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书

妈妈，我今天又打开了这本书
又认真阅读了一篇
你说过这是一本绝版的书
是你用一生的苦难撰写的
只誊写了一本，只留给我一个人
神秘的像是只宜单传的武林秘籍
你叮嘱我每天都要拿出来读一读
有些文字可能很简单、很浅显
简单浅显如随意比划的十字
如清澈见底的浅滩
却哲思深奥、极富内涵
有些文字很晦涩，晦涩如无法穿透的围栏
如众神投下的云影
需要体悟一辈子才能够悟透
所以需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反复的阅读
反复的阅读，直至把自己也读成一本书
码到越来越空的书架上

妈妈，窗外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在这寒冷的冬夜，孤衾似冰，灯影欲灭
妈妈，夺走你生命的新冠还没有消停
尼帕又在释迦牟尼的故地现身
乌克兰上空飘来的万千愁苦还没有散尽
硝烟又在另一处净土燃起
妈妈，在这寒冷的冬夜，我又打开了这本书
妈妈，在这本书里
我找到了我们应有的勇气、怜悯与慰籍

妈妈，窗外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妈妈，我一点也不担心
这本书会落满灰尘
会被岁月封存
2026.1.20


妈妈，我们一起去种黄豆

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没闲着
我烧了去年冬天收割的茅草
烧了一灰盆的草木灰
妈妈，你快来呀
我们一起去种黄豆
你说过，种黄豆的时候
撒点草木灰
黄豆苗就会长得特别壮实
就会结出更多颗粒饱满的黄豆
妈妈，你快来呀
我们一起去种黄豆
很小的时候，我就记得
你总是在我生日那天
突然记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今天是你的生日……
哦，我们一起去种黄豆”
2024.4.2


妈妈，我又掉进了较真的死胡同

妈妈，我又掉进了较真的死胡同
妈妈，我总是不能“随大流”，总是喜欢与世人为敌、与自己为敌

那么多人，看到了马路中间的钉子
抬一下脚，就走过去了
而我非要把它看成是钉在自己的眼睛里，非要把它拔掉

好了，现在它反而刺穿了我的手心，并且打开无数倒钩
好了，现在它又长出了带锈的藤蔓，把我紧紧缠住

妈妈，我又掉进了较真的死胡同
妈妈，像你一样，我又掉进了较真的死胡同
2026.1.25


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我对薄凉的人间恢复热情

妈妈，燕子岭上的映山花又开了
燕子岭上，漫山红遍

但是我却杂务缠身
回不了燕子岭——

是的，这些都是借口，妈妈
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常常借故自闭家门、独守一隅

妈妈，河里摸鱼、山上砍柴、地里种豆、岭上摘花
从小我就喜欢扯着你的衣襟跟在你的身后

你不与我同行，欢喜何以同行——
妈妈，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我对薄凉的人间恢复热情
2026.1.27


雪花白，棉线长

妈妈，昨晚下了一整晚的雪
起初是雪粒子，那么调皮、莽撞、热情，敲打着窗户

然后飘起鹅毛大雪
她们又是那么安静、那么轻柔、那么善解人意

在这轻柔的安静中
我渐渐入睡

在睡梦中，妈妈，我梦见我依偎在你的怀里
听你踩着纺车、哼着儿曲……

在睡梦中，我梦见你把儿曲和雪花也纺进了棉线
“雪花白，棉线长，织成衣裳暖儿郎”
2026.1.30


妈妈，我只是记得你

妈妈，不管你是去了天堂还是哪里，我都要接你回来
妈妈，我只是记得你
妈妈，只有我的心是纯粹的
你看，那么多人焚香烧纸、作揖跪拜、迎接先祖
他们都怀着和我不完全一样的心思
他们迎送先祖、怀念先祖
还心怀祈愿，祈愿先祖保佑
保佑顺遂安康，保佑财源滚滚、官运亨通
只有我是纯粹的
妈妈，我只是想接你回来
只是想接你回来自在的在家里住上几天
你养育保护了我一辈子，我怎么好意思还要你保佑呢
我现在活得很好。你说过要知足
知足常乐！我一直铭记在心

我接你回来，只是想听你说说话、看你坐在院子里
拍打围裙上的灰尘……
我只是想  回到从前的日子


那些藤蔓好像也有记忆

妈妈，那些藤蔓好像也有记忆
去年我们剪掉的那些藤蔓
又沿着旧时砖墙爬至窗前
新开的紫色小花还和去年一模一样

去年我们还在嫌弃它们遮挡光线，招惹虫蚁
它们好像“一点也不长记性”，一点也不记恨我们
起风时，它们会扶窗向里张望
多少有些不安的样子，好像隐隐知道你已不在

妈妈，它们似乎比我们人类更有灵性、更懂情谊
更懂疗愈伤感之人封闭的心
妈妈，我的心境现在完全打开了
对这些藤蔓（包括虫蚁），也有了怜惜之心
2026.1.30


“砰砰”的心跳声使我不断出现幻觉

妈妈，我总是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妈妈，我已经过了春心萌动的年龄，过了夜行怕鬼的年龄
我谦卑无为、敬畏一切，何故还会“砰砰”心跳呢
妈妈，“这世界过于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妈妈，所有声音都退隐的时候，心跳就会显得格外突兀

妈妈，“砰砰”的心跳声使我不断出现幻觉
我感觉心跳犹如平滑丝绸下面蛇行的鼓点，很有动感，也很突兀
我是该把这蛇行的鼓点按住，还是该“把冰水浸透的丝绸掀开”？
妈妈，竺山空寂，任何动静都会惊动神灵
妈妈，你说过“神灵犹如一位好事者，只会把事情弄的更糟”
嗯，把手贴在胸口，轻轻的，把手贴在胸口
2026.2.8


妈妈，雨水如期而至

妈妈，雨水如期而至，我打开一只水杯
我已剪下多余的枝条，只需要收集一水杯就够了

妈妈，繁星闪烁。我的枝叶稀疏，没有多少暗影
需要照明。有挤在水杯里的几颗流星即可入怀安睡
2026.2.18


为什么不能像牵牛花一样简单

妈妈，那些离我而去的，带走的为什么总是美好的事物
而留下的，全是带刺的伤痛和苦难
妈妈，那些离我而去的，离去时
为什么要燃放鞭炮、悬挂经幡，吹打响器
把动静搞得那么大，要刺激到每一根神经
要把沉睡已久的情感细胞一个不漏地搞得特别兴奋
为什么不能像牵牛花一样简单，只是微微的颤动一下
为什么不能像红蜻蜓一样，只是轻轻的点一下湖面
让宁静的湖面很快又复归宁静
2026.2.26


妈妈，只有你坟头上的牵牛花开得最酣最盛

妈妈，牵牛花又爬上了你的坟头
妈妈，牵牛花是从尘封的纺车和铜唢呐里爬过来的
起风时，绿叶繁花摇曳轻快的音符，招来蝴蝶
妈妈，现在它是要完全的伏在你身上了
贴耳倾听你的鼻息，和你一起酣睡
像是多喝了一点你酿的米酒，多哼了一会儿你谱的谣曲
在春日里
妈妈，清明将近，只有你坟头上的牵牛花开得最酣最盛
2026.3.5


在深夜的草丛里

在深夜的草坡上
妈妈，我找到了你的墓地
你的墓碑上，有我的名字
你没有因为我给你传染了新冠
而埋怨我
没有因为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没去为你送终尽孝
而将我抛弃

妈妈，夜色中的草很深
夜色中的草，亮着灯
那一定是你为我---点亮的
你一定还在为我担心
为我祈愿
你要为我亮起幸运之灯
那么多人，和你一起，走了
不能再有不幸

妈妈，夜色中的草很静
我想睡一会儿，靠着你的墓碑
像靠着你的肩你的背
我想回到儿时的星夜
你领着我在山岗上
放飞萤火虫在草丛里
让深夜的草亮起无数的灯
照亮夜色中细小的生灵
2023.9.24


新冠后记

当医生告知
可以出院了
我竟然感到无比的茫然
没有丝毫活命的庆幸和喜悦

可以出院了……

可是被我感染的母亲
已经离开了人世
我该去哪里寻找她的踪影
向她说一声对不起
2023.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