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人

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听见盘子里的手术刀
和一些钳子之类的金属
在空寂和阴冷的手术室里
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在半身麻醉的状态下
他感受自己的另一半身体
被切割、被穿透、被清洗、被缝合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手术台上的人
以仅有的一点意识在恍惚之中
进入似是而非的梦境
梦中，他看到手术室外的家人
有的低着头四处借钱，有的紧张地买着医护用品
有的在担心山上的庄稼，有的
在盘算变卖圈里的那头老牛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躺在停尸台一样的
手术台上的人
能够活着出来


     过道上的呻吟

狭窄的过道上，加塞的小床彷如被丢弃在废弃角落的
弃婴
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一个人的头上覆盖着乱草一样的头发
从一床被洗得泛黄的被子边上伸出来
低声的呻吟下，他看到穿着白大褂走过来的医生
失神的眼里便流露出一种即刻生还的渴望
他知道这个地方：只有这种刺目和惨淡的白
或许可以让他疼痛的生命获得稍许的安抚
就像生命边缘的那棵稻草
在他疼痛的意识里成为可以活下去的慰藉

另一个人从他的床头跑开，蹲在过道的角落边上
用双手掩住发红的眼里涌出的泪水
尽量克制住自己崩溃的哭声
此时病房里传出一声紧似一声的痛苦的叫喊
和过道上的呻吟一起，一声接着一声
仿若乱松岗上落满黯淡月色的老鸹的嘶吼


      陪护的人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买了一碗稀饭
然后看着病床上的人，以极为艰难的吞咽
咽下去

她看着一滴一滴往下输送的那些澄澈的液体
以及整个病房里的床、氧气、水
和着时而推来检查的仪器
心里就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痛
她知道这个房间中只要眼睛能够看到的一切
都会让结账单上的费用，像那一滴一滴往下输送的液体
成百上千的递升

陪护的人靠在床头尽力用手肘支撑起自己几乎坍塌的身体
望着窗外的月色
想哭却怎么也没有哭出来


       大病的人

形容枯槁，六神无主
大病的人看着另外的人喝水、吃饭
苦涩的喉咙间，隐痛的喉结艰难的蠕动着咕咕的响声

一场病拖累了家人和亲人
现在能变卖的东西已所剩无几
家徒四壁之际   
大病的人庆幸自己还可以拖着一副残缺的皮囊
迈着高低不平的步子行走在多难的人间

老屋上吹过一阵阴冷的风
大病的人使劲的吸了一口风中那丝乡愁的味道
顿时回光返照一样，脸上浮起腥红的血色


      医保卡

她把医保卡递进收费窗口的时候
心里便是一种难忍的纠结和疼痛
一个人站在拥挤的大厅里
像一株无助的野草，不停地搓着颤抖的手
独自感受着内心的孤独和恐慌

她从没想到现在一个人
或者一家人的活着
与一张冰凉的医保卡有着如此紧密的关系
她掏出那些应该自费的现金
顷刻间内心仿若一地坍塌的老墙，在一声轰响之后
独自强撑的骨头一下子软了下来

“好歹医保可以报销一些”
她像一个失神的疯婆子摇摇晃晃的走过空旷而拥挤的大厅
逢人便说：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