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米兰诗集《下午的蓝》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诗集共收录米兰十年来创作的诗歌158首。她以植物为镜,在沉默中辨认自我;借“蓝”的变奏,丈量存在与边界。笔触澄澈,意象绵密,于日常细微处描摹生命的底色。十年诗心,沉潜成蓝。——鲁瑛
下午的蓝
一
这一墙的地锦又绿了
它们的生命力着实顽强
一个月前还是干枯的枝条
那时我拍过从它们缝隙中
开出来的紫丁香
我见过它们的春夏秋冬
它们也像老朋友一样知晓我的心事
但从来不语
二
目光先是落在油绿上
镜头突然一转,闪进正午的蓝
没有风声喧哗,蓝浓郁沉静
久违了。刚想感慨几句
被呼啸而过的车扰乱了思绪
现在是下午了,当我再次抬头
那蓝被白云稀释了
我错过了最佳的表达时间
三
然而它依然平静
连阳光都温和了许多
蓝的浓度变得有些淡了
为了确定这一点
我决定沿原路走回去
一直以为对花粉过敏的我
竟然深吸了几下暴马丁香的香味
安然无恙。看来我一直恐惧的
全然是一场想象
四
可蓝是存在的
我不是物理学家
搞不懂大气层中的反射和折射
但我相信走过这座桥
天空中的最后一朵云会散开
转过身顺着光的走向
蓝还是一种蓝,上午是
下午还是
沉默的事物
越来越喜欢沉默的事物
比如一片土地
一所房子,一个花瓶,一方茶几
或者一个小池塘
凡是存在的,不说话的物品
在我眼前都有了生命
它们始终如一
遵循着存在的规律
没有丝毫的情绪
我凝视它们
路过它们,擦拭它们
尘土厚了,水波起了
都是别人的事情
它们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是它们的语言
而我,因此学会了和它们交流
也因此开始恐惧
我们这些
发出各种声音的人类
植物的野心
植物是有野心的
你看他立在那里
春天开着花,夏天结着果
秋天叶落,冬天枯萎
每天都在那里
悲伤的、喜悦的、疯狂的
以及沉默不语的,都是路人
于是我确信
它一定有自己的出走方式
时差
手机上的地球仪是立体的
发出幽蓝的光
渐变色的效果让我
想起一位先人的忠告:
永远不要相信
镜子的背面空无一人
那是太阳和月亮制造的神话
黑夜与白昼
代替被禁锢的身躯移动
宇宙给了我们太多的想象
而风从未给过我自由,就连
被它吹落的树叶都在嘲笑我的那句——
在有限的空间里,走出最远的距离
夜晚,有一种声音穿越心灵
随手把白天园子里采摘的
最后一朵红花
夹在《洛厄尔诗集》的书页里
却是一首《公共花园》
这是一个巧合
也许是一种应答。
夏日抒怀
我想我还是喜欢夏天的
炽热而又简单
衣着轻快闪耀着明亮
无论烈日当空还是
乌云密布的午后
不同程度的热,煎熬着
人们对真实的渴望
街上或者是公园里
那些绿色早已分出了层次
叶子无声无息地更新叠加
从刚面世时的欣喜稚嫩
暗暗涌进深沉无味的平凡
那速度缓慢而无声
像一场思考着下落的雨
承载着虚无缥缈的云
就如我的这首无意义的诗
怎么也找不到基调
比这更难以想象的是
神秘星际中,有多少流动的人
试图借这个夏日
偷渡一次人生。
前世物语
如果有的话
我想我的前世
一定是一株植物
无论是花、是草还是树
或是其它什么形态
总之它是属于自然界的
请允许我暂时这么说
因为目前我是一个人类
有时我很难搞清我的属性
当我把目光投向一草一木时
我就异常地平静和快乐
它们给我的色彩和静默
足可以将我填满又融化
也能让我兴奋激动
尽管它们没明确地给我什么
哪怕是在这个灿烂的午后
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降落
我依然能感觉到它们
一些不被人知的秘密
在泥土的掩护下
神秘而自由地
无限漫延。
孤独
我已经不惧怕孤独了
当那个神秘的卦签再次出示它的时候
我在一瞬间看到它分裂为无数
它们拥抱我,围着我歌唱
它们扬起头,眼睛放出炽热的光芒
哦,它们融入我
成为我的皮肤,我的细小毛发
我喉咙里跳动的血管发出的声音
我要歌唱,要手舞足蹈 要
旋转 旋转 旋转
———噢!神秘的力量
你举起我,又把我抛撒出去
铺满天空,白色的光带
我的翅膀,飞呀飞呀
那是天堂。我和所有你们的孤独相遇
拥抱亲吻,它们说我是属于
它们的天使。
边界
草木一变绿
世界就变得轻快了
抬起头看着天空走远
而目及之处
不过还是那个距离
树木的影子
在同一纬度永远是那么长
就如我的瞳距
于是,我合上双眼
所有的边界
逝去
虚光
此刻,灯光温暖
夜色安静,我们也安静
久挂的窗帘,悬浮着岁月
不透明的,遮住黑暗
透明的,遮住阳光
重叠的时候,遮住自己
这样,就有足够的理由
伪装成一个哲人,但
没有听众,因为
我在生活的后面。于是
沉默。突然想:
在这地球上,在这比黑暗还深的
沉默里,如果仅有、唯有
神赐的光芒,它会照亮几个
旅人的良夜?
睡眠
睡眠是一种高级的死亡
每个醒来的早晨我都无比庆幸
多么神奇的身体呀
它是怎么操作这一切的呢
似乎我们有意识地入睡
再有意识地醒来
在熟睡的过程中
那些构成我们的器官和组织
是多么忠诚和敬业
我该用什么来回报它们呢
假若我是它们的主人。
2023年第一场雪
秋夜的第一滴雨就这样阵亡了
雪成为美拉德色系的帽子
提亮滋滋作响的烤盘
——大地又一次唱出黄昏序曲
美食家和艺术家开始合奏
飘扬的不仅是旗帜还有西拉木伦河的最后坚持。
余生我们还要写什么
爱情写了,友情写了,亲情也写了
还有各种离别,而遗憾是命运送给我的礼物
我从来不以此为题,所以
当你们想起我的时候,应该是快乐的
也是安静的,像一棵老树
在钢铁街上看人来人往的穿梭
树皮剥落成一只眼睛
深邃又温和,但却没有光芒
或许开过花也或许就是飞扬的絮状物
风刮起来时,都会成为躲闪的对象
根系裸露在水泥砖围成的圈圈里
弯弯曲曲盘踞成对抗
挣扎意味着生长,也是死亡
没有一朵花絮会回来讲述一条街以外的故事
固定重复的是太阳月亮还有2路和9路公交车
司机师傅是善良的,偶尔会多等几秒
换来路人的感激和一天的好心情
于是我写了一首《钢铁街》
从东到西,把每一条交叉的路都描述了一下
一共七十行,是我目前最长的一首诗
好像还应该再长,据说这条街已被延长
名字是否改变了呢
还没去验证,在我所到的宝山桥路口
忽然发现一棵硕大的北美海棠
开放的舒展而又壮观
想起曾经青春的自己,或许
我可以把自己定格在这里
或许我可以在这里思考出
余生我们还能写些什么。
作者简介:米兰,笔名芈舒,曾为中外合资企业翻译,写诗、译诗、读诗,有少量诗歌发表在《诗刊》、《诗选刊》、《百柳》、《天天诗历》;2019年译诗《荷塘》入选《世界文学》“翻译行动”优秀作品;有诗歌入选《新草原写作》2021卷;2022年朗读作品《关于天赐的诗》获得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文有声”活动优秀奖。主要译作有米沃什诗集《第二空间》(见作者公众号“米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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