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升起

月亮升起
意愿在被挥霍
千秋万代闪过眼睑

春花喃喃低语
夏天的蝉吹吹拍拍
秋后的雨湿透了天空　一遍遍
让下雪的冬天幻想春天
始⋯⋯⋯此
彼⋯⋯⋯始
举头望去

各种仰视神态
以及窗帘拉开或合上
逗留在两只耳朵深处的各种动静    
沙沙声　刮擦声　轻柔声
或碎裂声　沉浮声
似乎还能听到
许多默默的
坠落声

风静　风吹   
抛不开　送不走
一圈缺个角一弯隐含一个圆
所有美妙想法
长夜封缄

特殊感应
辽阔的祝福　有耳的月亮
在静静　听着
   

遇见自己

虚构一个自己
迎面走来　四目相视
同时在右侧口袋里掏模香烟
白色衬衣像已穿了多年
泛黄　如同脸色
无法辨认招呼　越来越不可思议
瞬间的陌生或皱纹
带着一旁长长的
皮肤似河水

忘了所有称谓
疑惑缠绕　只觉得眼前的人
还未太衰老　几丝白发触及耳廓
一丝微笑　牵动松驰颈脖
上上下下喉结
像在半空
滑　动

胶原蛋白毛糙
沟壑在琐碎岁月里被拉得更长
纵横走向　随气息漫延
分解　起伏　层叠
轻飘飘　唯独一双闪亮眼睛
不透一点点失神和暗淡
两个人的集体
同时掏出的一支烟
在一棵绿树之旁
点燃　蓝雾
润了润
面色
寒蝉

多年以后，蝉从棺椁爬了出来
树干在风餐露宿的悲凉处
不顾一切地抓牢这些短命的嘶鸣

天空全是话语，单一的。但也许
并不单一。我想起某日的寺院
年轻的僧人不在，一件袈裟挂在
两棵树的中间。蝉在上面念经

给树听。但蝉鸣却随僧人化缘去了
我们知道，蝉鸣是蝉的一部分
对出窍者来说，天空太广阔
身体的一部分离开身体，去云游
躯壳丢了，这有什么关系

村庄安静，有棵佛性的树
伸出枝桠接纳了它


秋荷

荷的一个平面模仿刷成绿漆的水
而被困在池子的中央
枯荷花掉了全部积蓄，转眼
成为夏天的材料
——淤泥，能让蛙鸣直立

太阳抽着水烟，朝河岸吐血
栈道将亲密的木头刷红
一次次，把蜻蜓的悬停术当作
人类冒险的游戏

夏已无法站立，它蹲在荷叶上
为即将脱水而亡的露珠行礼
如果蜻蜓刚好劳作归来，刚好
在仅存的一小点珠子上照见自己
失败的悬停术。它提前入秋

——又一场暴风雨来临前
水有必死的决心。太阳预支了水
的灵魂。空气中的水，像虚无蜻蜓
悬停。像蛙鸣倒立，像淤泥
倒扣在天空的上方
 
月亮河

谁，仰望月亮河
以星空的慧光
美妙地，把一种梦
炽烈燃烧。一个传说
漫溢熠熠生辉的身体
随风旋舞
甜蜜的泪泉汇成
天上渴望的河
谁，把最美丽的礼物
送往岸的那一边
让一个女人沐浴天庭的荣耀
枯燥的睡眠
恰如偷走的浪花
缠结爱的浓郁
是谁，在耳边低语
琢磨我们的来处
一个即将开始的夜晚
蟾宫折桂，玉兔奔月
感悟纯净的欲望
不管阴晴圆缺，月亮河
藏不住阴谋诡计
那些明亮的风景
拯救着每一个相爱的人
我，坐在天房的一隅
看着月亮河，略知一二
却难以言喻
谁，赋予我没有疼痛的中秋

2026.9.18.


无题

一
我，看倦了月光倾泻的酒窝
浅露的忧郁，滴空的一切
抑或是无可名状的故事

二
且让我凝望片刻。不知柔光会否转弯
照见隐约的爱，让人深陷某种焦虑。风却说
美丽的花影，停驻窝心，酿造灿烂的情湖
中秋诗帖

月亮翻过清凉寺的墙头
像一尾游了很久的木鱼
停在桂树的枝上
参悟

我坐在风里
看月光如何穿过
一只空了的酒杯
杯底沉着
去年没有说完的话

母亲在厨房
把月光揉进面团
她的手指
有故乡泥土的温度
那些圆圆的月饼
是她说不出口的
天涯

父亲坐在门槛上
不说话
像一棵被秋天遗忘的
老树
他的白发
比月亮更白
比月光更轻

我关掉手机
切断与城市的联系
让心跳重新
与蝉鸣同步
与清溪河的流水
对齐

月亮升高了
高过所有的屋顶
高过所有的离别
它照着归人
抖落一身叶子
也照着离、圆、缺
三个像根须一样的字
深深扎进泥土

母亲把月饼端上桌
月饼是圆的
桌子是圆的
围坐的人
却少了一个
此刻，整个乡愁属于我
我也属于整个乡愁

我拿起一块月饼
咬了一口
尝到了童年的味道
我伸手扶了一下母亲
像和月亮牵手一样
和一圈圈，退不回去的白发
正如，离别之后
再也补不回来的月色

月亮不说话
父亲也不说话
花谢以后，清凉寺门外
不是还愿，也未曾祈福
中秋的风穿堂而过
我们隔着
一整片秋天的风
隔着香火对望
  　　　
秋月

凉夜，格式化的清纯
秋月如宗师，居坐夜空中央讲经布道
云朵逆风而行，红尘之恋
需要给悬浮一些时间
让它轻佻，让它轻狂
让它有风花雪月的谈资
也一定让它有说不清的沧桑、悔恨
风在伐木，摇落一地暧昧的词语
满天星辰显得势单力薄
江山几易其主
爱情还是原来的模样
唯有时间明白
高亢嘹亮的歌声
不过是被命运弄疼的声音


月夜箫声

月明星疏，微风中有笛箫之声
能够听出山崖、松木、流水的吟哦
也能够听出眼泪、低泣和不经意的微笑
情绪在体内闭关自省，留下慈悲的阴影
诵经的前奏从喉咙口掠过
沉睡的灵魂开始起身
指缝间有了凉意
无形的空气中隐现微弱的音符
与内心的枯叶相遇
树影通透，寒冷向透明的夜色赶去
失明的时间无法抚平语言的波澜
虚空中建立起听觉与视觉的宫殿
心里的平和变得具体
高音和低音交替站在慈悲的中央
高音往往瞬间即逝
无法真正抵达应许之地
低音贯穿始终，默默留下时间的齿痕
像极我的人生
至今还在低处缓行
果园的秋天

浓雾里躲着虚弱的太阳
深林中取出果香

春夏之时我们大闹一场
如今果园褪尽了薄裳

给园土盖上花毯
给空落落的心以秤砣

大半生啊像一场大雾
雾散了就该水落石出

我捡起的果子
不是奖章，是补偿


深秋食堂

长尾山雀拖长的一声“喳”
是宣示，是布告，是新闻联播

简单的长音，意蕴深远
仿佛哥伦布回到了地中海港口

一树红柿沸腾了
她们是在迎接新生，还是死亡？

世界喧闹着
最弱小的鸟类，也虎视眈眈

轮回不仅发生在物种本身
经由外部管道是更大的可能

掠食者有不成文的律法
小麻雀等在最后，等在安静午后

灰喜鹊最早离开，在高处
他们打着饱嗝，捯饬礼服

一阵疾风敲响了竹林
餐桌上停止了进食和唱诗

鸟和树都在仰望，上天的宣谕
自北向南划过长空，她们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