容缺憾、正视生死,不再对抗世间无常,心底所有紧绷的壁垒尽数消融,尘封的本心,通透的灵性,便自破败荒芜中,缓缓新生。

  砚起身,整衣作揖:“多谢君点化。原来世间最可贵的灵性,不是求来的圆满,而是接纳残缺后的通透;不是规避苦痛的顺遂,而是直面真相的从容。”

  破灵君莞尔一笑,衣袂轻扬,周身霜色渐柔,残叶之气化作缕缕清光:“悟此道者,不必离尘避世,不必苦修冥思。春看花开不惊,秋观叶落不悲,得之淡然,失之坦然,老来不惧,病来不怨,直面一切人间真相,便时时有灵性滋生,日日与本心相逢。”

  言毕,身形渐淡,如霜消雾散,融于一室暮色清光之中。唯有一缕清音萦绕窗牖,久久不散:

  “避苦则心盲,纳无常则灵生。”

  自此,砚性情大变。不再贪求圆满,不再畏惧衰败。见落花而知归寂之静,遇别离而知聚散之常,遭困顿而知本心之明。余生淡泊从容,心有清光,自带灵性,落笔成文皆有风骨,待人处世皆存通透,乡邻皆言其脱胎换骨,不知其遇破灵悟道也。

  天下众生,多喜盛而恶衰,乐得而惧失,趋生而畏死。终日奔逃于无常,汲汲于圆满,惶惶于得失,心为外物所役,性为执念所蔽,终身沉沦浮俗,不见本心微光。

  殊不知,苦非灵源,败非灵根。灵性之萌,生于接纳,成于通透。不拒零落,方见山河本貌;不畏无常,方得心神清明。万般逃避皆是桎梏,万般接纳皆是新生。繁华养欲,破败养灵,此天地隐世至理,唯心静悟道者知之。

 

六月的第二十八颗月亮

  山径顺着林樾的阴凉往深处延,雀儿是最耐不住静的,才在松枝上啄罢新籽,扑棱棱展了翅,便斜斜掠向坡下的芳丛。野花开得没个章法,粉蝶儿绕着瓣儿打旋,人走得稍急些,便撞得满身都是甜香。

  沿路白石错落卧着,倒像谁棋枰上撒落的子。行至尽头,一湾清溪横在眼前,水浅处可见底下圆石,脱了鞋蹚过去时,凉波漫过脚踝,连鬓边沾的暑气都跟着散了。天上的云最是淘气,一团团慢悠悠飘着,时而叠成软绵的絮,时而扯成轻薄的绡,总没个定形,活像爱闹的小丫头,偷拿了白帕子在空中耍,片刻也不肯安生。

  待走到那架蔷薇跟前,风恰好穿栅而来。木栅栏的缝隙里漏出满架艳色,香风裹着花瓣扑在脸上,连燕子都赶着来凑趣,剪着翅子从花梢掠过,尾尖沾了半片残红,又匆匆往檐下飞去。

  檐下阶石上,正有只小蜗牛驮着半壳斜阳,慢吞吞往上挪。偏生被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撞见,蹲下身睁着两丸黑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瞧。那蜗牛竟像个怕见生人的小相公,倏地把身子缩了回去,半天不肯探出头,惹得小丫头捂着嘴笑,声音脆得像檐下系着的铜铃。

  就在这串笑声里,你从虹园的月洞门转了出来。

  先前只道这山光水色、花蝶禽鸟,已是六月里顶拔尖的景致,直到见了你,才晓得那些都不过是开场的铺垫。虹园的墙圈得住满架蔷薇,圈得住一庭竹影,却圈不住你眼底的光——比日色暖些,比月华柔些,瞧上一眼,连心头的皱都平了。

  等天色慢慢擦黑,你们并肩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风静了,蝶儿歇了,连白日里闹得欢的雀儿都归了巢。抬头望时,一轮圆月正悬在檐角,清辉洒下来,给满院花影都镀了层薄银。

  他笑着同你说,这可是六月里的第二十八颗月亮了。你偏头笑问,月亮还有论颗数的道理?他说,是啊,前头二十七颗,有的照空山,有的照流水,有的照着半夜未眠的人,都不算数。唯有这一颗,照着虹园,照着满架蔷薇,也照着并肩坐着的你我,才算真真落到了心上。

  夜风卷着蔷薇香吹过来,你鬓边的碎发轻轻动了动。他忽然恍过神:原来林里的雀儿、坡上的粉蝶、溪里的流水、天上的流云,乃至那只怕羞的小蜗牛,一路跋山涉水而来,原都是赴这一场月夜的约。它们路过山山水水,我们路过朝朝暮暮,最终都停在这虹园的清辉里。

  低头看时,阶石上那只蜗牛竟已悄悄探出头,半驮着月光,慢慢往花影里爬。想来它也觉得,这六月的第二十八颗月亮,确是比往日的,要暖些。

 

另一座,不肯老去的虹园

  我曾以为,所谓存在,不过是秋水与秋风之间一次微不足道的约定——它牵着,它便被牵着。

  可后来我明白:流星划破云浪,不是为了照亮谁,它悲凉着,又清醒着,像某个困在古老寓言里的人,明知每道弧光都将坠入深不见底的夜,仍肯把整副身躯借给一瞬的燃烧。孤独而浪漫。孤独得那样体面。

  于是我便停在那里了。寂静,停歇,止步。

  立起来,是一座虹园——七种颜色在骨骼里静默地轮回,不待人赏,自成经纬;躺下,便是一江流水,清澈,通透,澄明到可以照见自己的倒影在水底与前世对弈。我不问水将流向何方,正如我不问园门为何而设。外物纷纷奔涌,潮声推着潮声,日夜碾过我的岸;我自不动。原来从容,是这世上最不动声色的一门武功。

  我这一生,有两副皮相。温润的那一面,替我抵挡俗世:它以软玉接住每一次冒失的靠近,让言语落地时都不至于碎得太响。而粗砺的那一面,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被遗忘的卜辞,谁若细看,便会读到雷、火、刀与风干的悲欢。便是这一面,恰好接住了那些跌落的星斗,让它们不至于摔进虚无里万劫不复。

  正是那些坠在我粗粝纹理上的星,不偏不倚,撞醒了沉睡了千百年的箫声。万古的箫音,于是从我的肋骨间,重新醒来。

  你听,箫声正在我体内反复验证同一个秘密:人这一生,其实可以同时是虹园,是江,是孤石,也是那被月光反复擦拭、从未真正坠落的箫音。

  只要你不走,我便永远站成——另一座,不肯老去的虹园。

 

以书为径

  人这一生,肉身居于烟火尘世,灵魂却自有浩瀚疆域。烟火供养皮囊,精神安顿魂魄,若无精神的奔赴与求索,人生便如空荡的殿宇,徒有四壁,无有天光。灵魂最珍贵的状态,不是喧嚣张扬,而是永不缺席、永不荒芜,始终清醒、始终鲜活。

  很多人常困于俗世的琐碎浮沉,让灵魂隐于庸碌,日渐蒙尘,究其根本,是斩断了人类生生不息的精神脉络。人的精神不是孤立生长的孤花,它从无凭空而生的觉醒,亦无闭门自成的圆满。精神的底色是传承,灵魂的成长是奔赴,我们永远无法在与世隔绝的孤境里,搭建出丰盈的精神山河。

  世间存一条无形的精神星河,横跨千年山海,贯通中西古今。星河之中,栖满世间最通透、最辽阔的灵魂。是孔孟立世的温良风骨,是老庄逐云的旷达逍遥,是李白仗剑的星月坦荡,是东坡行舟的风雨从容;亦是柏拉图叩问本心的哲思,蒙田静观岁月的通透,歌德拥抱生命的热忱,莎士比亚洞悉人性的温柔,托尔斯泰悲悯众生的纯粹。

  这些跨越时空的伟大灵魂,本就与我们的生命同源、精神同频。冥冥之中,我们与他们始终隔着一缕朦胧的羁绊,有遥遥相望的呼应,却无彼此相通的归途。这道时空的壁垒,这层灵魂的隔膜,唯有书籍可以击穿、可以消融。

  书页是通往永恒的阶梯,文字是连接古今的桥梁。当我们静心沉潜,翻阅一本本经典典籍,便是推开了千年精神殿堂的重门。一字一句,皆是先贤灵魂的低语;一章一卷,皆是智者生命的沉淀。闭塞的脉络被缓缓打通,疏离的羁绊被温柔缔结,渺小的自我灵魂,终于奔赴进人类磅礴不息的精神传统之中。

  至此,灵魂不再漂泊无依,不再空洞缺席。它寻得了本该归属的沃土与苍穹,在千年智慧的浸润里慢慢苏醒、渐渐丰盈。这份觉醒从不止于案前读书的片刻光景,它会深深镌刻进骨血,融入一言一行、一饭一事。

  往后余生,行于尘世风雨,立于人间百态。平凡的劳作里,有先贤的通透打底;迷茫的抉择中,有千年的智慧引路;浮躁的俗世中,有恒久的精神安魂。读过的书、接通的灵魂、承接的文脉,会化作眼底的澄澈、心中的底气、处事的从容。

  万般喧嚣皆扰攘,唯有书香渡灵魂。世间最好的修行,便是与经典为伴,以书卷为舟,横渡时光长河,对接伟大灵魂。让自我的魂魄,扎根千年文脉,醒于人间烟火,从此此生丰盈,灵魂永不缺席。

简介
冰虹,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音乐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诗人协会理事,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曲阜师范大学琅嬛诗社名誉社长。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教育部评审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