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命迷人的魔法
七月把阳光锻成微烫的钝刀,割在皮肤上泛着浅涩。蝉鸣把白昼拉得薄而透亮,人人循着阴凉的踪迹走,仿佛苦是世间最该避让的潮水。
可你凝望过橄榄枝就会懂:最清冽的芬芳,总从枯旱的涩味里长出来。美如海面升起的满月,可那月光也曾穿过多深的夜,那海水也曾载过多少浪的颠簸?美与甜从不凭空降生,它们总在苦的河床里,慢慢沉淀出珍珠般的光泽。
人世的修行,大抵都是先饮涩,后尝甘。
案头的字句是苦的。生涩的概念、盘绕的思绪、解不开的结,像河底的卵石硌着指尖。你逐行逐句地跋涉,像在雾里寻路,不见尽头。可总有某个刹那,一行文字忽然撞亮心扉,像朝阳跃出海面,所有晦暗的疑惑都澄明起来。原来那些磨人的诵读,不是徒劳的消磨,是在为心智濯洗尘埃,好让光能照得更深、更稳。
奔跑的喘息是苦的。酸胀的肌肉、急促的呼吸、快要撑不住的脚步,像逆着风往前走。你一次次和怠惰角力,像种子顶开头顶厚重的泥土。可总有某个瞬间,风灌满衣袂,脚步忽然轻盈,连心跳都踩准了风的节奏。原来那些滴落的汗水,不是无谓的蒸发,是在为生命淬炼出更鲜活、更坚韧的质地。
苦是个天性腼腆的老匠人。它总绷着脸,不肯说半句温存的话,只闷头打磨手里的物件。你嫌它下手太重,嫌它沉默无趣,却不知道它正悄悄为你雕琢着惊喜。它从不像甜那样讨喜地凑过来,只会在时辰到了的时候,把打磨好的光亮,轻轻推到你面前。
这正是生命最迷人的魔法:转折永远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许是清茶入喉的第三息,回甘悄然漫过舌尖;或许是合卷起身的那一刻,思路忽然开阔如原野;或许是越过某段长路之后,天地忽然撞进满眼的风。它来得悄无声息,却足以照亮此前所有沉暗的时光。
所以不必仓皇地逃离苦味。夏日漫长,却总有晚风送凉;路途涩重,却总有回甘在望。我们本就是在滋味里生长的生灵,像禾苗承接烈日,像贝壳包容沙粒。
与苦并肩而行,不急于挣脱,不急于求成。你咽下的每一分涩,都在为岁月酿蜜;你走过的每一段难,都在为人生蓄光。
待到时序转凉,甜意漫上心头,你会笑着想起:所有曾让你蹙眉的苦,原来都是时光写下的,最温柔的伏笔。
二.花谢论
原来这世间的情爱,本就如园中的花事一般,有开有谢,有聚有散,原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偏生世人痴顽,开时便要它开一辈子,聚时便要它聚到白头,一旦花谢人散,便哭天抢地,怨怼丛生,倒把先前那点好光景,全糟蹋成了苦水。
你道这情爱是什么稀罕物儿?不过是两个心尖儿碰着了,如春风遇着桃李,如明月照见寒潭,当下的欢喜,便是顶顶真的。管它后来是嫁是娶,是长是短,只要那阵子两颗心是热的,两个人是真的,便算不得虚度。就像那园子里的桃花,开不过三五天,难道你便说它开得不值当?
可惜世人大多算糊涂账。在一起时不好好赏玩,倒先操心起能开几日、结不结果;及至谢了,又捶胸顿足,恨那花儿为何不常开不败,连带着把当初花开时的喜悦,也一并推翻了,说什么"原是骗我的"、"到底是空的"——这可不是混账话?花何曾骗你?是你自己要把一季春光,当成一辈子的产业来守。
便是分开了,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人家陪你走了一程山,赏了一程水,把最好的年华、最热的心肠,都掏出来给你看过了,末了路不同了,各自转身,本是体面的事。你倒好,不念人家陪你的那些好辰光,反倒怪人家不肯陪你走到底——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花谢了,便扫起来埋了,掉几滴眼泪,记着它开时的好处,这才是有情人该有的心肠。若对着落花瓣儿骂"你为什么谢了",岂不成了呆子?
人生在世,能遇上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共度一段柔软的时光,本就是顶大的福气。长有长的好,短有短的妙。几十年相守是恩情,三个月温柔也是造化。只要那段日子里,你们是真的欢喜过,真的心疼过,便值了。至于后来的事,缘分尽了,就像酒喝完了,杯子放下便是,何苦摔杯子呢?
聪明人谈恋爱,只记着花开时的模样。聚时尽兴,散时道谢。谢他曾为你绽放,谢他陪你一程,谢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曾让你心上开出花来。至于花谢之后——花谢了,还有明年;人走了,还有回忆。
回忆这东西,只要你不往里头掺怨恨,它便永远是香的,像埋在雪底下的梅花,什么时候掏出来闻,都是当初那股子清冽的甜。
你道这园子里最懂情的是谁?不是那常开不谢的假花,倒是那开了便谢、谢了便了的真海棠——来过,灿烂过,便不算白活这一遭。
三.琥珀与信风
他是一整块被时光打磨过的琥珀,所有的深情都凝结在透明的深处——你看得见千万年前的阳光与昆虫,却休想挪动半分它的重量。他爱上她的时候,是把整座海的蓝都灌进一只陶罐里封存,认真得近乎固执,要与她在灵魂的岩层里开凿共同的矿脉,每一寸都要刻上彼此的名字。
而她呢,她是三月的信风,热情全铺洒在海面与岛屿之间。她爱珊瑚礁上斑斓的鱼群,爱悬崖上突然绽放的野花,爱每一个尚未被命名的黎明。她的热情长着翅膀,只往辽阔处飞。她当然也爱他,只是她的爱像阳光下跳跃的浪花——你不能要求一朵浪花只停留在一块礁石上。
于是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他把她当作唯一的海岸线,想用怀抱圈出一片专属的内海,连潮汐都要按他的节律涨落;而她本是周游列岛的风,被装进瓶子里便会窒息。他的占有欲是一张细密的渔网,越收越紧,她便越想从网眼里钻出去,像一尾受惊的银鱼。她的直率又像正午的阳光,直直照进他敏感的阴影里,那些他小心翼翼藏在水底的不安,被她一句无心的话照得通体透亮,连水草都尴尬地晃了晃。
他们之间横着一种奇妙的张力——像海与岸的拉锯,潮来潮去,谁也征服不了谁。她常常在黎明的甲板上徘徊,一边是琥珀色的港湾,一边是无垠的蔚蓝。爱让她想靠岸,自由又催她扬帆。最后她多半会选择保持一段风的距离,不是不爱,是太清楚:有些深情适合捧在手心瞻仰,有些灵魂注定要在远方发光。
毕竟啊,琥珀再美,关不住风;而风再自由,也吹不化一块石头的心。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清澈也最无奈的怅惘。
四.虹园月笺
暮色垂下它深蓝色斗篷时,你的天空是不是也别着一枚圆满的月亮?像某位海神遗落的银币,光洁,安静,枕在你窗沿,也枕在你半醒的梦里——梦里藏着一整串没说完的话,和半篮刚摘的星光。
相聚是一百个太阳同时升起的早晨,暖得连影子都想拥抱;可离别呢?离别是十万只候鸟,每一只翅膀上都写着你的名字,从南飞到北,从昼飞到夜。
但你懂的——生而为船,就注定不能永远泊在温柔的港。缆绳总要解开,风总要吹起来,帆一鼓胀,远方就成了唯一的故乡。生命这趟航行哪里有什么终点,不过是从一片蔚蓝,驶进另一片蔚蓝。
他凭栏数着分开的日子。一日,两日,三日……日子多像海里的鱼,银闪闪地,一尾接一尾游过去。而风总从你的方向来,裹着虹园特有的潮湿花香,混着一点点海盐的味道,一下,又一下,轻叩他的船舷。
像你的手。
像从前你总爱做的那样——用指尖笃笃敲他的窗:"喂,出来看月亮呀,今晚它圆得像块刚出炉的蜜糖饼。"
如今月亮照旧圆着,挂在你们共有的那片天上。他在海的这头,你在园的那头。隔着一整片夜的蓝,你们分享着同一枚月亮的清辉。说起来多妙:它落在你睫毛上的光,也正落在他的身上;它照你影子的时候,也正照着他。公平得像个可爱的小神。
所以别太挂念啦,真的。
你看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大海从来不会因此变少一分。想念也是一样——它在你们心里养着一片潮汐,涨的时候漫过心口,退的时候留下满滩闪亮的贝壳,每一枚都是共同度过的好辰光。
虹园的花该开了吧?替他多嗅两口。风要是再叩你的门,别怕,那是他托它捎去的晚安。它会替他告诉你:船在向前,人在向前,他心里也有一座小小的虹园,永远亮着一盏等你的灯。
而月亮,那位尽职的守夜人,会替你们照看彼此所有的夜晚。
五.冰影如兰
她从薄晓的山雾里走出来时,连漫山淌下来的阳光,都悄悄放柔了棱角。
世人总说她气质如兰,倒不如说,是幽谷的兰草偷借了她的风骨,才守得住千年的清寂与优雅。你初见她便会懂得,不染纤尘从来不是白衣素裙的刻意装扮,是从眉眼到骨血里漫出来的干净——像兰叶尖刚凝成的晨露,还没沾过市井的烟火,没听过人间的纷扰,只映着整片天空的澄澈。
山风最是知情识趣。平日里它总爱追着松涛打闹,掀翻樵夫的草帽,撩得满坡山花乱颤,可路过她身边时,总要乖乖收了野性子,屏住呼吸轻轻擦过她的袖口,只敢偷沾半缕若有似无的清息,便心满意足地躲进竹林深处。连惯在花间流连的粉蝶,绕着她的裙摆飞了三圈,终究没敢落下。它们也懂,自己翅上的艳粉太俗太重,配不上这一身脱世的轻盈。
她的清冷从来不是摆出来的疏离姿态,是骨子里生就的超脱与淡然。人间的熙攘挤不到她跟前,俗世的功利沾不上她的衣裙。哪怕站在最喧闹的人潮里,她也像一汪落在尘嚣中的山泉水,周遭越是沸反盈天,她周身的静就越分明。不与百花争春色,不与流云争高远,花开是自己的欢喜,花落是自己的安闲,连匆匆赶路的光阴,路过她时都忍不住慢下半拍。
这才是真正有力量的美——由内而外生长出来,不靠脂粉堆砌,不靠旁人的目光供养。就像深谷里的兰,纵然无人踏足,也照样开得从容优雅,把清芬漫过整道山涧。她不必开口,不必刻意引人注目,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让你心头的燥热与烦乱慢慢沉下去,像浑浊的溪水渐渐澄明,像溽热的午后淋过一场细碎的山雨。
原来最高级的高贵,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是看过人间烟火却不被烟火裹挟,历经世事打磨却依旧心有清宁。她以兰为骨,以虹为魂,把自己活成了一场不会消散的晨雾,一束不会黯淡的清光。
尘俗滚滚,世事纷纷,她自遗世独立,在岁月里站成一片永恒的洁净。不用谁称颂,不用谁铭记,她本身,就是美最澄澈最动人的答案。
六.灵魂的帆
我们生来都携着一座小小的屋舍,骨肉砌成墙垣,呼吸作了门扉,晨昏与烟火在里头往来往复,生灭是早已刻在屋基上的注脚。多数日子我们安于这方寸天地,以为窗内的寒暑,就是全部的人间。
可灵魂天生是个不安分的旅人。它总爱扒着窗沿往外望,嫌庭院太窄,嫌岁月太急,嫌柴米油盐的气息,盖过了风里藏着的远方消息。它要追着云的去向走,要对着星的微光发问,要越过肉身的边界,去寻一处时间触不到的岸。
有人循着字句翻山越岭,有人抱着信念彻夜航行,有人在寂静里与自己对坐成影。没人能担保终点一定有传说中的桃源,没人能许诺所有追问终会落得回音。可奇妙的转折,总发生在动身的那一刻——当你抬起脚迈出熟悉的门槛,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你就已经和脚下的烟火,拉开了一段温柔的距离。
这段距离,就是你的自由,就是你的收成。
你不再是被日常洪流卷着走的沙粒,你成了站在岸畔看潮起潮落的人。俗世的喧嚣仍在身侧,却再也不能淹没过你的头顶;肉身的悲喜仍在心头,却再也困不住你的心神。你给自己的生命撑开了一片空地,风可以进来,光可以进来,所有辽阔的、澄澈的、属于灵魂的东西,都可以进来。
真正做自己的主人,从来不是攥紧屋门的钥匙不肯松手。是你用自己的头脑去辨认风向,而非踩着别人的脚印赶路;是你用自己的灵魂去称量轻重,而非照着世间的标尺活成模板。你决定自己相信什么,选择自己热爱什么,也坦然接住每一步的重量。就像海面上的帆,风来的时候自己决定航向,浪来的时候自己稳住船身,不依附谁的指引,也不盲从谁的航道。
别笑那些总在“胡思乱想”的人。他们只是不肯把灵魂圈养在肉身的院子里,不肯让自己的一生,只活成一眼望得到头的晨昏。他们给灵魂扬起了帆,哪怕到不了传说的远岛,也至少接住过高处的风,见过了更宽的海。
生灭是肉身的宿命,可向上与追寻,是灵魂的天性。你不必急着要一个结果,也不必怕前路没有尽头。你只管带着清醒的头脑往前走,捧着赤诚的本心去寻觅。你读过的每一页书,想通的每一个结,走过的每一段无人问津的路,都在为你的生命,拓出更辽阔的海域。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最珍贵的不是抵达的岸。是你始终握着自己的舵,永远向着光的方向,在属于自己的海面上,堂堂正正地,扬起了只属于你的帆。
七.致空白
今晨,我坐在窗前,看一缕薄雾如何被日光一寸一寸地饮尽,看院中那株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如何战栗、迟疑,终于坠入水中。我的心也随它一同坠落,又随那圈圈荡开的涟漪,一同舒展开来了。你若在此刻看见我,定要笑我痴;可我要告诉你,我从未如此清醒地活着,也从未如此温柔地爱过我自己。
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在奔跑,仿佛脚下的土地随时会塌陷。他们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像贪婪的孩子往口袋里塞满石子,却塞不进一朵花、一阵风、一个懒散的午后。他们惧怕空白,如同惧怕深渊;而我却要纵身跃入这深渊,因为我在那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回声。
你可曾留意,生命最动人的部分,往往生长在无人催促的缝隙里。一支箫声之所以美,不在那按下的音符,而在音与音之间那口悬着的屏息的静默;一园桃花之所以醉人,不在密不透风的繁盛,而在花与花之间,那一线可供春风穿行的余地。原来,是空白让声音成为音乐,是留白让存在成为诗。
我近来常独自去湖边坐着,不带书,不带言语,甚至不带一个念头。起初我还惶惑,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虚掷光阴;可渐渐地,一种从未有过的丰盈盈满了我。那些被日常的喧嚣压在心底几乎窒息的微小声音,竟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怯生生地,像雨后钻出泥土的新芽。我认出它们——那是我久违的真正的自己啊!我几乎要落泪了。
你说这是虚度么?不,这不是虚度。农人深知,一块反复耕种的田必须歇一季,让它空着、荒着、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来年才能长出更饱满的麦穗。人心又何尝不是一块田?我们把它逼得太紧,寸土不留,又怎能怪它再也开不出花来?留白不是荒芜,是把手松开,让生命自己去呼吸;是退后一步,为那尚未到来的崭新的自我,腾出一方可以生长的天地。
所谓"诗意地栖居",从来不是要为生活添上什么华美的装饰,而恰恰是要为它减去、再减去,直到露出那片澄澈的空白——就像雨过之后,天边悄然架起的一道虹,它什么也不承载,什么也不索取,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美得让人心颤。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天色将晚了,我该搁笔了。但愿你也能寻得这样一段只属于自己的闲适的时光。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想,只需坐下来,与你自己久别重逢地谈一谈。你会发现,那个被你遗落已久的人,一直都在那里,温柔地耐心地等着你回家。
愿你敢于空白,愿你从此拥有呼吸的节奏。
八.夏暮逐光记
夏风刚漫过园中的梧桐,我便踩着树影出门——天边的落日正铺展半幅熔金的云絮,像把整罐星子的光都熬在了暮色里,引着我一步步往天边走。
风是最顽皮的同伴,不打招呼就绕进发梢,掀着裙摆往前跑,时而蹭过耳尖捎来栀子的淡香,时而钻进衣领递来一丝晚凉。它领着我走,我跟着风踱,裙摆擦过温热的空气,连呼吸都浸着草木的清润气。
道旁的浓荫把夕光筛成细碎的金箔,簌簌往身上落。那些光点是最贪玩的小兽,顺着手臂往上攀,在腕间跳荡,在肩头躲藏。我抬手去捉,它们便哧溜一下窜到裙子上,踩着布纹打秋千;我放轻脚步,它们就安安静静伏在手背,像一捧温热的、会呼吸的星。我们一路嬉闹着往前走,光影在衣袂明明灭灭,恍惚间倒觉得,我也成了风的一部分,成了夏暮里一缕会走路的光。
转过河湾时,与一位陌生女子擦肩。我们都没作声,却不约而同弯了弯眼角。那笑意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槐花瓣,却在心底漾开满湖涟漪。原来快乐不必声势浩大,半盏不期而遇的温柔,就能让心底的欢喜像被风鼓起的白帆,满满当当,快要顺着晚风飘进云里。
河水在身侧潺潺淌着,念着无人通晓的夏日童谣;树叶跟着风沙沙应和,拍着手掌。浓绿荫了一路,把暑气都隔在身后,脚下的石板浸着凉意,连脚步都跟着轻了几分。我与绿荫并肩走着,它不言语,我也不言语,却像相识多年的老友,妥帖又安心。
风穿过我,我也穿过风;我揽着一身夕光,夕光也拥着我。心底像藏着一支无人指挥的小乐队,心跳是轻缓的鼓点,风声是柔软的弦乐,连水流的节拍都恰好合上。没有要赶的路,没有要解的结,整个人松松地舒展着,像浸在凉润的泉里,连灵魂都跟着慢了下来。
夏天动人的圆满,就在这暮时半刻的松弛里。光在慢慢沉,风在慢慢吹,我在慢慢走——所有的温柔凑在一起,就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闪着金辉的黄昏。
而我揣着满心欢喜往回走时便知道,这晚风里的自由与清亮,会像一粒发光的种子,落在心底。往后每个闷热的时刻,它都会悄悄发芽,漾出一片漫过全身的清爽。
九.我的夏天寄存在山谷里
夏天,很多人都在逃,逃进冷气织成的茧房,把夏日关在窗外,如同躲避一场过于热烈的求爱。
我也逃了,不是逃向更冷的地方,而是逃向更深的夏天。
逃进东山里。
你真该来看看这里的绿。不是画册上那种温驯的、供人观赏的绿,是野的、疯的、带着潮气和野性的绿,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拥抱。松树站成沉默的哲学家,风一吹就开始集体吟诵,那些古老的句子从叶尖滑落,砸在石头上,溅起满山谷清凉的回响。我就坐在石头上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会心跳的石头。
云雾是山里最调皮的访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你领口钻进去,从你发梢溜出来,像个不讲道理的恋人,不由分说就把你裹进它白茫茫的温柔里。远处的山尖时隐时现,像在跟你捉迷藏。你伸手去抓,抓了满手空;你转身不理它,它又轻轻落在你身上。
最妙的是黄昏。夏天的黄昏长得不像话,长得足够你慢慢发呆,慢慢想一个人,慢慢把心里那些拧成结的事,一缕一缕舒展开来。晚霞烧起来的时候,整座山都醉了,绿的树变成了琥珀,石头变成了玛瑙,连我自己,大概也成了这盛大黄昏里,一小块泛着暖光的碎片。
然后月亮就上来了。
山里的月亮和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月亮是路灯的配角,是抬头偶然瞥见的一句诗;山里的月亮是主人,是提着银灯巡山的君王,把清辉一视同仁地洒在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误入深山的旅人身上。我枕着风打盹的时候,觉得月亮就坐在我旁边,像一位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你看,有人总说夏日苦短,夏日难熬。可我倒觉得,难熬的不是夏天,是我们那颗不肯慢下来的心。我们赶着上班,赶着下班,赶着把一天过完,赶着把一生过完,却忘了停下来,去感受一阵风穿过身体的快意,去看一朵云慢悠悠走过山顶的从容,去听一整座山在夏夜里,均匀而深沉的呼吸。
夏已深了,山正青着。
案头的事永远做不完,消息永远回不尽,可山谷的凉风不等人,松林的吟诵不等人,这个夏天最盛大的那场晚霞,也不会为谁多停留半刻。
不如就走吧。
去山里,去找那扇只属于你的清凉之门——门后没有KPI,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滚烫的焦虑和拥挤的人群。只有风,只有绿,只有漫天漫地的月光,和一个终于肯慢下来的完整的你。
而我已经在山里了。
十.多赊一日春光
你道是"把每日权当最后一日",她偏说——每日本就是最后一日,哪里用得着"当作"二字?
园子里那株樱桃树最是知情。红的果像攒了一春的胭脂泪,绿的叶偏又衬得鲜亮,两两相映,竟比玫瑰还要有几分痴意。暮色漫过来时,它就那样静静立着,枝桠斜欹,像在低头沉思——又像什么都不想,只是陪着今天,缓缓走入往事里去。
果子红到极处,便要落;天色暗到尽头,便是夜。谁又不是呢?今日的你和她,此刻的风,檐下刚歇的那只燕子,说着说着,就都成了旧人旧事。偏生人心最是贪,明知时日有限,偏要多赊一日出来。
"我将永远爱你"——这话原是够重的了,可有人还要添上一句:"而且还多一日。"
你说痴不痴?
永远原是没边儿的事,像大雪,落下来白茫茫一片,哪里数得清日子?可偏偏要多算。这多出来的日子,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从"永远"的边儿上,又裁下来的一寸光阴——专用来,再多看你一眼。
樱桃树听了这话,许要落下一颗红果来,砸在青苔上,轻轻一声,像谁掩口而笑。
笑世人算不清日子,偏算得清情意。
笑今日明明已是最后一日,偏有人心里,还替你存着,多出来的一天。
暮色渐浓,红果绿叶都朦胧成一团暖影。今天就要过去了,这是真的。永远还远着呢,这也是真的。而那多出来的一天,就藏在樱桃树的枝桠间,藏在每一个"今日"的尾巴上,你一回头,它就轻轻巧巧,落在你身上。
原来最奢侈的,从不是永远。是明知时日已矣,仍想要为你,多赊一日春光。
十一.甜光万里赴你而来
一一致我的一位已毕业的女学生
这几日,总在风掠过窗台的瞬间想起你——想起你从前抱着书走过梧桐荫的模样,眉梢挑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发梢落着金色的日光。
我知道近来的日子,你走得有些沉。像蒙着薄雾的清晨,明明光就在前头,却总觉得脚步滞重,心头压着散不开的阴翳。可我想对你说,这不过是人生一段背阴的路途,是长途里一处短暂的拐角,走过去了,就是漫山遍野的晴光。
你这般鲜活的姑娘,骨子里藏着柔韧的光,命运是不会舍得让你一直困在暗处的。它只是个贪玩的守糖人,把所有的甜都悄悄攒在了前路的转弯处——等你走过这段窄路,便会一股脑儿地拥向你:是盛夏冰碗里漫出的蜜桃甜香,是秋夜晚风里撞进怀里的桂子芬芳,是疲惫归家时桌上温着的热汤,是久别重逢时友人发亮的眼眶,是无数个细碎、柔软、闪着金光的瞬间,慢慢拼成你往后岁月里,一触即化的圆满。
别着急催自己好起来,也别怕偶尔的低落与彷徨。你可以允许自己在雨天发会儿呆,允许眼泪打湿袖口,就像大地允许一场骤雨降落。雨停了天会更蓝,走过低谷风会更软,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时刻,到最后都会变成养分,养出你更丰盈更甜美的人生。就像枝头的果子,总要经几场雨,晒够日头,才能甜得醇厚,甜得悠长。
往前走吧,姑娘。
前路山高水长,星河长明。你只管迎着光大步向前,所有的甜与晴朗,所有的灿烂与温柔,都在前路等你一一认领。而爱你的人永远在你身后,守着最初的期许,看你走向属于你的,万里甜光。
十二.蝶语
待百年之后,把我轻埋在软红香土里便好。不用石碑题名,不用墓志勒字。
待春深时,青草漫上来,苔痕绣上去,百花的香气里,自有我的名姓,浮浮沉沉。
想从前,我这副皮囊里,也曾贮过沧海万顷,也曾驮过千峰秀色。日月光华在眉目间流转,旷野长风从袖底穿行。那时候我是人间的客,山认得我,水认得我,满天星子也都认得我。
如今好了,尘缘归了本位,我做回一抔黄土。你不必怅惘——风是旧相识,它自会携着我,年年赴一场春约。
这一世走下来,喜过,嗔过,痴过,悟过,在软红十丈里浮浮沉沉,也算热闹过一场。
还活着的人,只管好好恋着这烟火人间便是。记不记得我的笑靥,记不记得我的泪痕,都不打紧;记不记得我涂鸦过的断句残篇,也都随它去。
只消记着一件事:此人生平爱大海,爱江潮,爱天空,爱大地,爱绿荫,爱满架繁花,最爱的是"自由"二字。不怕冷清,亦不惧归尘。
等哪日,翠鸟的啼鸣落满了草尖,或是洁白的雪片盖满了芳坪,你若见一缕风绕着花枝打了个旋儿——莫怪,那是我,又出门云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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