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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阶(9首)


  导读: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教育部评审专家。

一.    秋水阶

这一川秋水,是未编号的炼狱层
距离在波光里凝作透明的门
浪砌的阶石沿逆流铺展
每一级,都沾着跋涉的尘

向上攀时,路在浪尖不断抽长
石面覆满湿滑的迷惘
风在耳边数着他错乱的呼吸
影子摔碎在水里,散成细碎的浪

向下寻时,岸在身后不断沉降
你立在漩涡的核心,披一身薄光
像天使遗落的半片羽裳
所有奔涌的流,都绕开你的身旁

时辰的念珠在河面滚过一轮又一轮
潮涨潮落,没磨掉他半分认真
你在水雾里挪着轻悄的步
左一滩,右一渚,总差一寸的分寸

没人能证实你不是水汽的杜撰
不是雾纺出的、会游走的灵幻
你总在他伸手的刹那飘远
像神明安排的,永不落幕的试探

可他仍要踏遍每道涟漪
哪怕终点是空,哪怕来路是谬
在这秋水砌成的长阶上
寻找本身,就是他全部的祷告


  二. 雾浪

诸神摊开暮云织就的光幕
你踏碎月色流光缓步渡雾
身姿揉碎星河浮动的柔弧
不必借洛神旧句描摹眉目
惊鸿游龙早沦为凡间俗赋

爱意在胸腔酿温软的星火
两心相照却守定界限轮廓
命运划开两条背离的长河
相逢是一瞬缥缈的过客
爱恋未破土,离别已落笔成册

他伸手去捞你渐淡的裙裾
雾霭隔断所有奔赴的期许
清风驮着怅惘漫过云坻
天界仙灵垂眸轻敛羽翼
叹这场无缘,薄如一层水汽

你是浮在水雾对岸的幻诗
近在眼底,远隔万重参差
心动热烈却不敢越界半尺
初见即是落幕,相逢即遗失
整片苍冥,都浸满无声心事

雾浪翻涌遮断远去踪迹
只剩他立在清冷尘隅
神明缄默,晚风低声唏嘘
世间最磨人的欢喜
是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及

                          
三.饮者

骨血里埋着泉眼的人,生来就会涨潮
心跳撞碎肋骨,是浪在拍岸
他(她)的眼波自会漫成三月的雾
甘愿奔赴是基因里写好的汛期

而有些人的胸膛,是晒透的戈壁
连风都卷不起半粒心动的尘
他们把日子铺成工整的瓷砖
分摊水电账单,分摊晨光与剩菜的温
把磨平的默契,抛光成“亲情”的釉面
多体面的荒芜,荒芜的秩序井然

胃最懂诚实,饿的时候才肯接住谷物
心跳也不必装成校准的钟摆
爱就坦露潮声
速溶的甜从来站不稳脚跟
开水冲开三秒,就淡成了寡淡的白开
易得的幸福,是一场雷阵雨
太阳一照,留不下半道湿痕

市面上流通一百种爱的经营指南
像给戈壁引水,指望长出连片玫瑰
可没有泉眼的土地,浇再多也是徒劳
他们学牵手的弧度,学晚安的分寸
学来学去,只练熟了搭伙过日子的礼仪
就像学着海浪的姿势拍岸
胸腔里没有海,拍出来的全是易碎的泡沫

这和年龄无关
二十岁能烧得灼穿晨昏
七十岁也能漫过深沟壑
像春天会抽芽,荒野会等雨
只是有人等了一生
也没等来胸腔里的潮声

诚实活着,跟着身体的潮汐走
饿时端碗,爱时不必捂住发烫的胸口
别去捡地上皱巴巴的速溶糖纸
别把秩序井然的荒芜,错认成安稳的归宿
爱情最珍贵的不是人工开的渠
是生来就埋在骨血里的
那股甘愿漫过堤岸的活泉

     
四.熔
      
我们砌各自的砖,在盐碱地里
钉上铜门牌,码齐泛黄的账页
白漆栅栏圈住呼吸的周长
秩序是枯苇编的墙,拦住每寸越界的浪

死亡被缝进白殓布,锁在走廊的尽头
像块生苔的断碑,人人都绕着走
仿佛捂住眼,潮汐就不会漫过脚背
仿佛不提,岸就永远不会塌成碎沫

情欲也裹进浆硬的亚麻
钉进婚契的格纹,浇上生殖的冷油
他们怕这火烧得太野
熔了身份的砖,冲垮精打细算的堤岸
把体面的孤岛,搅成一滩没形状的软

可墙的使命从来不是封堵
是让撞上来的浪,碎得更响
禁忌是岸,把欲念磨得更锐
没有这一圈砖石的围困
哪有破壁时,那阵碎骨似的狂喜

有时,栅栏软成了雾
铜门牌跌进尘土,姓名沉进喉底
皮肤的边界化开,像盐溶进海
你不是扛着履历的过客
我也不是隔岸的陌生人
两座孤岛的轮廓,在潮峰里拼成整片水域

秒针卡在光的缝隙里
世界退成模糊的岸线
自我像沙做的城堡,一层层塌下去
不是毁灭——是一次温柔的预演
死亡是永久的归航,而此刻
是我们借来的,半刻消融

真正眷恋生命的人
从不会只贪恋它露出水面的模样
爱它向阳的坡,也爱它沉落的影
爱砌墙的安稳,也爱破壁的疯癫
爱鲜活的搏动,也爱消解时的静

我们本是海里来的碎浪
终要回到整片海里
那滚烫的失重的没了边界的瞬间
不过是隔着岸
先尝了一口,回家的甜

            
五.虚影牧场
                 
兽掌踩碎完整的黄昏
胃囊盛着恰好的风与野果
它们不懂多余的月色
渴了便饮河,饿了就啄食
星光落进草叶

我们直立着,举起理性的锈卡尺
丈量欲望,在橱窗豢养虚影
面包要镀金色,睡眠要兑换勋章
连口渴都要挑剔瓶身的纹样
我们发明一千种亟待填补的缺口
却忘了喉咙最初的形状

肋骨是半封的坩埚
左边卧着兽的喘息,右边燃着神的烛火
它们在血管里掰手腕,交换唾液与祷词
有时兽长出白羽,有时神露出尖爪
没有胜负,只有永不停歇的中和
我们揣着这副混合药剂行走
一半陷进泥沼,一半触着云流

别忙着擦拭兽性的泥垢
那是红尘荒原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张地图
当所有神殿都打烊,所有逻辑都卡壳
我们还能退回成一只有体温的兽
舔舐伤口,晒够整晌的太阳
不追问意义,也不制造虚妄的饥荒


六.荒原神谕
 
残忍的季节 把谎言
沤在柏油的裂隙里
空罐头滚过十字街口 载着半片过期的雨季
你踩着秃树的阴影走来
在她人生的盐碱地 踩对了心跳的频率

是恩赐吗——
两个破碎的影子
在错位的时辰里 拼出完整的圆
连穿堂的风都放缓了脚步
怕惊碎这 错时的圆满

是劫难吗——
波纹终究要归回死寂
余温撑不过漫长的寒夜
你是荒原上唯一的萤火
却把她的黑夜 照得更显荒芜
她接住了这束错来的光
从此要在更暗的地方 偿还半生的晃眼

多么精巧的悖论
恩赐是带糖的砒霜
劫难是解渴的烈酒
在错误的刻度上精准相爱
然后用余生的荒芜
为这错时的对 买单


七.爱最俏皮的谜底

我曾在春山隘口捡拾神的碎金
绯色花盏举着未干的圣咏
露珠在草尖跳弥撒的碎步
太阳一抬腕,万物便念起光鲜的经文
那时我笃信美必是盛装的
要裹着朝霞,要踩着亮音
要像乐园里永不谢幕的盛景

直到暮色卷着雨脚踩碎幻境
乌云把天光揉成皱巴巴的绢绫
我却看见花骨朵在暗影里拆封
瓣页沾着冷雨,仍绣着自己的清明
原来美从不申领光的特许
阴翳遮得住重峦,遮不住
一粒种芽要破土的野性

再往荒径深处
我撞见发白的骨殖  嵌进泥土的经卷
佝偻的旅人靠住崖壁喘息
脊梁弯成了桥,驮着磐石的定力
眉眼淌着水的柔意——
原来生命最厚重的修辞
从来不是盛放,是摔碎过
还能把裂痕活成波光的纹理

风里飘来神的低语,轻得像叹息:
“短暂是给肉身的封泥,
恒久的爱,从来不在掌心的攥紧里。”
于是我把满捧花影缓缓松开
看它们顺着山风飘向云际
原来爱最俏皮的谜底
是放手时,指尖还沾着
跨越过生死的,温软的余裕


八.香

你沿炼狱第三层石级慢行
风里浮着欲念未褪的余腥
撞见那匹披豹纹的魂灵
爪尖总随动静绷紧

风掀动尘屑时他眼亮如星
风歇时獠牙便蒙了薄尘
永远在奔赴的路上亢奋
永远在抵达的瞬间失神

他误把飘荡的香当作奔逃的影
以为一扑便能攥住温软的形
可那弥散的从来不是脚印
是岩缝里渗出来的半缕雾影

她从不踏进狩猎的半径
只把魂灵拆成细碎的露星
滴在他必经的每一寸路径
不逃,不迎,也不停

他扑空过一千次晨昏
那香却钻得越来越深
渗进骨缝,缠上脉门
把骄矜慢慢炖成粉

后来你在第七层崖边见他
撕着豹皮要把魂灵刮
地狱的烈焰都烧不化的疤
竟抵不过半缕无状的麻

他说剜心只痛一刹那
这余味却在血肉里慢慢爬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剐
比散尽魂灵还更像崩塌

你靠在冷石柱上忽然明了
这是造物最俏皮的玩笑
最凶的猎手从不会被利爪放倒
只会栽进一团
看不见 摸不着 戒不掉 逃不了
的香


九.自渡者的星途

我们之间横亘着卷册垒成的层峦
岁月的尘烟漫过字行的岸
我在墨色的迷林里失了方向
忽闻枯枝颤响,飘来一句自我的赦言

当指尖从歪颈老树的枝桠
解下那根勒过呼吸的绳枷
他便在风的见证下,做回自己
没有圣坛,没有颂歌
只有翻飞的落叶,印下灵魂的纹章

他把横亘前路的千仞峰峦
和无数吞没过星光的夜晚
抡起意志的锤,一下下锻打
敲成鬓边细碎的星子,叠成案头的卷卷诗笺

他踩着芒鞋向前,把墨香熬成三餐的甜
狼狈时像弄丢了经卷的游僧
惶惶如被风撵着的孤雁
偏要捡尽寒枝攒暖意
偏要在思想的燧石上擦烈焰
哪怕命运只漏出一道细窄的缝
也要挤进去,拓出条亮堂堂的岸

“你本就是光,不必借火的光源”
于是他抟风成鹏
在浑浊与澄澈的边界上,飞得疏狂又坦荡
他又是一道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迷局
燃着文字的灯烛,在岁月的深底
把所有来路与去路,都照得清清晰晰
简介
冰虹,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音乐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诗人协会理事,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曲阜师范大学琅嬛诗社名誉社长。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