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是透明的河            

风是透明的河
卷走多少王朝的盔甲
你看不见漩涡暗涌
却见岁月被雕刻成莲花

它驮着云影穿过古钟楼
把雷鸣种在寂静的断崖
当它搬运群星越过山脊
每道石岸都记得流过的沙

掠过冻土时携来雁群
将春草转换成秋华
我们的手伸进这流动的光
打捞起的驰骋千年的马

看它如何把铁器磨成水
把青铜译作候鸟的家
透明的河床堆积着月光
而生命恰是它培育的瓜            

二、街巷里的光阴           

青灰色的面包石
在六月午后透出幽光
老榆树在转角处恣肆
年复一年把春天收藏

总有人在铜马车边上徘徊
震响马颈下沉睡的铃铛
旧窗棂筛下的光斑
像祖父在棋盘上挥动的手掌

我踏碎层层薄暮
包袱里裹着南方的稻香
回来了，千百回梦中呢喃
我蹒跚学步的街巷

忽然童心从古籍里浮出
期待着树梢上的月亮
而钟表店幽蓝的玻璃后
指针正替明天修剪翅膀

路灯突然吐出光焰
我终于看清——
每道砖缝都是时间的河流
正把光阴细细地淌
         
三、八一，星火铸山河
            
南昌城头那一声枪响
撕开旧中国沉沉夜幕的苍茫
星火从滚烫的枪膛迸溅
点燃井冈翠竹挺立的顽强
它跃过湘江血染的波涛
在雪山之巅凝成不落的朝阳

铁流两万五千里磨砺刀锋
窑洞灯火照亮民族解放的方向
太行山的青松记得他们冲锋的呐喊
长江岸的巨石刻着他们横渡的巨桨
当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冉冉升起
星火已化作苍穹下永恒的星光

钢枪在界碑旁站成挺拔的白杨
海浪在军港里亲吻战舰的臂膀
他们用青春丈量戈壁的辽阔
把思念叠进边关清冷的月亮
万家灯火安宁的夜晚
是他们枪刺上最温柔的远方

洪水肆虐时迷彩是移动的高墙
地动山摇处双手翻开生命的希望
橄榄绿浸透烈日与冰雪的交替
脚印在废墟上开出春天的诗行
那双磨破的军靴沉默不语
却踏出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安康

我站在八一军徽闪耀的广场
看见铁血与柔情在旗帜上交响
钢枪擦亮的清晨铺开万里稻浪
弹壳埋进泥土长出和平的芬芳
这星火锻造成的华夏脊梁
任岁月流转，永远在版图上滚烫

当青铜号角再次震响
所有名字都化作山脉的绵长
他们交出青春换山河葱茏
他们捧出生命铸盛世荣光
星火不灭，在每一寸土地上生长
——八一，永远的火种，
在东方，在亿万颗心里，
燃烧成不朽的辉煌！          

四、八月，私语荷塘

刚刚醒来，展开翠生生的阵列
晨雾氤氲，映着粼粼波光
泥沼中，我举着朝霞雕琢的杯盏
斟满露珠，那是最澄澈的琼浆
风起时，像吟咏一首云水的偈子
蜻蜓驮着八月，热情地在头顶微微摇荡

也许，我是屈子遗失在清波里的不朽
每片叶子都镌刻着离骚的句章
舟子拨开浮萍，却拨不开层层墨痕的馨香
青莲居士醉卧柳岸，他可是
在仔细倾听涉江者的吟唱
出淤泥而不染——我在在描摹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清朗

秋霜已在远处调色，点染所有的崇山峻岭
我就要轻轻地卸下，濯清涟而不妖的盛妆
瘦削的骨骼依然傲岸，任残叶卷成焦黑的尸骸
悉心留下，千万年来青铜铸就的莲房
纵使西风翻乱荷塘，也翻不乱泥下盘结的心语
当寒水封存倒影，我会以折戟的姿态默写春的诗行

听风听雨何须朱门，倒影里自有星野开阔
闭合蕾苞载满月华，自知胜过珠玉满舱
空舟不系横在烟波里，垂首把星辰的秘语看破
一朵不凋的节气，在时间之外，在浊流之上
繁华沉入淤泥，却不会消失
永不沉沦的灯盏，就是命运交响                    

五、秋的渡口          

节令的渡口，我解缆放舟
把心情都堆在沉甸甸的船头
火热的灵魂，金黄的果实
此去是更深的蓝，更亮的瘦

蟋蟀把薄翼磨成匕首
白露在草尖上倒立游走
我放歌，声音奔出东北腔
每个韵脚都硌疼这成熟的秋

若你听见秦腔撞碎北斗
那我把二十四节气酿成烈酒
邀群山对坐，灌醉兴安岭
再掰开倭瓜，分食火焰的蔻

雁字在青瓷天幕上练习颜体
最沉的总是这透明的时候——
每道划痕都长出金属的翅膀
让我咽下整个旷野的演奏

待月亮爬上晒谷场
且将霜降折成纸舟
在老玉米的硬气里
放逐我所有矜持的愁

父亲要是还在
他一定把银河卷成旱烟
让满天星斗都呛得大吼
——初秋——深秋——

六、仰望那抹红           

是晨曦刺破夜幕的预兆
是星火点燃荒原的号角
这抹红自崖壁渗入岩层
在每道冻裂的伤口里涨潮

它浸透被遗忘的界碑
催促冰冻下蛰伏的怒涛
当铁砧溅起第一粒火星
有人蘸血擦拭祖辈的镰刀

暗河在花岗岩深处改道
将无数沉船托举成群岛
雾中忽然有鸽群转身
抖落满身铜绿色的夕照

新犁划开冻僵的编年史
麦浪正漫过生锈的铁锚
我看见所有未完成的碑文
都在朝霞里重新起跑

当钟声驮起沉降的地平线
这抹红已渗入每一根柳梢
即便黑夜再次合拢手掌
仍有光在天地接缝处醒着

那红是钢水浇铸的黎明
在瞳孔深处永恒闪耀
它教灰烬重新排列成星座
让每个后来者都成为破晓

          
七、风骨不朽

当楚山收尽最后一缕残阳
汨罗江的涛声便涨满了千年的回廊
你峨冠上的蕙纕还在风里低吟
满天的星斗应和着你的佩玉铿锵
你是江水孵出的一枚孤月
悬在巫峡的峭壁，照彻乱世的苍黄

你是香草炼就的一柄骨剑
劈开混沌的雾霭，直指昏聩的朝堂
曾以杜衡为衣，秋兰为佩
行吟在郢都残破的城隍
问天，天不语，只抛下雷的震怒
问地，地无声，唯铺开雪的寒荒

那卷《离骚》是你用血泪挥就的谶语
每个字都灼烫着故国的肝肠
《九歌》里的山鬼仍在崖畔长泣
《天问》的诘责刺穿了千年的穹苍
可浊世不容清流，香草终委于秽地
你怀揣的瑾瑜，被认作石砾抛向汪洋

你不折腰，不低眉，不效雀鸟
只将一腔碧血，注满潇湘的浩荡
当秦兵的铁蹄踏碎楚宫的霓裳
你纵身一跃，江水抱紧了不弯的脊梁
从此——
每一条龙舟都在劈波寻找
每一只角黍都裹着滚烫的哀殇

五月的菖蒲是你竖起的剑阵
艾草的苦香是你散落的诗行
两千三百年，潮声未曾褪色
你的衣袂始终在烟波里高扬
你不是溺水的魂
而是民族记忆中永恒久的勋章

当我们低头，水底波纹汩汩
你不屈的骨殖，还在暗暗生长
当我们昂首，天际有云翻涌
你未竟的壮志，依旧吞吐八荒
呵，诗人！你把自己种进了江心
却让不朽开遍华夏每一寸土壤

那滚烫的，是你——是拒绝冷却的赤血
那澄澈的，是你——是永不蒙尘的月光
那铮铮的，是你——是击不碎的风骨
那悠悠的，是你——是断不了的炎黄
今夜，我站在任意一条河流的岸
听风声里都有永远奔腾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