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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楷书的核心美学
——论中国书法艺术(19)


  导读:张况,著名诗人、辞赋家,文人书法家、书论家,出版文学著作35部,著有书论50余万言。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协副主席,中国硬笔书协主席团委员兼学术理论研究部副主任、广东省硬协副主席。

  楷书是光明正大的君子藏器,拥有法度之中的神明与气韵。

  精研书法艺术者不难发现,楷书因其可为“楷式”而得名。它并非无生命的标准字体,而是法度与情理终极统一的产物。

  关于楷书的核心特征,后学最心折于孙过庭“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的高评。孙论告诉我们,楷书的至高境界绝非“状如算子”的整齐划一,而应是森严法度之下,依然涌动着的情性暗流与天地节律的高度统一。

  事实上,楷书的笔法是五大书体中最为丰富和完备的。可以说中锋、侧锋、藏露、转折、提按、顿挫等所有的笔法在楷书中汇聚,这才形成了以“永字八法”为代表的点画体系。楷书的每个点画都有一套严谨的起、行、收的动作,但这套动作并非机械的、模板式的,而是有迹可循的、可以变化的。

  纵观书法史,历代楷书名家辈出,虞世南的冲和、欧阳询的险峻、颜真卿的雄浑、柳公权的瘦劲,这些重量级的书家虽各有侧重,呈现出的精神气象也截然不同,但他们的法度却同样趋于森严。要言之,这就是“心法”驾驭“手法”的结果。在我看来,楷书之“法”是通往“意”的阶梯,而绝非囚禁“意”的牢笼。

  从结字来看,楷书确立了以“方正”为模式的基本格局,然则其内部空间的经营却又极尽精妙,且大有文章。欧阳询的《三十六法》固然是对法度的详尽总结,但纵观历代书法大家,莫不于“平正中见险绝”一途,各有专技妙构。

  从中国书法史层面来看,《三十六法》系欧阳询所著不假,然则细究之下,不难发现此说难圆,或为后世托欧阳询之名而刻意为之。

  清康熙年间,王原祁、孙岳颁、宋骏业诸君,在奉敕编纂的《佩文斋书画谱》时就曾提出过颇具见地的相关质疑。因为《三十六法》中竟然出现了宋高宗、苏东坡等宋代书家的高论。这多少让人有些啼笑皆非。明眼人一看便知,此说完全不合符时间逻辑。欧阳询乃唐代书家,岂能穿越大唐“引用”宋人高论?这玩笑显然开大了不是?不过,这并不影响质地上乘的《三十六法》的传播价值。正因为书中欧阳询系统总结了楷书的结体规律,这才使得《三十六法》能被中央美院等高等院校列为书法专业指定教材。

  通读全书,不难看出欧阳询苦砺的三十六条法则,主要是用来解决单个汉字的结构问题的。其前33条讲的是结字法,而后3条则涉及字与字之间的行气。核心法则包括:排叠、避就、顶戴、穿插、向背、偏侧、挑擁、相让、补空、覆盖、贴零、粘合、捷速、满不要虚、意连、覆冒、垂曳、借换、增减、应副、撑拄、朝揖、救应、附丽、回抱、包裹、却好、应接、小成大、小大成形、小大大小、各自成形、左小右大、左高右低、左短右长、褊等三十六法,构建了楷书结构的系统法典和矛盾统一的结字美学,是欧体风格的技法内核,也是楷书结体的金科玉律。其从“法、理、情、韵”诸方面的统一,让习书者体悟到方块汉字的结构之美与书法艺术之魂,可谓泽被后世,不失为楷法标杆。我曾于微恙中细品过此书,深感其言简意赅,甚是具体实用,且非常有针对性。其法度之外,贵在活用的辩证统一美学思想,对习楷者裨益良多,殊为难得。

  事实上,三十六条法则每条都列举了具体的字例以作说明,这无疑是学习楷书的一条便捷途径。习书者只要准确把握和灵活使用这些法则,即能受益匪浅。比如法则中所谓“排叠”,讲的是笔画多的字,一定要注意疏密有致、停当匀称,才可能达到好看耐看的效果,像“焘、藁、馨”等字,就可以用“排叠”紧密之法,使笔画之间相得益彰,而又互不触犯,达到结字匀称稳重之效;比如书中的“避就”法,说的是撇捺要有适当变化,以避免雷同,像笔画较多的“庐”字,可以上下两撇一尖一短处理,看上去既美观,又不感累赘。“府”字可以一笔向下一笔向左,这样在视觉上就可达到避就的效果,整个字的结体看起来既美观好看,且不再有呆板、重复之嫌;如其中的“顶戴”之说,就是针对上大下小的汉字而论的,像“叠、垒、药”等字,可以顶正稳重,这样就可以避免头重脚轻的毛病,整个字看起来也就端庄适配许多;而法中所谓“穿插”,主要通过横竖笔画贯穿交错来协调笔画之间的疏密长短,从而达到均衡间架结构的目的;法中的“相让”字,其左右或多或少须彼此相让,互相成就,乃能尽善尽美。如“马”旁、“糸”旁、“鸟”旁的汉字,其左边必须相对平直,看起来有点近似偏旁,然后右边可作为字之主构,否则易造成诸般妨碍和不便。如“辩”字,则宜以中间“言”字为短画,突出两边“辛”字。如“鸥、鹌、驰”诸字,两旁上狭下阔,也应适当相让。如“呜、呼”等字,“口”在左者宜近上。而口在右者如“和、扣”等字,则宜近下,使左右结构不至于妨碍,这样整个字看起来便顺眼许多。诸如此类,欧阳询无不详述备至,从而让学书之人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当然,历代楷书大家中亦不乏高技在握者:比如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的逸气灵动,有如“美人婵娟”,看着让人悦目舒心;比如赵孟頫的楷书流美婉转,临摹起来快意自在,毫无匠气。二位书家手笔各得其美,俱在端严外表之下,通过点画之间的顾盼和姿态上的错落俯仰,营造出汉字在书法表达中的生气流转的内部世界。

  在我看来,楷书之“静”,乃绚烂至极后,归于平淡的境界之“静”,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所呈现的那种不可言喻的深邃与安宁,让人有一种瞬间禅定的安详之感。或者更确切点说吧,楷书要求书写者即便处于极端约束的条件之下,依然能够完成最自由的精神表达。我认为,真正的书家只有具备将楷书写“活”的能耐,才算真正触及到了书法的灵魂。

  书道五体,篆书如太古之星辰,闪烁着悠远之光,让人思接千载;隶书如大汉之宫阙,绮丽而端庄,令人雄心万丈;行书如魏晋之风流,灵动而飘逸,直能点睛欲飞;草书如盛唐之狂歌,洒脱而奔放,似见飞瀑气势。那么楷书的核心美学特征又是什么呢?楷书之美究竟美在何处呢?沉吟良久,我脑海中次第闪现出八个大字:正大光明,君子藏器。

  目今书法界,确实尚有许多并不知晓楷书之美究竟美在何处“懵圈”者?不少初学者更是将楷书简单理解为横平竖直、四四方方、规规整整,是学童启蒙“写字”而已。这实则是失之偏颇的天大误会和无知笑话。在我看来,楷书是中国书法从“天趣”走向“人工”,再由“人工”返照“天心”的一个终极修炼场,不是人人都能到达的寻常之地。楷书之难,虽不能说难于上青天,但要想写得一手拥有个人面目的正楷,不花上个十载二十载甚至更多时日,那是很难有大成的。楷书之美,美在法度之中藏着万壑千丘。能将楷书写“活”者,才算真正握住了开启书法之门的“密”钥。

  浸淫书道多年,我更愿意将楷书的核心特征凝练为三点:法度森严之笔、方正奇变之体、端严含情之韵。

  首先,我认为,法度森严之笔乃楷书地基,亦是天梯。

  事实上,任何一种书体,都有其法度。但从未有哪种书体像楷书这般将“法”推至如此极致境界。永字八法所谓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提为策、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是对楷书的到位概括。这八法,不仅是笔画的写法,更是将天地万象凝练为笔锋运动的密码。既易懂,也高深,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侧”如高峰坠石,“勒”如千里阵云,“弩”如万岁枯藤,“掠”如飞鸟出林,“趯”如提刀出锋,“策”如快马加鞭,“啄”如飞禽夺食,“磔”如利刃切肉。总之,楷书的每一笔背后,都相对应的站着一个鲜活的自然意象。

  我曾长期研习唐楷诸家,深感这“法”字乃双刃剑。执于“法”者,往往终生为“法”所困,写出的字大多状如算子,呆若木鸡,整幅作品看起来像一群愣子的无聊聚会,了无生意;而化于“法”者,多能以“法”为舟,渡向自由彼岸,瞅一眼都能舒心半日。

  欧阳询的《九成宫》法度之森严,可谓登峰造极、滴水不漏,一点一画皆有定式,然而在险峻峭拔的结构中,分明还跳动着一颗敏感而孤高的灵魂,那其实就是真正的书法精神。再看颜真卿的《勤礼碑》,同样法度谨严、毫无漏洞,但不乏雄浑结体、博大气象,如同忠臣烈士,正色立于朝堂,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伟岸形象。最后来看柳公权的《玄秘塔》,直似忠公体国的谏臣以“心正则笔正”谏君,其骨力洞达,一笔一画皆见铮铮风骨,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可见同样的法度在不同的大匠手中,确实能生发出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象。这就是我要说的楷书笔法的终极奥秘:法,不是用来束缚书家手脚的,而是用来成就艺道精神的。楷法像一座天梯,攀登过程固然艰辛,然而每上一级,都能移步换景见到一番新的气象,真是一步一景,绝无虚妄。我觉得那些终其一生都在楷书点画中皓首穷经的人,他们苦行僧似的日复一日磨砺技艺,其实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以笔墨进行一场漫长而虔诚的修行。这种孜孜矻矻的求真精神尤为难得,值得赞许。

  其次,我觉得,方正奇变之体乃楷书骨架,亦是襟怀。

  楷书以“方正”立身,这是它区别于其他书体的最显著特征。然而这里所说的“方”,并非几何学意义上的绝对正方形,而是一种“寓圆于方”“以奇为正”的字体字形结构智慧,与为人之道相仿佛。

  昔人论楷,有“平正中见险绝”之语,我认为此说确系楷书结体之高论。真正的楷书大家,无不于看似平稳的架构之中,暗藏着独一份的机锋与匠心。比如欧阳询楷书的结字,常在险峻中求得平衡,有时个别字的重心看似有所偏移,却又显得稳稳当当,并无不妥,犹如奇峰独立而岿然不动,这就是大匠的能耐,也是他之所以被世人誉为“结构大师”的主要原因;比如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以灵动飘逸著称,有些笔画看似细若游丝,实则骨力内蕴、筋节森然,结字舒展自如,如同佳人婵娟,不胜罗绮,却又毫无柔弱之态。比如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一派冲和恬淡,含而不露,彷似玉人端坐,温润而泽。

  愚钝如我,临池日久,乃渐悟楷书结构之玄机其实在一个“让”字。点画之间相互避让,偏旁部首之间相互顾盼,乃能形成有机生命整体,这与做人的谦让精神甚是合辙,极为相似。楷书看似方正,实则处处有阴阳向背、虚实相生之象。这恰似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外圆内方,和而不同。所谓字如其人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人的字,结构局促,忸怩作态,其人心胸很可能有欠宽广。而结构舒朗、横竖精到者,其人襟怀亦多坦荡豁达。在我看来,写字其实即是写人,楷书尤甚,最能显现书者的格局气度。

  再次,我认为,端严含情之韵是楷书的灵魂,亦是至境。

  这是楷书最难以言传,也是最为核心的特征。许多人将楷书写成了“印刷体”,点画精到,结构匀停,认为这样就很了不起了。这等“印刷体”实际上看起来了无生气,如同蜡像美人,五官虽无一不美,却欠了呼吸与生机,终究不见生机活力。那么问题出在哪呢?很显然,问题出在“无情”二字上。人字同理,“无情”便难有生命气息可言。

  昔孙过庭《书谱》有云:“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可谓一语道破天机。楷书虽以点画分明为表象,然则其内在“情性”靠的却是笔势的往来映带,靠的是一种“笔断意连”的空中运行轨迹。比如钟繇的小楷,古雅天真,其点画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拙趣”,我想,那该是汉魏之际特有的浑朴与从容了;比如赵孟頫的楷书,点画流美,牵丝引带,那分明将行书笔意融入了楷法之中,乃见字字鲜活跃动,有如春风拂面,教人身心舒泰。

  楷书之“韵”,当然还在于墨色的变化与节奏的控制。浓墨显庄重,淡墨出空灵;疾笔见锋芒,涩笔得苍劲。一幅品相上佳的楷书作品,即便字字独立,亦可见其气息贯通的格调,如同一首无声之雅乐,在静谧中自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律动。

  十多年前,我曾有幸随佛山文化家访问团到访宝岛,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隔着厚厚的玻璃展柜,我见到了国宝级文物——颜真卿《祭侄文稿》的原迹。当然,那是有“天下第二行书”之称的顶流行书,23行,凡234字。文稿是追祭其从侄颜季明的。颜真卿在文中追述了安禄山叛乱时,常山太守颜杲卿父子挺身而出,抵抗叛军,最后取义成仁的慷慨激昂之事。文字情如泉涌,气势滂沱。墨迹纵笔豪放,一气呵成。凝望久之,我心中忽然浮现出颜鲁公的楷书,那些端严方正的中国方块,不也正暗合着同一颗忠义刚烈之心吗?很奇怪,那一刻我真的顿悟了楷书之“情”,它并非喜怒哀乐的浅层宣泄,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内敛的精神境界。在我看来,楷书就是书家人格的光辉昭示,更是大匠生命厚度在笔墨间的自然投射。

  是的,正是法度、结构、气韵三者层层递进,才共同构成了楷书的完整美学体系。要之,笔者以为,有法无韵者,只能以匠人称之。而有韵无法者,乃野狐禅也。唯有法韵兼臻、形神兼备者,乃能登堂入室,成为楷书正脉的传承者与开拓者。

  回望千年楷书史,自汉末三国钟繇而东晋王羲之,而初唐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四家,而颜、柳、欧、赵,每一位巨匠,无不在法度基石之上,注入了彼等独有的生命体验与文化修养,才砺出了一个个光耀千古的不朽方块。事实上,在名家们笔下,楷书已然不再是“写字”的代名词,而是“写心”与“载道”的另一种表达。

  夜临道教上清派经典小楷《黄庭经》,笔画间我仿佛能听见魏晋名士悠远亲切的清谈之声。而后乃见存思内视、脏腑活动、命门炼养的养生方道。

  楷书之路是一条漫长而寂寞的朝圣之路,但我深信,只要心中怀着对“正大光明”的向往,对手中笔管所承载的文化血脉的敬畏,那么每一个写下的楷体字,都将是我们在这个时代里,为自己、为文化、为民族立下的一块小小的心碑。

  书道无涯,吾辈以楷立身,以楷养心,不亦重乎!

简介
张况,著名诗人、作家,1971年生,广东五华人。中国长诗写作倡导者、当代新古典主义历史文化诗歌写作的重要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赵佗归汉》(五卷本)、《雅土》《小镇上的鼓手》(合著)、大型历史文化长诗《大秦帝国史诗》《大汉帝国史诗》《三国史诗》《大晋帝国史诗》《大隋帝国史诗》《大唐帝国史诗》等文学著作31部,主编诗文选30部,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日、韩、蒙、阿拉伯等文种介绍到海外。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中心特聘导师、河南洛阳师范学院客座教授、鲁迅文学院首届诗歌高研班学员。
责任编辑: 西江月