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慢，也在蚕食

武昌站像一个鸡窝
绿皮火车是谁截留的一节蚯蚓
我们如此苟且，一起向西蠕动
慢，也在蚕食。蚕食我们，蚕食黑暗
一个夜晚
中国女排1：3多米尼加。英格兰
送走了挪威，瑞士接受了红牌
梅西把球送到别人脚下
美国鹰派议员梅雷厄姆也慢，慢
慢走完他的71岁。晋江注定
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官方公布
大火早已暗淡，而它吞噬的28颗
灵魂，像这辆绿皮火车，整个夜晚
慢慢碾过我们的心头

20260711

2、黄土，让我想到饥饿

我还是慢，走过60，才走到黄土高坡玻璃窗前，一个下午，相看不厌
它不知疲倦，陪我一路跑过秦川
泛黄的面容，像层层叠叠的土块
让我想起饥饿的父亲
刚刚长出的浅浅的草色，披在肩上
抵挡饥饿后的寒冷
几棵孤独的小树，像鸡毛信站在坡顶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
跑出去好远，我还在想，浅浅的
仅够一只羊啃啮几口
这诺大的黄土，靠什么养活

20260712

3、唉，在这明白的世界

天山天池是一个神圣的所在
门票价格写得明明白白
警察：残废减半。我当警察
一生没有找到残废的机会
记者：减半。我却揣着一个
作协的本本。70：全免
年龄又慢了。我想
这么神圣的地方，我还是全票
过了60，又要减半
唉，在这明白的世界

20260713

4、背影，是一种时尚

天山之巅，一个青年面对群山
把背影交给镜头
我们和一块“天池”的石头合影
努力拿出最好的笑容，反复修改
而在一个陡峭的地方
一个女子像一只天鹅，背影恰似天鹅颈项
伸展的两臂像翅膀，飞向湖面的瞬间被镜头捕捉，免去坠落之虞
谁在嘀咕，“又是背影，贺露也是。”
“背影，是一种时尚！”天池在学贺露的声音

20260713

5、我氶认，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我曾经有过小小的理想
走遍沙漠，数清世上所有的沙粒
即使穷其一生，我也心甘情愿
如果时间不够，我还愿意
让蜡烛，烧掉我的全部夜晚

无法阻挡。一阵风
无法吹灭心中的蜡烛，却吹动
塔克拉玛干的峰顶。不得不承认
一粒沙比一滴水更细更轻
吹走的沙粒让我一片茫然
我承认，我无法找回那些吹走的沙粒
站在塔克拉玛干，面对即将消失的河流
我承认，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20260714

6、排祖拉，弹起你的冬不拉

尽情弹奏，忘记自己在火焰山
忘记身边的风，在锅底炒过
忘记眼前的山岗，像一串烤熟的牛排
自己的周围有一群妖魔
一群取经的人，正在经历磨难

一个老者，手中的冬不拉像他自己
瘦长的身子像一柄陈旧的琴颈
头上的帽子恰似他，弹拨的琴面
仿佛在相互弹拨，又像自己在弹奏自己

有人扫码，有人拿出仅有的零钞
这意外的打赏好像与他无关
一生的炎凉也与他无关

20260715

7、塔里木河，我想挽住你的衣袖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让我突然枯萎的
是一棵胡杨。而一株红柳又让我突然矮小

天空是星辰的道场，谁也没有
权力，没收一滴水走向大海的脚步

是的，只有你。我试图挽住你的衣袖
挽住一滴水，走向死亡

塔克拉玛干，淹没了楼兰，淹没了
彭加木，淹没了无数的河流

对抗伟大，你还是太小
这是你的清醒。也是你的宿命

回来，做一滴水
认养一粒，属于我的沙子

20260715

8、在巴音布鲁克草原，做一匹马

有那么一刹那，我低头
在巴音布鲁克草原
夕阳通过坡地，把阳光和阴影
揉合在一起，九曲十八弯
把曾经丢失的还给草原，豺狼和土拨鼠
退回黑暗。风悄悄改变沟壑改变河流
整个草原，只有啃啮的声音
那是谁在细细咀嚼
每一口都是风景。行走在
阳光和阴影的边缘，渐渐忘记自己
忘记远方，栅栏

20260717

9、一道金箍棒，没收了人间所有的炎热

一只猎犬追赶太阳，终于疲惫
它蹲下，伸出殷红的舌头喘息
此刻，我们走遍大半个人生
它对我们狂吠，每一声都像一把火的梳子
梳理一下，心中的尘土重新回来
再梳理，曾经暗淡的火焰
渐渐变成对面的山岗，山岗和我们一块燃烧
一只鸡蛋演化成生命，速度快于人类
蒸发像一只手，正在掏走我们的水份
太阳西斜，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它的火焰还在燃烧我们，燃烧这片山岗
铁扇公主站在我们中间
一头牛，它的犄角试图抵挡什么
山下经坛，取经的人留下一道金箍棒
像有一天我们突然丢失
它没收了人间所有的炎热

20260718

10、坎儿井，轻轻扶了我一把

行走人间，沸腾的人流，生活的
风沙，常常带走我的泪花
我怨怼自己的脚步。腰椎的弯曲，又
常常让我面对流水
发呆。在吐鲁番，我想弯下腰
对一滴水忏悔。一生走在最底层
一条膝盖愿意跪下，跪成岩石
跪成流水。我掬起它的冷冽，刺骨的
疼痛，像一种遥远的力量，一种
倔犟。一个走出黑暗的人，突然找
到一生的知己。清澈，像
了然于胸的释怀，所有的过往像
衣角的尘埃。我这么想时，一个趔趄
让我站立不稳。刚刚直起腰来
的坎儿井，轻轻扶了我一把

20260719于伊宁

11、阿尔泰山，还在地上

改变禾木村天空的，是几只金雕
无数的面包果子飞向空中，有的正在
坠落。成片的金雕冲出屏蔽
一支支箭矢射向靶心
其中两只带着捕获的腊物
飞向遥远的山谷，不再回来
图瓦人不断把手中的肉食抛向空中
好像我们多出的部分
金雕俯冲
这些来自天上的
落在地上的仿佛与它们无关
而此刻，贾登裕的太阳覆盖大地
阿尔泰山，还在地上
禾木河，正在开放的柳兰也是

20260721

12、禾木桥，站在禾木河上

我站在禾木桥上的时候
它的一头站着阿尔泰山，白桦林
站在山的脚下。图瓦人搭建
的木屋，满街的吆喝站在桥的另一头
无数的人们走出木屋
一齐走向对面的树林，好像走向
自己的过去。走向河流的
一遍遍寻找，像在寻找早年存放的流水
无数的人走过桥面，又
走过来，我是这座桥无关紧要的赘件
禾木河留下寻找的人群，向前奔跑
追赶正在逝去的自己
禾木桥，站在禾木河上。无法确认
自己是河水，还是人群中的哪一个

202760721

13、胜者，如此渺小

历史往西走，终于没有走出塔克拉玛干沙漠
越野车像一个狂者，站在沙漠峰顶
碾过多少王朝
留下的辙印，却被一阵风带走
并不比一个王朝多留下什么
一捧沙从我手掌漏掉，我没有
想到自己，而是看见一队队人马
我走下沙丘，没有任何脚印
沙漠脚下，塔里木河还在向前
走过的地方，一株株芦苇在风中
摇动沙漠的痛
仿佛一个胜者，从淹没的王朝中伸出绿色的手掌

20260724

14、右岸，仅此颜色

额尔齐斯河像一个信使，慨然北去
绿洲，蓝天，留在左岸
右岸，是它的牵挂
风奔走其间，像一匹饥饿的狼嚎叫
是谁摸仿川人的变脸
古堡、怪兽、峰林，举着闪电的刀子
把时间切割成奇形怪状
泥岩拓下野驴的蹄印
解密恐龙和这片土地的纠葛
行走在栈道，寻觅传说中的石鸡
它的啼叫，将夕阳栓在一根
硅化木上，让我们看到
一棵树把太阳走老，把自己走成玛瑙
丑陋与奇崛，枯瘠与财富
神把我们抛向人间，像掷一枚铜币
叼羊和姑娘追养活草原
清澈的河水留给牛羊骏马
右岸，仅此颜色
一块路牌，站在五彩滩呼喊遥远的都市

20260726

15、我深陷其中，又悄悄流逝

也是这样一个上午，我踏入一片峡谷
越往里走，两边的石头越压迫着我
像我经历的某个时刻。我侧身
想挤开两边的石头，天空
用一根尼龙绳渐渐收紧头顶的袋口
有那么一刹，我想到恐惧
我竭尽力气大吼一声，我明白
只有自己听见。实际上我听到了回响
一条小溪，像蠕动的水蛇从远处游来
我想抚摸，无法弯下自己的身子
一块石头伴着溪水来到我的脚下
停下来望着我
微弱的光亮中，我们相互辨认
终于看到曾经的自己
我无法伸手，又不忍践踏
突然，溪水加大力量，我只能看着
这块石头悄悄流逝

20260717于天山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