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  马

长风里奔驰的火焰，静止中的动态
驮着西部的意志和每一个锋利的冬日

被化石雕塑，被经卷流传——
耸立的双耳警觉了多少迟疑的事物

目光如电，命运从鬃毛上扬起
血汗喂养的玫瑰一瞬间刷新了荒原

地平线靠近星辉和文字，蹄铁堆砌
无声的嘶鸣感应时光深处的雪崩

英雄和诗笺结交的夜晚——
悠久的丝绸照亮收藏的睡眠

空气中布满青铜的根系和冰冷的自尊
而高超的驭手正沿着现实的灵感走来

原载《绿风》2001年第4期


对  话

——在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想你
——月亮没有升起，天上只有可怜的星星了
——沿着你的光芒，我寻觅……
——在不规则的游戏中，无辜的替代物终会令人失望
——不，你的每一个情节都是动人的念头
——或许只是些怪诞冷漠的、甚至危险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那总是诱惑强者的信号
——灯火越是遥远就越是美丽吗？
——我是一个喜欢夜游的人
——黎明到来之际就是你旅程的终点
——我有日盲症
——请不要把一切都想象成一个被占领的国度
——我并不想当征服者
——其实世界上从没有真正的平行线
——瞧，天边就有两颗并列的星星
——我讨厌所有对等的东西
——可是在充斥互为反义的空间，我无处可逃
——那就投降我吧！

原载《诗刊》1995年第6期


一个句子的命运

一个句子横空出世——
一个句子饱含着心血——
于你的脑际油然而生
于你的唇边戛然而止
虎头蛇尾却落地有声
跌宕起伏进而满身尘埃
在陌生的人群中悠悠穿行
转弯抹角，直到最后
被嵌着玻璃的墙壁挤得粉碎
一个句子的命运
使你如此激动又如此疲惫

原载《诗刊》2003年第5期（上半月刊）


象形文字的背后

从月光的掩体挖掘长埋地下的星辰
黑暗中的珍品，大地上的爱情与结晶

让灵魂和肉体浸泡在同一条河的流域
大风逐渐升级，多孔的蜂巢贮满了蜜

甲骨和竹简亲切地拥戴着谁的族谱？
宗庙里香火不断，妙龄的黄花烂漫四季

高出世事的麦地翻晒神性的谶语
梦与醒，生与死，连知情者也陷入狐疑

面朝黄土背朝天：每一颗来自太阳的化石
都是走不出故乡的儿女，燃起灯烛

我在闪电和雷雨之间徘徊、思考——
决心把那些神奇的符号比划得惟妙惟肖

原载《星星》1999年第12期


北方的雪

意料之外的炊烟令我惊喜——
挺拔的树林，舍不得丢弃的道路
银白色的大海里沉睡绿的种子
谁说时间正在忘记自己的刻度？
眼前一只火红的狐狸迷路了吧
乘雪橇的女孩因此而找遍冬天
我必须坚持，为了这片纯洁的词根

原载《黄河文学》2004年第1 期


有风的地方

有风的地方，日子就不会空虚——
有风的地方，总有人追求春天和真理
有风的地方，家园被雷雨赋予思念的理由
有风的地方，石头因沉默而发芽并长出神话
有风的地方，孤独者在阳光里越走越远
有风的地方，我热恋着，也得到足够的安慰
有风的地方，牧童以羊群对应云朵
有风的地方，母亲在村口守望庄稼和儿女
有风的地方，谁能说出每一片叶子的含义？

原载《诗潮》2003年7-8期


黄昏，有一座塔

黄昏中有一座塔，依然站得笔直
（有一位清贫的诗人写道——）
这就是艺术和文化
谁的仰望的目光为她涂上神秘的色彩？
唐风宋雨里，每一级阶梯都几经周折
神女袅娜的姿态有点超现实主义
（还有一条河在山脚下流淌）
那是生命动态的信息
晚风起了，真正的感悟不留痕迹
又何必在飞天中寻找自己的倒影？

原载《黄河文学》2006年第3期


身  世

很久以前有一座山
很久以前有一条河
很久以前太阳和月亮

走到一起，现在天空下
一个孩子数着星星
想着自己的名字——

 原载《诗潮》2008年第11期


走在春天里的孩子

一群孩子走在春天里，于是——
这个季节就生动了许多，他们又说又笑地走着
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雨后的青草
接不上他们的话茬，口齿不清的儿语
没有逻辑，却又阳光一般明亮

他们美化着身后的村庄，炊烟升起
平凡的时光在平凡的劳作里流转——
很多时候，场面就是如此的简单
上帝在山上拾柴火，想必是要点燃一部童话
现实中的穷人有福了，但孩子们只管走自己的路

前方有鸟儿拍打着翅膀歌唱——
一些大胆的花儿也试图表现自己的理想
孩子们并不想走得太远，他们只是出来玩玩
树枝上抽出的嫩芽已足够他们想象了
秋天他们将成为果实中最珍贵的部分

原载《黄河文学》2007年第4期


高原倾听者

倾听祖宗口口相传、三千年不变的神话
倾听黄土地生生不息、一镢头挖出金娃娃的传说
倾听阳光春雨北风道情和信天游
倾听蜜蜂苦艾麦穗兰花花和红辣椒
倾听云朵和羊群，繁星和灯火
倾听一条无声的河怎样流经悠悠岁月
倾听一个古老的家族如何用犁和种子耕耘收获
倾听每一座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倾听每一片树林的每一只小鸟
倾听窑洞里老人的对话，孩童的喧闹
倾听场院上鸡的争食，猪的酣睡，狗的狂叫
倾听村长理直气壮的摊派和乡民谦卑的求告
倾听喜气洋洋的唢呐，如泣如诉的弦歌
倾听婚礼和葬礼，成长和死亡的时刻
倾听生命的尊严与沦丧，值得记忆和遗忘的日子
倾听雪线和年轮，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的消息
倾听一部电影、电视剧的画面，一本书的情节
倾听一则日记的喃喃自语，一封信函的由衷的词句
倾听一杯酒的浓度，一支烟头的闪光，还有
空气的沉寂与宁静，以及内心深处莫名的感动

原载《诗刊》2005年第12期


梦想雪山

一直把雪山摆在思念的中央，谁
能如此这般地诉说我真切的愿望？

天蓝着，雪白着，听得见的是无声的音乐
看得见的是静谧的阳光，鹰的翅膀

从时间开始，而一次雪崩也能使时间结束
旷野危机四伏，某些传说神秘得恰到好处

我加入自己的影子，仰望或者攀登
饥饿唤醒野兽冷峻的目光，远方的上帝

依然保持沉默的姿态，于是，孤独
成为一种需要，征服和占有都是不现实的

把自己降到尘埃，在人间烟火中
我预约并迎候一位素妆的女子同行

原载《绿风》2007年第5期


如果说——

如果说黑夜因北风而黑，白雪因冬天而白，那么
就让它们走到一起：你瞧，树枝已经伸过了山冈

如果说一只兔子听到了另一只兔子的心跳，那么
就让它们走到一起：生活本来就是硬道理

如果说花朵是叶子的一部分，叶子是春天的一部分
那么就让它们走到一起：阳光正从门前经过

如果说石头和大山同样可靠，那么——
就让它们走到一起：故乡在异乡人的梦里

原载《诗潮》2008年第11期


我的枣红马

该是发射闪电的时候了——你代表着
血液深处的躁动与不安，你终于从后现代的荒原
奔腾而出，于是，整个世界都充满风声

把玻璃门敞开，把不锈钢烧红，勇士
并非生来注定，你开始跨越迷惘、沉思和焦虑
叛逆或顺从都成为可能，一曲轻松的卡拉OK

会使你从长途跋涉中恢复激情，散兵线涌过来
山的倒影涌过来，烦恼和空虚涌过来，然而冲刺
是无声的，你真切地完成了一次破天荒的神话

 原载《诗潮》2010年第2期


秋天，我惦记着

惦记着马车运走秋禾会使冬天变得空旷
惦记着西北风从土塬刮过，捎来故乡的音信
惦记着村头山一样的肥堆和村后肥堆一样的山
惦记着一条河在黑夜找不到听众和知音
惦记着通往祖坟的小路被荆棘所覆盖
惦记着那几孔窑洞要为谁保留真实的贫困
惦记着村学的钟声和红领巾放学的路队
惦记着杨树林柳树林还有枣树林中的儿歌
惦记着田埂边松软的泥土和坚硬的石头
惦记着哪些果实和星星将发出真正的光芒
惦记着母亲的炊烟呛住方言和孩子的喉咙
惦记着兄弟以怎样的心情去迎接最后一场秋雨
惦记着老鹰为躲避沙尘暴而越飞越高
惦记着大白兔的晚餐是否有它爱吃的胡萝卜
惦记着羊群在民歌里放牧还没有回家
惦记着牛栏猪圈里的动静和每一颗鸡蛋的命运
惦记着鸟巢的分量，还有粮仓的全部内容——

原载《诗潮》2010年第2期


离梦最近的地方

如果有可能，我一定帮你数清天上的星星
点亮红红的蜡烛，坐在你身边，整夜为你
唱催眠曲，让一朵玫瑰花代表心中的比喻
然后写出很多很多的诗句，让月光和仙女
作证，当然或许我会选择沉默，晚风吹来
我什么也不说，独自一人在你的窗前徘徊
周围没有行人，没有落叶，全世界没有谁
能猜透我的心思，豹子走不出自己的陷阱
我相信奉献者的牺牲，你的王国并非遥远
树林挡住风声，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追  随
追随亘古不变的日光和月影，头顶的星辰
追随撞击大地的雷电，神圣的四季和年轮
追随晨露晶莹的拂晓和微风习习的黄昏
追随山的崇高，海的深沉，空气的纯净
追随驰骋牧场的骏马，低头吃草的羊群
追随一首古老的民歌和一支现代的流行曲
追随一场漫天的大风雪和一次揪心的沙尘暴
追随田间地头的稻草人和起早贪黑的放羊娃
追随无边无际的成熟的红高粱和金苹果
追随杂交水稻的试验田，抗震救灾的简易房
追随马车、汽车的烟尘，火车、轮船的汽笛
追随人造卫星的波道和航天飞行器的轨迹
追随边防战士的目光和防暴警察的脚步
追随每一元慈善基金和每一位爱滋病患者
追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国家的城镇化目标
追随姚明的投球，刘翔的速度，以及他们的比分和骄傲
追随一只兔子或老鼠，一回失恋或疼痛
追随一块砖或一片瓦的位置，一棵树的谦卑和光荣
追随反复扑火的灯蛾和不紧不慢的时钟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既  然

既然不轻松也不沉重，就不在乎日出和日落
既然没留意到长高的钻天杨树，就倾听风声
既然忽略了一些好光景，就更珍爱那份感情
既然峭壁之上还有道路，就带着翅膀去旅行
既然河水像月光一样辽阔，就不必相信渡口
既然现场只有几片绿叶，就继续等候着春天
既然周围人只用一种眼光，就不妨换个角度
既然镜头不可逆转，就发动簇新的嫩芽枝条
既然蓝天更加真实，与鹰的重逢就不是借口
既然墙壁如某个人的脸，就意味着穿越记性
既然接受阳光雨露，就坚决走出影子和伤痕
既然放弃天堂里的座位，就常人般聊天喝茶
既然失去不曾拥有的城，就留守自己的村庄
既然秘密已被时间收藏，就顺应陶醉的姿势
既然要诠释此刻的心情，就展示会心的笑容


献 诗

就让等待了一整个冬天的鸽子飞出阴影
就让山头上的那片积雨云垂下梯子和缆绳
就让山丹花洗掉一路风尘，焕发红艳艳的光芒
就让河水清澈地向东流去而不携带任何泥沙
就让唱民歌的姑娘朝着故乡的方向不断张望
就让擦皮鞋的少年擦亮一度蒙昧的记忆
就让爱与思念被彻底净化并再次得到珍惜
就让不识时务者包扎伤口之后重新遭遇生活
就让灰头土脸的我收拾好行装连夜赶往家中
就让萤火虫扮演一串流星且产生持久的回声

入选《高天厚土传豳风》（2016年3月第1版）


牧羊女之歌

山风刮着，羊儿咩叫着，牧羊姑娘灿灿地笑着
一只四眉子狗尾随着，一条荒路蜿蜒着
 
山丹花摇曳着，绿山雀鸣唱着
野红杏悄悄地成熟着，大草场缓缓地伸展着
 
泉水叮咚地流淌着，柳笛幽幽地吹奏着
山脚下的黄鼠呆望着，坡头上的少年思量着——

原载《中国文学》2012年第11期


野刺梨

许多年，不为别的，就为了寻找你——
从我开始的地方，道路被扭曲，红风筝被风刮走
野狼谷狰狞地匍匐着，豹子湾黄沙扑面，日子
在阳光下成为活的化石，你成为流浪者的同谋
 
碰上出于巧合的岔路口，我还能指望些什么？
让一只猫头鹰去挑逗一只狐狸的黑夜，谁远远
落在你的后面，致使昨天的城池失守？好在还有一面旗帜
歌唱着月亮，你与你的成果都是一种必然

原载《当代.诗歌》2024年第11-1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