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不完的粉笔灰》
        
早读课的阳光，铺得太厚
斜切进教室，逼出黑板深处的凉
我挥动手臂，像在打捞沉底的星光
粉笔灰便醒了，在光柱里翻飞
落满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细碎的霜

我握着那截残存的粉笔头
一遍遍擦拭，一遍遍重写
把黑色的荒芜，擦出白色的亮
那双手，因此显得格外陈旧
我拍拍袖口，试图掸落半生的重量

晚风经过山梁，顺手牵走了肩头的雪
粉末飘散，混入泥土和炊烟
成了这片土地里，无人知晓的盐
也是我，撒向人间的、微小的光

黑板可以被擦得一干二净
这层拂不去的灰，早已渗入肺腑
是乡村课堂独有的珍藏

在这个被群山抱紧的角落
我守着这一身洗不掉的白
静静等候，康巴彝区慢慢醒来的天使


《粉笔写不尽山中岁月》
             
讲桌的抽屉，积着这些年擦不尽的白
窗棂上的那层灰，比去年的厚了一些
黑板，山里唯一的出口
我一笔一画，往山外书写

七月，蝉鸣填满山谷
弯曲的山路，响彻少年的脚步声
一群身影踏碎晨雾，越过连绵山梁
我站在原地，看背影瘦成一根线
指望手中的粉笔
垫高那一个个鞋底，去摘远方的星光
粉笔一截截磨短，校园又起新的读书声

风霜悄悄染白鬓角，磨旧了眼底的灯
容颜顺着山野四季，慢慢褪色
三尺讲台，仍是我不肯挪开的归处
教案层层叠叠，握笔的掌心
依旧捧着最初的温热
把文字铺成台阶
托着他们，一级一级
借着我磨出的白，出山

当暮色漫过教室，手里的半截残笔
写清万千字词，铺展山外的繁华
却永远写不尽
我守在群山之间，数十年无声的春秋


《沾着泥土的班主任工作记录本》

山路的黄泥浆，糊住鞋沿
沾在记录本折起的边角
山风卷来狗尾巴草，卡进纸页卷边
都是走村入户，山野赠与我的信物

钢笔的字迹压着浅浅折痕
一半，写着课堂间的琐碎
一半，藏着火塘边的家常
谁家老人独守屋舍，孩童怯生生倚着门框

走过最长的下坡，裤脚扫过露水
掌心焐软了泛黄的书脊
我从不刻意掸去纸上的尘土
它混着笔墨，一层叠一层
把整座山村的晨昏，轻轻收纳

黑板的板书可以日日擦去
唯有这本随行的班主任记录本
留着一路泥土与柴火的气息
存着村寨老人递来的一杯温茶

合上时
整座山的重量，刚好压住
一页纸的轻


《樱花树下的椅子》
       
两排长椅子
摆放在操场边的樱花树下
静静守着深山校园，朝暮晨昏

三月的樱花开得盛艳
花瓣落得椅面一层
谁坐下去
满身的粉笔灰就被花香冲淡

课后空闲，我们总不约而同凑过来
避开成绩，不谈排名
有时聊聊村寨传来的“新闻”
偶尔骂一句这山路的弯

要是说起哪个孩子又想爸妈了
话突然就少了很多
大家只看着花瓣
一片一片往下掉

晚上，这里最安静
椅子空对着满天的星星
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梁
我时常觉得
它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一楼办公室里的打印机》
               
它蹲在靠窗的桌子上
载着整间办公室的忙碌
成了我们朝夕相伴的老伙计
 
课间的空档总悄悄排起短队
都想多印几张字词、几道习题
不说比拼，却暗自揣着一股热忱
谁都不愿落下自家山里的少年
 
纸槽偶尔闹脾气，卡纸是常事
有人弯腰扯出褶皱的白纸
有人递来抹布，有人蹲身调试
几句随口的玩笑漫开
冲淡了工位堆起的疲惫
 
窗外是连绵不动的青山
屋内我们各有牵挂的班级
却围着一台机器彼此靠近
你等我打印，我帮你整理散乱纸张
 
油墨一遍遍铺满白纸
印下备考重点，也印满一室暖意
一台老旧打印机
装下我们这群山里教书人
朴素的较劲，柔软的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